這日,漱芳齋一眾因著紫薇身體大好,加之太後態度鬆動,心情都頗為舒暢,便又悄悄溜出宮,聚在了熱鬨的會賓樓。二樓臨窗的雅座,幾人正聽著小燕子眉飛色舞地講述她“智鬥”容嬤嬤的“英勇事蹟”,忽聞樓下傳來一陣清越悠揚的簫聲。
那簫聲不似尋常樂曲的婉轉,反倒帶著幾分江湖的灑脫與曠達,時而如清風過崗,時而如冷泉擊石,瞬間便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小燕子好奇地探出頭去,隻見大堂角落,背對著他們坐著一人。那人身著素色長衫,身形挺拔,僅一個背影,便覺氣度不凡。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旁的桌上,隨意放著一柄帶鞘的長劍,而他的手中,正握著一管紫竹洞簫。
“嘿!這人有點意思啊!又吹簫又帶劍的!”小燕子眼睛一亮,興趣立刻被勾了起來。
不一會兒,簫聲歇了,那人轉過身,喚小二添茶。眾人這纔看清他的麵容,約莫二十出頭年紀,眉目疏朗,俊逸中帶著一股書卷氣,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隱隱有光華流轉,一看便知不是尋常書生。
更奇的是,他開口便道:“有勞小哥,且將這一盞‘碧潭浮雪’,暫寄於這紅塵擾攘之中。”不過是點個茶,卻說出了幾分禪意與詩意。
“哇!”小燕子低聲驚歎,“他說話怎麼跟唱戲文似的?比紫薇還厲害!”
紫薇也微微頷首,眼中流露出欣賞:“此人談吐不俗,似是一位雅士。”
那奇人似乎察覺到樓上的目光,抬眼望來,目光與小燕子好奇的視線撞個正著。他非但不惱,反而唇角微揚,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朗聲吟道:“樓上看山,城頭看雪,燈前看月,舟中看霞,不及今日看諸位,彆有洞天。”
這下連爾康和永琪都暗自點頭,覺得此人風趣又文采斐然。
小燕子卻是個坐不住的,她心裡那股子“驗證”的衝動又冒了出來:“說得這麼好聽,還帶著劍,誰知道是不是裝樣子?斑鳩,你說他真有武功嗎?”
班傑明聳聳肩:“這很難從外表判斷,我的小姐。”
小燕子眼珠一轉,一個“妙計”湧上心頭。她趁著那奇人低頭品茗,似乎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空檔,像隻靈貓般悄無聲息地溜下樓梯,躡手躡腳地靠近他的桌子,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把抓向他放在桌上的那柄寶劍!
“借來看看!”小燕子得手就跑,還想試試這劍重不重。
誰知,她手剛碰到劍鞘,那奇人彷彿背後長了眼睛一般,頭也未回,執簫的右手手腕隻是極其微妙地一翻,那紫竹洞簫的末端如同生了眼睛,精準無比地點在小燕子手腕的穴道上。
“哎喲!”小燕子隻覺得手腕一麻,剛抓到的寶劍差點脫手。她不服氣,另一隻手又要去抓。
那奇人這才悠然轉身,左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快如閃電般在她臂彎處又是一點。小燕子整條胳膊瞬間痠麻無力。
“姑娘,這‘無爭’,性子烈,不喜生人碰觸。”奇人開口,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並未動怒,反而眼中帶著幾分戲謔,看著氣鼓鼓的小燕子。
“你!你偷襲!”小燕子揉著發麻的手臂,跺腳道。
奇人微微一笑,將洞簫橫在身前:“非是偷襲,是姑娘先做了‘梁上君子’。若要試劍,何不光明正大?”他話音未落,小燕子性子一起,也顧不得許多,揮拳便向他攻去,用的是她那些三腳貓的功夫。
那奇人也不拔劍,隻以手中一管洞簫應對。隻見他身形飄逸,在小燕子毫無章法的攻勢中穿梭自如,那洞簫時而如劍直刺,時而如尺格擋,時而輕點穴道,每每都在關鍵時刻將小燕子的攻勢化解於無形。他顯然未儘全力,更像是在逗弄一隻張牙舞爪的小貓。
爾康、永琪等人見小燕子與人動起手來,連忙下樓。永琪出聲製止:“小燕子,不得無禮!”
那奇人見正主來了,便虛晃一招,輕輕將小燕子推開一步,自己也收勢站定,氣定神閒地對著永琪、爾康等人抱拳一禮:“在下蕭劍,驚擾各位了。”
小燕子雖然被“打敗”,卻一點也不生氣,反而對這位文武雙全、說話又好聽的“蕭劍”充滿了好奇和佩服,圍著他又開始嘰嘰喳喳問個不停。一場因小燕子莽撞而起的“不打不相識”,就在這會賓樓裡,為這群年輕人本就多彩的生活,又添上了一筆濃重的奇遇色彩。而這位帶著簫與劍,滿口錦繡文章的奇人“蕭劍”,他的到來,似乎也預示著新的故事即將展開。
乾隆刻意壓下的傷勢,終究冇能瞞過皇宮這四處透風的高牆。皇後那日雖被乾隆斥退,心中卻從未放下這絕佳的扳倒機會。她不動聲色地命人密切關注寶月樓動向,當眼線回報皇上連續兩日黃昏時分獨自前往寶月樓,且停留近一個時辰纔出,出來時手臂動作似有不便後,皇後心中便已確信無疑。
她冇有再去找乾隆,而是直接去了慈寧宮。
“老佛爺!”皇後一進殿,便擺出一副憂心如焚、欲言又止的模樣,“臣妾……臣妾有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實在是關係到皇上的安危,臣妾這心裡……”
太後正撚著佛珠,見她這般情狀,蹙眉道:“何事如此驚慌?關乎皇帝安危?快說!”
皇後這才“撲通”一聲跪下,淚光盈盈:“老佛爺,前日晚間,皇上在寶月樓……被香妃用匕首刺傷了手臂!”
“什麼?!”太後手中的佛珠猛地一頓,臉色驟變,“竟有此事?!皇帝受傷了?傷勢如何?為何無人稟報哀家!”太後又驚又怒,皇帝受傷乃是天大的事,竟被隱瞞下來!
“皇上……皇上他不讓聲張,”皇後泣聲道,“還將此事壓了下去,不許任何人外傳。就連傷口換藥,也……也隻讓香妃一人伺候。臣妾那日恰巧路過,想進去請安,才撞見皇上帶著傷出來……臣妾擔心得幾夜未曾閤眼,又不敢違逆聖意,可一想到那香妃身帶利刃,竟敢行刺聖駕,如今還日夜伴在君側,臣妾……臣妾實在是怕啊!”她這番話,半真半假,既點明瞭乾隆受傷和隱瞞的事實,又將香妃描繪成一個極度危險、且被乾隆反常庇護的隱患。
太後聽得心頭火起,一方麵是心疼兒子受傷,另一方麵更是震怒於乾隆的隱瞞和香妃的膽大包天!行刺皇帝,無論緣由,都是死罪!皇帝竟如此糊塗!
“擺駕寶月樓!”太後猛地起身,臉色鐵青,她倒要親自去看看,那個香妃究竟使了什麼妖法,讓皇帝如此是非不分!
皇後心中暗喜,連忙起身攙扶太後,一行人浩浩蕩蕩,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直撲寶月樓。
寶月樓內,含香正心神不寧地準備著傷藥和細布,她知道,乾隆很快又會到來。這兩日,每次為他換藥,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他那深沉難測的目光,幾乎要將她吞噬。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太監尖利的通傳:“太後孃娘駕到——皇後孃娘駕到——”
含香手中的藥瓶險些滑落,臉色瞬間慘白。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太後與皇後踏入殿內,目光如炬,直接掃向含香。太後也不繞彎子,厲聲質問:“香妃!哀家問你,前日晚間,你是否曾持匕首刺傷皇上?!”
含香跪倒在地,渾身顫抖,知道無法隱瞞,隻能叩首:“回……回老佛爺,是……是含香一時情急……”
“一時情急?”皇後立刻尖聲介麵,語氣充滿了煽動性,“老佛爺您聽聽!持凶器刺傷龍體,這是‘一時情急’就能搪塞過去的嗎?這可是謀逆大罪!皇上仁厚,念及回部,不予追究,還讓她日日近身伺候,可誰知她包藏何等禍心?若下次她刺向的不是手臂,而是……”她適時地住口,留下無儘的恐怖想象。
“皇後!”一聲沉喝自殿外傳來。乾隆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臉色陰沉。他顯然是接到訊息匆忙趕來的。他先向太後行禮:“皇額娘。”然後目光冷冽地掃過皇後,帶著警告的意味。
太後見到乾隆,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皇帝!你來得正好!你告訴哀家,皇後所言是否屬實?你真的被這香妃所傷?你還替她遮掩,讓她為你換藥?”
乾隆心中惱怒皇後的多事,但麵對太後的質問,他隻能承認:“皇額娘,確有此事。但此事另有隱情,是兒臣……是兒臣酒後失儀,驚嚇到了含香,她為自保,才失手劃傷了兒臣。傷口很淺,已無大礙。”
他極力將責任攬到自己身上,為含香開脫。
“皇上!”皇後卻不依不饒,“即便如您所言,她是為自保,但身懷利刃在後宮,本就是大忌!刺傷龍體,更是罪無可赦!您如此偏袒,隻怕會助長其氣焰,日後這後宮還有何規矩法度可言?若人人效仿,豈非大亂?”
太後聽著乾隆的解釋和皇後的煽風點火,心中天平搖擺。她固然心疼兒子,但皇後的話也不無道理。天子威嚴不容侵犯,後宮規矩不容破壞。香妃此舉,無論如何辯解,都已犯下大錯。
“皇帝,”太後語氣沉重,“即便事出有因,刺傷龍體乃是事實。死罪可免,活罪難逃!若不加以懲處,如何服眾?如何維護宮規?”
乾隆看著跪在地上、單薄無助的含香,又看看態度堅決的太後和一旁虎視眈眈的皇後,知道今日若不給個交代,難以平息。他沉吟片刻,沉聲道:“皇額娘教訓的是。香妃持械失儀,傷及龍體,確有過錯。即日起,禁足寶月樓,非朕或太後旨意,不得踏出宮門半步!收回其妃位份例,用度減半,靜思己過!”
這個懲罰,看似嚴厲,實則依舊存了迴護之心。禁足、削減用度,至少保住了她的性命和名分,冇有交給宗人府或是更嚴厲的機構處置。
皇後對這個結果顯然不甚滿意,還想再說什麼,卻被乾隆一個冰冷的眼神製止。
太後見乾隆已做出處罰,且態度明確要保下香妃,雖覺處罰略輕,但也不想為此與兒子徹底爭執,便歎了口氣:“既然皇帝已有決斷,哀家便依你。隻是皇帝,切莫再感情用事,失了分寸!”說罷,意味深長地看了含香一眼,由宮女攙扶著離開了。
皇後心有不甘,卻也隻能悻悻告退。
寶月樓內,再次隻剩下乾隆和含香。乾隆看著跪伏在地的含香,語氣複雜:“朕能做的,隻有這些了。你好自為之。”說完,也轉身離去。
含香癱坐在地,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更深重的禁錮感同時襲來。她知道,自己雖逃過一死,但未來的路,在太後和皇後的敵視下,在乾隆這令人窒息的“庇護”下,將更加舉步維艱。而蒙丹,還有那個逃離的計劃,似乎也變得更加遙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