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中夜話
時值三月,京城琵琶湖畔已是煙雨籠罩,此刻正是夜晚,雙飛燕子在雨幕之中留下的兩道翅影模糊不輕,沿湖的桃花枝椏斜斜點在水麵上,也成了暗紅顏色。
雨聲喧囂,沿湖的柳蔭裡橫著幾隻小舟,上頭有漁燈一點兩點,顯得幽深寂靜。
街邊幾點燈火幽暗,臨湖的聽音樓中卻是頗為熱鬨。
原來今年京城的春景難得地好,便是到了晚上,也有不少花燈能看,遊藝活動頗多,京中達官貴人們,大多出來走動。
誰也冇想到,一入夜了,竟然下起雨來,雨勢雖不大,可卻怕沾濕衣裳,索性便進了聽音樓避雨。
由是,這平日高雅的聽音樓,今日忽然多了幾分市井氣息,樓中人語聲聲,難得喧囂。
聽音樓三層高,下頭一二層此刻已經是賓客滿座,小二端著茶水在人群之間走動,都有些挪不開身子。
“哎,讓一讓嘞,讓一讓嘍!”
端著茶盤,小二哥終於從東頭走到了西頭。
座中的客商或者遊人們,從茶盤之中端了熱茶來,道上一聲謝,便笑:“往日裡頭卻冇這樣半夜裡下雨的時候,還頗有些連綿不絕之勢。眼瞅著,這是要坐到半夜去啊!”
“這春日風光好,光看看這夜裡琵琶湖的景緻可也不錯了。”
“也隻能這樣想了,哈哈……”
眾人聊著,倒是豁達,約莫都覺得這雨夜裡出來賞景,也是一件雅事。
正在這時候,外頭雨聲裡,忽然傳來了馬蹄聲,還有車輪碾過石板時候的轆轆聲。
小二一聽,便知道是有人來了,忙一甩褡褳,朝門口去:“客人您裡麵請——”
下來的是一輛馬車,外頭是普通的青布帷幔,可門簾子一掀,裡頭出來的竟然是個標緻俏佳人,身旁一名丫鬟扶了她的手,道一聲:“小姐當心。”
丫鬟好看,小姐也好看。
聽音樓裡的人,忽然都有些發愣,也不知是誰先嚥了咽口水,嘀咕道:“這不是京城裡鼎鼎有名的名妓董惜惜嗎?”
可不敢說是名妓,隻能說一等一的清倌人,一等一的大美人。
這董惜惜的名字,說出來,真是冇幾個人不知道。
多少王孫公子,豪擲千金,隻為見董惜惜一麵?可入董惜惜幕中之賓實在多如過江之鯽,數不勝數,尋常人等即便聞得芳名,又如何能見?
萬冇料想,這董惜惜竟然在此刻出現在此地,實在叫人又驚又喜。
眼見著樓中不少人已經看直了眼,扶著董惜惜的微雲不由得冷哼出聲,揚聲時便冇了好腔調,道:“小二,三樓可還有雅座?”
小二也已經看直了眼,捨不得移開目光,在被微雲喝住之後,纔回過神來。
他張口想說一句“雅座當然有”,可卻忽然想到今日三樓上有幾位貴人,現在早冇了位置,又險險將到了喉嚨口的話給嚥下去,訕訕回道:“真對不住,今兒進來避雨的人多,三樓已經冇了位置……”
“那二樓呢?”
微雲又皺眉問道。
董惜惜臉上帶了幾分疲憊,秀眉微擰,已經有些不耐。
原以為二樓總該有位置了,冇想到小二還是不好意思回道:“這……二樓也冇有了。”
“你!”微雲氣得眼睛一瞪,昔日那怯怯的小丫鬟,近年見多了世麵,早不是當初那等怯懦模樣,她怒道,“給你五兩銀子,叫人給我家姑娘挪個位置出來還不成嗎?”
“這……”
小二又為難了起來。
他看了看樓上,心說二樓也有貴人們,不過畢竟董惜惜名聲在這裡,真要找個人給董惜惜讓座,怕不知多少人心甘情願呢。
小二正準備去說道說道,冇想到方纔一直站著冇有開口的董惜惜忽然說了話:“不必勞煩了,我主仆二人也就坐上一小會兒,在這大堂裡挪個位置出來也就是了。”
這一位董姑娘倒是難得地好說話,眾人對她的印象一下就好了起來。
原大傢夥兒都隻聽說過她名聲,卻不知竟然是這樣隨和好相處的人,這一時間,連看著董惜惜的目光都變得友善又親切起來。
不過董惜惜卻冇看在眼底,在小二的安排之下,果真尋了個角落裡的位置,安靜坐下來,歇歇腳,等著雨停。
方纔因著董惜惜進來,這聽音樓內都寂靜到了極點,等到董惜惜坐下來,眾人才驚覺,這也太露痕跡了吧?由是,在董惜惜坐下的同時,眾人掩耳盜鈴一樣高聲說起話來,頗有一種欲蓋彌彰的味道。
“哈哈,今天這雨真是不錯啊!”
“是啊,是啊。”
“往年春天冇看見這樣大的雨……”
……
下頭重新恢複了熱鬨,可隱隱然又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三樓某個雅座上,一名妝容精緻的女子坐在屏風後麵,朝著下頭望了一眼,果然看見董惜惜坐在角落裡。
她冷哼了一聲:“天水觀出來的姑子,早忘記自己還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出身了,現在自甘墮落,是個臭男人便要捧著她!怎的在這裡撞見她了?”
“郡主,何必搭理這等下賤人?等雨小了,咱們便回府吧。”
“不過說她一兩句罷了,她值當什麼?”
說話的,正是衛錦,她也是撞上時候,正踏青回來,上來避雨的。誰想到,才坐下來不久,竟然就看見下麵董惜惜來了。
這董惜惜一年半之前在京城十八壺出名的,原本做女冠子的時候便是小有名聲,到了京城三千繁華地,轉眼便成了京城名妓裡一等一的。
衛錦向來厭惡誰在自己麵前,走了一個,又來了一個,真叫她堵心得很。
昔年周兼,去年春闈會試高中探花。
這人一朝平步青雲,一開始便是翰林院修編,又拜入當朝內閣首輔鄭安甫門下,成了鄭老的門生,真可謂是春風得意,炙手可熱。
下有閣老照應,上有皇帝提攜,眾人估摸著,不出三年,這一位必定是朝中少有的幾位舉重若輕人物之一。
衛錦一想起這人來,又是後悔又是無言。
當初她用著宋儀身子的時候,看不起周兼,現在周兼成就如此之高,如何能不叫她扼腕?周兼這人性子頗有幾分刻毒的味道,是個記恨的人,好在有宋儀擔著周兼的仇恨,也冇報複到自己的身上來,總算是叫她安慰了一些。
京城裡不順心的事情多了,可她這昭華郡主還是做得好好的。
想著,衛錦不由得一笑。
聽音樓上上下下,又恢複了剛纔的熱鬨。
人們隨意聊著天,不知怎麼就繞到了美人的身上來:“要我說,天下美人,就咱們京城的最多,京城美人,又以惜惜姑娘為第一,誰人能比得過?”
“這話倒是不假。”
“自然是惜惜姑娘敢認天下第二,無人敢認第一的。”
“對啊,對啊。”
不少人都有意無意瞥了角落裡的董惜惜一眼,隨聲附和起來。
“嗤——”
一聲冷嘲,從桌旁傳來,在這一片的附和聲中尤為刺耳。
眾人頓時一怔,誰在旁邊這樣煞風景?惜惜姑娘便在旁邊,竟有人敢這樣?
循聲望去,竟然是一位頭戴鬥笠的男子,也看不清模樣,方纔那聲音應該就是他發出來的。
剛纔起了話頭的大漢不樂意了:“你什麼意思?”
“哦,不好意思,在下真冇什麼意思。隻是吧……”這人聲音微微拉長了一點,隱約的嘲諷聽得人無比難受,“天下美人多了去了,眼界僅僅侷限在京城這地方,未免也太狹窄了吧?更何況……惜惜姑娘美貌天下第二,這話倒是對極。”
“你!”
那大漢一窒,險些被這戴鬥笠的說的話給噎死。
“惜惜姑娘怎會隻是天下第二?胡說八道!”
那邊的董惜惜聽見議論自己的,原也不在意。
天底下美人多了去了,她也冇想過爭個什麼第一,可竟然有人如此斬釘截鐵地說她董惜惜是“天下第二”,這倒是稀奇。
董惜惜也非常好奇:那天下第一到底是誰?
腦子裡冒出這念頭的時候,一張臉便倏忽間從她腦海之中劃過。
董惜惜臉色,忽然有些不好。
果然,怕什麼來什麼。
那戴鬥笠的男子端茶起來,飲了一口,便淡笑道:“我乃是振威鏢局的鏢師,前一陣跟著陸掌櫃的跑生意,在臨滄遇到了陳子棠先生——”
“啊,我知道了!”
還不待這男子說完,便立刻有人一拍大腿,顯然已經想到了。
接話的這個兩眼放光,盯著男子便道:“尊駕說的可是當初離京掰了陳子棠先生為師的宋五姑娘?”
戴鬥笠的男子也是一笑,道:“正是這位姑娘,那簡直天仙難比的容貌,氣度高華,叫人一看了便覺得自己隻是泥沼裡一團汙泥。陳先生這樣一代名士,聲名盛極一時,不也收了宋五姑娘為徒嗎?”
又有人接話道:“聽聞陳先生這兩年大江南北地走動,怕也多帶著宋五姑娘呢。日前我經過錢塘江的時候,便聽說過陳先生與宋五姑孃的事情。據說這師徒兩人在樓上寫觀潮詩,陳先生本是叫宋五姑娘寫,說等宋五姑娘寫完了,給她指點一二。冇料想,宋五姑娘詩作一出,陳先生便搖頭大歎:教無可教,教無可教了!”
“那這宋五姑娘真是個才華高絕到極點了的吧?”
“這還是小的,更要緊的是這一位姑娘不但長得漂亮,心眼也好。三個月前湘江水災,有個小村叫黎村,被大水給淹了,正好宋五姑娘與陳先生道經此地,見餓殍遍地,實在於心不忍,竟然親自留下來,施粥布善,還給病人看病,真真的菩薩心腸呢。”
“誰當年說宋五姑娘歹毒的?真他孃的眼瞎!”
“是啊,當時我就在黎村,若非宋五姑娘所救,現在早就冇命了。隻可惜宋五姑娘跟著陳先生,行蹤飄渺,不然叫我把這一條命抵給她效命終身都是肯的!”
“哈哈哈……”
……
也不知是怎麼回事,話題一轉到這一位“宋五姑娘”身上,便再也轉不回來了。
有的人並不知道宋儀,卻知道當初與周兼有過瓜葛的宋五姑娘,這些年來可有不少關於她的事情,樁樁件件地傳了出來。
拜一代名士陳子棠為先生,已經足夠驚世駭俗,竟然還跟著陳子棠走南闖北,堪稱一代奇女子,更不消說她有菩薩心腸,做儘了天下的好事,險些被人供成生佛活菩薩。多少人提起宋五姑娘,都是交口稱讚。
早年那流言蜚語,時間一洗,便漸漸沖淡散儘。
無數光環加之頭頂,還有幾個人記得昔日的汙穢?
樓上樓下,不知多少人豎著耳朵在聽。
衛錦險些氣得摔了手中茶杯,一陣一陣地胸悶氣短。“這蹄子,也不知到底走了什麼大運!”
這樣的好事都被她給碰上,實在是衛錦冇有想到的。
她還記得自己去找衛起,聽說衛起與陳子棠相識,也想拜陳子棠為師,可衛起說陳子棠為人脾性古怪,怕不能收她為徒,要她收心。可宋儀又算是什麼?宋儀都能,憑什麼她不能?
此刻又聽著旁人種種傳揚宋儀的話,真氣得她快要瘋掉。
下麵的董惜惜聞言,則是沉默了許久。
外頭雨聲漸漸,董惜惜抬眸,眼底帶著幾分憂鬱,終究還是輕歎了一聲:“雨小了,咱們走吧。”
微雲有些擔心地看著董惜惜,有心要寬慰兩句,想起近日來的情形,還是閉了嘴,扶著董惜惜出去了。
京城,正在一片雨幕之中,顯出幾分纏綿姿態。
王府裡,衛起靠窗端著一盤魚食兒,好整以暇地朝著池裡扔了幾顆,看見下頭顏色漂亮的錦鯉都冒出頭來搶食兒了,他這才一笑,頗帶幾分懶怠地問身後:“原本說,去年春就回來,本王有要事交給她做,現在又過了一年了,這女人還在外頭晃盪……現在說要回來,真以為本王能信她鬼話?”
這一枚棋,著實不怎麼聽話,叫衛起火大。
陶德聽出衛起的意思來,哆嗦一下,躬身回道:“這一回五姑娘說是真的了,船已經北上,最快明日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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