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生芸：王者浴血 第58章 羅浮丹道記（拾）

第五十八章：羅浮丹道記（拾）

第十回：俗務纏身仙師怒塵緣未了道心煎

書接上回！

詩曰：

俗客如蠅擾靜窗，丹心似火焚衷腸。

閉關難避塵緣事，夢裡玄機指迷航。

上回書說到，乾寶那一篇極儘誇張之能事的《葛仙師外傳·丹醫篇》，雖氣得葛洪七竅生煙，卻經由那些求藥不得的官紳之口，更添枝加葉地流傳出去。

一時間，葛洪的“神通”被傳得神乎其神，羅浮山幾乎成了嶺南地界求仙問藥的“聖地”。每日裡，山道上車馬絡繹，小院前人影幢幢，擾嚷之聲不絕於耳，將那山穀間的清幽靈氣衝散得七零八落。

葛洪不堪其擾，索性下了狠心，在院門外以硃砂畫了一道“禁行符”，又搬來幾塊頑石，依九宮八卦之位佈下一個小型障眼陣法。尋常人等來到近前，隻覺眼前雲霧陡生，怪石嶙峋，找不到門戶所在，兜兜轉轉半晌，隻得悻悻而歸。

此法雖擋去了大部分俗客，但那每日裡陣法之外徘徊的人影、隱約傳來的呼喊懇求之聲，依舊如蚊蚋般嗡嗡作響，鑽入耳中，攪得人心煩意亂。

更讓葛洪氣悶的是，連他寄予厚望的弟子李秋碩，似乎也未能完全體會他追求清淨的苦心。

這年輕人天性善良，見那些遠道而來的求醫者中，確有身患頑疾、麵容淒苦的平民百姓，心中不忍，時常偷偷繞過陣法，到外圍去為那些人診脈，施些尋常的草藥。

他醫術本就得了葛洪與家學的真傳，往往藥到病除，這更坐實了“葛仙師門下皆神醫”的名頭，引來更多慕名者。

這一日，葛洪正在丹房內，試圖靜心推演那“廢丹”之中陰陽煞氣轉化的奧秘，窗外卻又傳來一陣悲切哭嚎之聲，似乎是一家老小，攜著奄奄一息的病人，在陣外長跪不起，聲聲呼喚“仙師救命”。

李秋碩在一旁整理藥材，聽得那哭聲，麵露不忍，幾次抬頭望向葛洪，欲言又止。

葛洪心中那根名為“耐心”的弦，終於“錚”地一聲斷了。

“砰！”他猛地一拍丹爐，霍然起身，臉色鐵青，鬚髮皆張，怒道：“吵什麼！哭什麼！這羅浮山是閻羅殿還是慈悲堂？個個都來尋我，當我葛洪是那有求必應的泥塑木偶不成？！”

聲如雷霆，震得梁上灰塵簌簌而下。李秋碩嚇得一哆嗦，手中藥篩差點掉落，連忙垂首道：“師父息怒……他們……他們也是走投無路……”

“走投無路？”葛洪冷笑，大步走到窗邊，指著外麵影影綽綽的人影，“天下走投無路者何其多！我葛洪一人，救得過來嗎？我欲潛心大道，求的是超脫逍遙，不是在這紅塵俗世裡打滾，做那勞什子的‘萬家生佛’！”

他越說越氣，回想起自己年少時便因厭棄俗務，才立誌修道，如今躲到這深山老林，竟還是不得清淨，一股無名火直沖天靈蓋。

“煉丹，煉丹，每次緊要關頭，不是炸爐，便是被打擾。還有那不知所謂的著作郎，整日裡胡寫亂畫，敗壞我的名頭。這地方……這地方簡直比那建康城的市集還要喧鬨。”

他煩躁地在丹房內踱步，看著那猶自冒著細微青煙的丹爐，隻覺得往日視若性命的丹道，此刻也蒙上了一層厚厚的塵埃。

李秋碩從未見過師父發如此大的脾氣，噤若寒蟬，不敢再言。院外那哭嚎聲，似乎也被葛洪這雷霆一怒震懾，漸漸低了下去，最終化為壓抑的抽泣。

葛洪喘著粗氣，胸中塊壘難消。他揮揮手，聲音帶著疲憊與慍怒：“出去……都出去，讓我靜一靜。今日起，閉死關，任何人不得打擾。那陣法之外的，是生是死，各有天命，與我葛洪無乾。”

李秋碩不敢違逆，連忙躬身退出丹房，並輕輕帶上了房門。

丹房內頓時安靜下來，隻剩下自己的呼吸聲和爐中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輕響。然而，這份強行得來的寂靜，並未讓葛洪感到平靜，反而讓他心中的煩躁愈發清晰。

他頹然坐於蒲團之上，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隻覺一股前所未有的倦意與迷茫湧上心頭。

自己捨棄功名，遠離親朋，隱居此山，所求為何？不正是為了避開這無窮無儘的人事紛擾，專心探索天地至理，追求那長生久世的無上大道嗎？

可如今，丹道進展維艱，屢試屢敗，俗務卻如影隨形，揮之不去。這修的是什麼道？求的是什麼真？

他強迫自己凝神靜氣，意守丹田，試圖進入物我兩忘的修煉狀態。然而，心神卻如同驚弓之鳥，難以安寧。那病人的哀嚎，乾寶的癡笑，鄧嶽的勸解，鶴群的怒唳…種種景象、聲音，紛至遝來，在腦海中交織盤旋。

不知不覺，竟在蒲團上昏沉睡去。

恍惚間，葛洪隻覺得自身魂魄離體，飄飄蕩蕩，竟來到一處從未見過的所在。但見雲海翻騰，霞光萬道，一座古樸恢弘的宮殿懸浮於雲端，牌匾上以古樸篆書寫著“抱樸”二字。宮門前，立著一位鶴髮童顏、手持玉塵的老者，麵容慈和，眼神卻深邃如星空，正微笑地看著他。

葛洪心中一震，隻覺得老者氣息淵深，與自己修煉的《抱樸子》道統隱隱相合，連忙上前施禮：“晚輩葛洪，拜見前輩仙真。不知此處是何仙府？前輩如何稱呼？”

那老者拂塵輕擺，嗬嗬一笑，聲如清泉漱石：“癡兒，吾乃汝之道心所化，引汝來此，點醒汝之迷障。”

葛洪愕然：“晚輩……有何迷障？”

老者道：“汝一心向道，厭棄俗務，本是好事。然，道在何處？豈獨在深山古洞，丹爐藥鼎之中耶？”他伸手指向腳下翻湧的雲海，“汝看那紅塵萬丈，生老病死，愛恨情仇，其中可蘊含天道至理？汝煉丹濟世，活人無數，此非功德？汝與那鄧嶽結交，得他相助，此非緣法？汝收李秋碩為徒，傳其醫道，此非承負？汝甚至與那白鶴相爭，與那乾寶辯難，此中難道冇有陰陽消長、因果循環之機？”

一番話，如同暮鼓晨鐘，敲在葛洪心頭。他怔怔不語，若有所思。

老者繼續道：“汝隻知避世求靜，卻不知‘大隱隱於市’。心若不定，縱居瑤池仙宮，亦如處鬨市；心若能安，縱在販夫走卒之間，亦可得道。《道德》有雲：‘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汝之丹道醫術，便是汝之‘水’。利萬物而不爭，夫唯不爭，故無尤。汝強求清淨，厭惡俗緣，本身便是一種‘爭’，一種執著，如何能契合無為自然之道？”

“更何況，”老者語氣轉為深沉，“汝可知，汝之先祖左元放（左慈），學道之初，亦曾遊戲人間，點化眾生？道，非是枯寂之物，乃是活潑潑的生機。汝將那濟世活人之功德，視為阻礙道途之絆腳石，豈非本末倒置，買櫝還珠？”

話音甫落，老者身影漸漸模糊，連同那“抱樸”仙宮，一同消散在雲霞之中。

葛洪猛然驚醒，發現自己仍端坐於丹房蒲團之上，窗外月明星稀，已是深夜。方纔夢境，曆曆在目，老者所言，字字清晰，猶在耳畔迴盪。

他默然良久，起身推開丹房門，走到院中。夜涼如水，萬籟俱寂，隻有山風吹過林梢的沙沙聲。他抬頭望向那輪皎潔的明月，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雙曾煉製無數丹藥、也曾救治不少病患的手，心中那股積鬱多日的煩躁與怒火，竟悄然消散了大半。

“心若不定，縱居瑤池仙宮，亦如處鬨市……利萬物而不爭……”他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明悟之色，“莫非，這紛紛擾擾的俗務，這斬不斷理還亂的塵緣，本身……亦是修行的一部分？”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氣，隻覺得靈台一片清明，往日一些糾結之處，豁然開朗。那求道之心，並未因這感悟而消退，反而似乎找到了一條更為寬廣、更為踏實的路徑。

隻是，想通歸想通，若要他立刻轉變態度，和顏悅色地去麵對那些擾攘的訪客，隻怕還需些時日。葛洪望著月色，嘴角泛起一絲無奈的苦笑：“這修行……果然冇那麼容易。”

這正是：

俗務盈門心火燃，閉關難靜意煩煎。

夢中仙真指迷徑，塵緣原是修行緣。

欲知葛洪心境轉變之後，又將如何應對這紛至遝來的塵緣，且聽下回分解。（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