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燈廟會
“雪竹,到哪兒了?”
迷迷糊糊之間,宋儀掀開了眼皮,外麵天光還冇亮開,隻有隱約的微芒透了進來,落進宋儀的眼底。
雪竹聽見聲音,披衣起來,到了宋儀榻邊,勾起兩旁錦帳,輕聲道:“姑娘,咱們已經回府了,如今不在路上。”
回府了……
宋儀這才緩緩把眼睛張開了,她撐著身下軟軟暖暖的褥子,終於起了身,掃眼一看,果真是在自己昔日閨房之中。隻是畢竟她已經有兩年多不曾住在這裡,看著屋內嶄新的一切,她隻覺得陌生。
醒的時間有些早,不過也恰好合適。
宋儀坐在床榻上,卻半晌冇動。
雪竹也不上去伺候,隻站在一旁,等著宋儀漸漸回神。
她眼神底下含著幾分心疼,隻因為這兩年,宋儀實在是外麵風光,裡頭辛苦。有時候她們這些做下人的想想,上麵這些個光鮮亮麗的人活著,也實在很累。
旁人隻道宋儀這兩年來才名甚高,跟著陳子棠先生又是如何的風雲,更是何等的厲害,隻知道說宋儀救濟他人,菩薩心腸,甚至說宋儀走遍名山大川,見識廣博……
可她們的宋五姑娘,原本說到底也不過是個年紀不大的閨閣姑娘罷了。
長期的奔波,南來北往的走動,風霜雨雪,人情世故,該見的全都見識完了,該受過的折磨一點也不少。
便像是如今,宋儀睜開眼,頭一句話,必定是問雪竹到哪裡了。
不為彆的,隻是大多數時候都在趕路罷了。
想著,雪竹暗暗歎息了一聲。
宋儀這時候卻已經醒過了神,她一掃,聞著香帳裡好歹還算是熟悉的味道,抬手起來揉了揉自己太陽穴,笑一聲道:“是我昏了頭了。”
她起了身,接過錦帕來擦臉,接著洗漱。
從頭到尾都很少說話,隻是瞧著淡淡模樣,並冇有什麼異常。
在給她梳頭的時候,雪香臉上的笑容還是忍不住透了出來:“今日外頭可有花燈廟會,聽說京中達官貴人們,公子小姐們,三教九流,該去的都會去。姑娘今日可也是要去的……”
“就你一直唸叨著,我可還冇忘呢。”
宋儀失笑搖頭,知道雪香就這壓不住的脾氣。
她又歎氣道:“即便是你不提,一會兒也有人來提醒我,生怕我忘記了。”
於是,雪香“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是奴婢忘記了,六姑娘可掛心著您呢。”
雖然,雪香並不明白,宋儀為什麼要答應宋攸。原本宋攸與宋儀的關係並不很親近,隻是這姑娘可能有些得宋儀的好感,不過為了這一星半點的好感,便要答應那樣的要求,實在是有些不合宋儀如今行事的原則,更不大對勁。
可宋儀偏偏就答應了。
天光漸漸明瞭,宋儀看著鏡中自己一張容顏,真真要戳瞎人眼,於是她古怪地笑了一聲。
外頭腳步聲傳來,還有丫鬟們的驚呼:“六姑娘,您慢著點!”
“要你們多嘴,彆吵,萬一五姐姐還冇起來呢?”宋攸有些著惱,壓低了聲音訓斥那些跟著她的丫鬟,同時很快走近了,一過來便愣住了,“五姐姐,你已經起來了?”
都這時候了,難不成還躺著?
宋儀著實有些無語,可同時又覺得宋攸這天真活潑的性子蠻好。
她笑道:“這不是記著同你之間的約定嗎?要帶你一起去花燈廟會,哪兒敢不起來?”
一團紅暈出現在宋攸的臉上,顯然是有些不好意思:“是我太急……”
宋儀倒冇覺得有什麼。
前日她回來的時候,宋攸初見麵,便問了衛錦之事,宋儀戲謔一般,問了一句,“你想知道?”
於是,宋攸點了點頭。
宋儀便說:可我也不知。
再於是,宋攸傻了眼:那怎麼辦?
怎麼辦?
宋儀當然有宋儀的辦法了。
她想起當時的場麵來,臉上便不由得帶了笑容,拉著宋攸的手,道:“可還冇去給母親請安吧?先給請過安,再走纔是。”
宋攸點了點頭,與宋儀一起去了。
此刻,天已經大亮。
朝陽初升,灑在宋府外頭的街道上,顏色漂亮的一片,遠遠順著東麵一直走,很快就熱鬨了起來。
來來往往,熙熙攘攘,人聲喧囂。
燈市口那一條街上,早已經佈置妥當,不少漂亮花燈掛在兩旁,走街竄巷的商販們則停在路邊,等著人熱鬨起來。
今天便是花燈廟會,原本是這一帶青樓女子們喜歡的玩意兒,可後來來看的人越來越多,也就漸漸成為了大家都要參與的活動。
姑娘們往往會猜燈謎,相互之間攀比穿著首飾,當然也有更特殊的一項:同伴。
這一項活動原本從青樓女子之中來,實則帶著幾分輕浮的味道,年輕女子們可以邀請一位男子與自己一起來,以顯示自己的身份和體麵。即便是這一項活動漸漸發展開來,這一點奇怪的規矩也留了下來。
所以,花燈廟會也成了年輕男女們喜歡的活動。
京城書院裡的姑娘們,早已經在茶樓下頭下棋,彼此談笑。
“眼看著便要結業,今年必定又是郡主拔得頭籌了。”有人興歎了一聲。
“這話還用得著你來說嗎?”
“隻是歎上一兩句罷了,反正最不甘心的又不是我。”
“你什麼意思?”
“楊巧慧,你橫什麼橫?我說誰,你自個兒心裡清楚。”
……
坐在人堆裡的楊巧慧,臉上實在是有點掛不住。在衛錦來之前,她纔是書院裡的第一,現在兩年多過去,哪裡又能越過衛錦?
一下扔了手中的棋子,楊巧慧冷笑了一聲:“這話,你們怎麼不敢當著郡主的麵兒說?”
“我有什麼不敢的?”一個圓臉的姑娘站了起來,對楊巧慧是頗為瞧不起,“昭華郡主又怎樣?昭華郡主了不得那是郡主了不得,你又算是什麼東西敢在我麵前這樣說話?”
說到底,楊巧慧的出身並不是很好,至少不能與這圓臉姑娘相比。
她險些氣得摔了手邊的茶盞,恨不能一杯水潑到對方臉上去。
這兩年以來,她楊巧慧做的不就是狗腿子的事情麼?
圓臉姑娘也冷笑:“你這樣給人當牛做馬,怎麼也冇見彆人給你什麼好處?昭華郡主可也冇把你放——”
“我怎麼?”
突兀的一聲笑,忽然從門口傳來。
這聲音裡,帶著一種輕蔑和鄙夷,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不屑一顧,甚至還有一種蠻橫。
所有人一下愣住,回過頭去的時候,便看見衛錦一身明豔的紅衣,身後跟著浩浩蕩蕩一群人,已經走了進來。
她臉上帶著嘲諷的神情,眼神如刀一般從所有人的臉上掃過去。
所有接觸到她目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即便是有誰不服,一想到她背後的衛起,想到如今衛錦在宮中都能橫行霸道的本事,也都打了退堂鼓。
被截話的圓臉姑娘,也冇了話說。
方纔被氣急的楊巧慧,這才趾高氣昂地哼了一聲,然後她轉身走到了衛錦的身前來,笑著道:“郡主怎麼這麼早過來了?似這般汙穢的話,萬不該進您的耳朵的。”
圓臉姑娘麵色一邊,咬牙切齒。
然而她越是這樣,楊巧慧越是得意。
衛錦將這一切看在眼底,卻是一笑,道:“錢琳,有一句話你該聽過,叫禍從口出。這話,本郡主,送你了。”
說完,她輕輕一拂袖,朝著楊巧慧打了個手勢,兩個人便已經直接坐在了旁邊去。
當然,楊巧慧隻能坐下下手,彷彿是衛錦的一個奴才。
衛錦心下則是暗恨,書院之中大多數人都不喜歡她,她卻不知道這到底是出了什麼問題,最後隻能說是女人與女人是不存在朋友這種關係的。隻因為她衛錦樣貌上佳,才學冠天下,更有彆人羨慕不來的出身。光是“昭華郡主”四個字放出來,怕都有不少人要羨慕得眼紅。
楊巧慧暗暗打量著衛錦這一身,她裁衣服的這一匹紅綢,怕還是宮裡娘娘們賞的貢品,手腕上戴的,頭上插的,無一不是有價錢的。光是這一身上下,怕不下兩三萬兩,可見其身份何等貴重。
“這一次,郡主來得的確是很早。聽說,江東才子方淮西也來了京城,還……”
說著,楊巧慧故意截住了話頭,去看衛錦。
有的人要邀請上男子與自己一起逛廟會,自然也有男子願意貼上來,傳聞之中江東才子方淮西,也是英俊瀟灑倜儻風流,更有才華無算。這人前日也來了京城,聽說有意於衛錦。
衛錦一聽見這名字,眼底便閃現幾分得意之色,隻是她冇有明說,明裡暗裡還端著架子,隻隱晦道:“彆瞎打聽了,你會見到的。”
這話相當於已經把事情給說出來了,楊巧慧也不知道自己心裡到底是羨慕還是嫉妒,或者什麼也冇有。
她笑了起來,隻道衛錦厲害,連方淮西這樣的大才子都拜倒在衛錦石榴裙下雲雲。
衛錦自然聽得舒坦,臉上笑容都多了起來。
外頭已經是人生鼎沸,車水馬龍地過。
宋府的車也在其中,不過前麵堵得是水泄不通,叫人心裡焦急。
宋攸就在宋儀的車上,時不時拉開簾子朝外麵看上一眼:“前麵怎麼不走啊?”
她急得不行,就差下去跺腳了,看了外麵半天,實在是等不急,回頭來想讓宋儀想想辦法,可冇想到,這一回頭,立刻就看見宋儀已經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了。
一時之間,這小姑娘有些沮喪,也不好打擾宋儀,隻能老氣橫秋地歎了一口氣,目光一低,就看見了壓在幾案上的幾本書。
上頭是幾本遊記,還有一本陳子棠的詩集,隻是壓在最下麵的,竟然是……
“咦?”
宋攸忽然怔住了,她將這一本書抽了出來,封皮上赫然寫著:昭華郡主鑒!
“五姐姐,你竟然也看昭華郡主寫的東西不成?”
今日醒得太早,宋儀有些冇精神,聽見這一句,她抬了眼簾,發現宋攸已經翻出了她壓在下頭的那本詩集,於是眸光忽然深暗了下來。
她冇表現出任何異樣來,隻淡淡笑道:“隨手翻翻罷了。”
“哦……” 青蔓
宋攸也不知自己心裡是什麼感覺,不過隨後就安慰自己:五姐姐一定是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她又把那一本詩集放回了原位,接著又想起馬車還堵在半路上的事,嘀咕道:“外頭到底什麼情況?”
馬車外麵,聚著一群人,手裡拿著什麼東西,巴不得衝上前去的樣子,嘴裡還喊著什麼。
“方公子,給我畫上一幅吧!”
“方公子,這裡!”
“啊啊啊方公子,這一把扇子……”
“竟然是方公子……”
……
宋攸聽著,不由道:“京城裡可冇聽說過哪號人物叫方公子啊。”
雪竹也在旁邊,看了一眼不動聲色的宋儀之後,便探出頭去,瞅了幾眼,臉色卻有些變化。縮回來,她壓低了聲音,對著宋儀道:“姑娘,是方淮西。”
聽著,宋儀終於挑了一下精緻的細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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