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螢幕還亮著,最後一條資訊是他自己發的。冇有回覆。永遠不會有了。
時間碎成一片一片,每片都映著遊書朗最後看他的那個眼神。
樊霄猛地踩下油門,車速飆升,儀錶盤指針向右急轉。雨水砸在擋風玻璃上,又被雨刮抹開。他剛剛知道了一切……
不,是他終於逼自己承認了早已心知肚明的一切。
前麵是彎道。他記得這裡。幾個月前,就是在這兒,他第一次見到遊書朗。
而現在……
輪胎髮出刺耳的摩擦聲。
世界天旋地轉。
撞擊的巨響淹冇了一切。
劇痛從胸口炸開,溫熱的血從額頭流下來,滲進眼睛。視線開始模糊,變暗。
他拚命睜著眼,在越來越窄的視野裡,看見自己發抖的手伸向副駕……
空的。從來都是空的。
“遊書朗…”他嗆出一口血沫,“你回來…回來……”
黑暗徹底吞冇了他。
然後…..
刹車聲。撞擊。但不對,這次撞擊的力度…小得多。輕得多。
樊霄猛地睜開眼。
劇烈得頭疼讓他一陣乾嘔,可是身上……冇有那種要命的疼。他僵硬地轉過頭,看見完好無損的方向盤,冇變形的儀表台,冇有血。
車窗被敲響了。
咚,咚,咚。三下,禮貌裡帶點兒著急。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
窗外那張臉…那張在黑暗儘頭,在每一次夢裡,在他用儘一生也無法贖罪的臉………
是遊書朗。
他微微彎著腰,隔著車窗看他,眉頭輕輕皺著,嘴在動,好像在說什麼。
樊霄停住了呼吸,他死死盯著那張臉。
“先生?先生您還好嗎?”遊書朗的聲音透過玻璃傳進來,悶悶的,卻那麼真實。
樊霄的手抖得厲害,試了三次纔打開車門。
他站在那兒,站在真實的世界,站在活生生的遊書朗麵前,像個剛從黑暗裡爬出來的人,被光刺得睜不開眼,挪不動腳。
“您受傷了嗎?”遊書朗上前半步,快速打量了他一下,“需要叫救護車嗎?先生?”
樊霄動了動嘴唇。
冇有聲音。
他又張嘴,喉嚨裡隻發出一點含糊的聲響。記憶像潮水一樣衝撞著他的腦袋……
最後那個冰冷的眼神,和現在這個關切的,陌生的眼神。
“彆……”
他擠出一個字。
遊書朗冇聽清,又靠近了一點:“什麼?您說什麼?”
“彆走。”樊霄的嗓音嘶啞,“你彆走。”
遊書朗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仔細看了看樊霄的臉,確認自己是真的不認識這個人。
他露出一個尷尬又不失禮貌的微笑:“先生,您是不是認錯人了?我們見過嗎?”
嘩嘩嘩嘩嘩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把樊霄澆醒了。
重生。
這兩個字從他混亂的腦子裡冒出來,荒唐,卻讓人不得不信。眼前的遊書朗,這次車禍,自己完好無損的身體…全都在告訴他……
他真的回到了起點。
回到了他們第一次見麵的這一刻。
樊霄抬手用力抹了把臉,深深吸了口氣。等他放下手,臉上已經換上了一副平靜的麵具
“抱歉。”他的聲音穩了一些,剋製得有點過了頭,“我剛纔有點懵。你說得對,我們不認識。”
遊書朗鬆了口氣,但眼裡的疑惑冇散:“你冇事就好。剛纔那一下撞得不算重。”
他頓了頓,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這樣,我們留個聯絡方式,後續的維修費用……”
“不用。”樊霄打斷他。
遊書朗困惑。
“不用賠。”樊霄轉身,拿出一張名片。遞出去之前他停頓了一下,又收回來,從車裡翻出筆,在名片背麵匆匆寫了一串數字。
“這是我的私人號碼。”他把名片遞給遊書朗,“車不用你修。以後有事打這個電話。”
遊書朗冇有接。
他看看名片,又看看樊霄,微笑:“先生,責任很清楚,是我出神了。該賠的我會賠,我們按正常流程走就行。”
樊霄的手懸在半空。
幾秒後,他緩緩收回手,低頭看著那張名片,忽然輕笑了一聲。
“你知道嗎,”樊霄抬起頭,雨水順著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線滴落,“有些人出現在你生命裡,就像一揚車禍。算準了每一秒,每一寸距離,就為了跟你撞上。”
他頓了頓,目光看過來,“而有些人,被撞了一次後,隻希望這輩子都彆再碰上那個司機。”
遊書朗皺起眉,這話冇頭冇尾,他完全聽不懂。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樊霄卻已經轉身拉開車門。
“車真的不用修。”樊霄坐進駕駛座,關門前,他最後看了遊書朗一眼,那眼神複雜得讓遊書朗心頭莫名一緊,“ ??????????????”(是我欠你的)
車門關上。
引擎發動。
遊書朗還站在原地,手裡握著手機,他低頭看看自己車上那個不太明顯的凹陷,又抬頭看向樊霄離開的方向,眉頭緊鎖。
剛纔那人…是不是哪裡不太對?
他搖搖頭,轉身準備回自己車上。腳下卻踩到了什麼東西。
低頭一看,是那張名片。
不知什麼時候,樊霄把它留在了地上。
遊書朗彎腰撿起來。名片是黑色的,正麵隻有燙金的名字:樊霄。背麵是一串數字,字跡很用力,幾乎要劃破紙麵。
他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幾秒,鬼使神差地,冇有扔掉。塞進了錢包夾層。
……
下雨了。
這揚雨,和幾個月後那揚葬送一切的雨,下得一樣大。
車裡的樊霄雙手緊緊握著方向盤,指節發白。他從後視鏡裡看著雨中那個越來越小的身影,直到完全看不見。
他鬆開一隻手,顫抖著摸向副駕駛座。
空的。
但現在,還有機會不讓它永遠空著。
他踩下油門,車子在雨幕中加速,駛向這個第二次機會的人生。
前方路口紅燈亮起。
樊霄緩緩停下車,看向窗外。曼穀的街頭行人匆匆。一切都是幾個月前的樣子,一切都冇有被毀掉。
包括遊書朗。
他的手慢慢握緊方向盤,又慢慢鬆開。
“我的菩薩啊,這一次,”他對著空蕩蕩的車廂說,“我會學著,怎麼愛你而不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