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機
直到扶著丫鬟的手上了車,宋儀都還是渾渾噩噩的。
宋倩眼神曖昧地看著她鬢邊那一朵白玉蘭,又看著宋儀臉上那恍惚的表情,不覺更多了幾分豔羨。
她笑道:“想來周家公子對你是真的上心,不然哪裡能這樣?若此番事情能解決,兩家怕還能化乾戈為玉帛,真是再好也不過了。”
宋儀聽著,隻恍恍惚惚抬手輕輕按住自己鬢邊那一朵花,如在五裡霧中。
周兼,周留非。
這幾個字在她心裡真是晃了又晃,最終還是歸於平靜。
儘管,宋儀知道自己心裡並不平靜。
一池心湖水,全被周兼那一句話給吹皺了。
宋儀從不知什麼是情愛滋味,更不知自己如今對周兼的感覺到底是什麼,她有三分的抗拒,五分的順從,一分的彷徨,可還有剩下的一分,卻怎麼也分辨不清了。
回府之後,這等事情自然也瞞不了小楊氏。
跟楊府那邊的人一分彆,小楊氏便單獨找了宋儀說話。
“周家公子可說了什麼話?”
“……他隻說昔日對儀兒有過怨恨,可依舊願在此事畢後,娶……”
娶我。
這一個“我”字,卻是怎麼也說不出來了。
她畢竟還有女兒家的羞澀。
小楊氏聽了,卻是雙手合十:“謝天謝地,這一位周公子真真心胸開闊的好人。儀兒,昔日我罵你糊塗,壞了這一樁好姻緣,可如今看著,該是你的還是你的,怎麼也跑不掉。周公子若還願意娶你,這便是最好不過的事情了……兩家的恩怨,若能藉此一筆勾銷,那便是更好了……”
準確地說,若是這一樁姻緣成了,那兩家恩怨勢必一筆勾銷。
這乃是板上釘釘的事情,根本毫無懸念。
宋儀看著小楊氏這般高興的模樣,想要出口的話又收了回來。
她覺得自個兒心裡有一種莫名空落落的感覺。
“若能如此,當然最好了。”
昔日的過失,似乎轉瞬又被自己給彌補了回來,難道不應該高興嗎?
可宋儀依舊覺得哪裡缺失掉了一塊。
小楊氏很高興,宋倩也很高興,就連孟姨娘也為宋儀而高興。
她們無一不覺得宋儀乃是個幸運的姑娘,失而複得,真是說不出的好。
可宋儀回去,躺在自己的床上,閉著眼睛,卻怎麼也睡不著。
一直等著天快亮了,她才迷迷糊糊地睡過去。
早晨起來的時候,那一朵被她擱在香幾上的白玉蘭,已經染上了雜香,雪白的花瓣有一些枯萎。
宋儀想了想,還是將這一朵花夾入了書頁之中。
待得這一枚花,乾枯在書頁之中,也就成了一枚漂亮的書簽了。
宋儀淡淡想著,便把書擱回了書架。
賞蘭盛會依舊在繼續,不過宋儀冇有再出去了。
小楊氏也冇有再出去了。
因為,宋元啟的事情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刻。
皇上上朝的時候,終於過問了此事,畢竟山東承宣佈政使司竟然出現這樣大的紕漏,還是左右參議同時出問題,讓人有些意想不到,聽起來也非常嚴重。
當朝皇帝衛恒乃是一位頗有手段的人,隻是隨著年紀漸漸變大,對朝中事情漸漸也有心無力起來。一開始他乃是勤政愛民,現在卻是連著好幾日不上朝都有,隻把事情托付給幾位信得過的內閣大臣做。
按理說,衛恒對朝野的掌控力絕對不足,可偏偏這是一位有本事的皇帝,即便是上時間不上朝,對朝野上下的動向也是一清二楚。
許久不上朝的衛恒,竟然因為山東佈政使司這件事上朝了,實在是令人有些看不清楚。
大臣們都戰戰兢兢地站在金鑾殿上,衛起也是冇猜透皇帝的用意。
許久不理朝政,一旦開始搭理,即便隻是曇花一現,也該是要有大動作。
略略地思考了一下,衛起心中隱約有個猜測,隻是又覺得不很靠譜。
他心底思緒翻湧,表麵看上去卻是半點異樣也冇有。
不過,上上下下的官員們卻已經有些沉不住氣了。
“皇上今兒怎麼想起來上朝了?”
“我們哪裡知道啊?”
“最近最要緊的事情,不就是山東佈政使司那邊出的問題嗎?這兩個參議也真是糊塗,竟然連賬本都能弄錯。”
“要真是弄錯賬本那一點事就簡單了。”
“難道不是?”
“嘿嘿……”
“……”
不解的不解,諱莫如深的諱莫如深,關係近的交換著訊息,不過這些都不是聰明人。
真正的聰明人,現在全都垂手肅立,等著皇帝出來。
最前方的便是如今的內閣首輔鄭安甫,旁邊乃是內閣大臣張濟,這兩個人是皇帝的左膀右臂,平日裡一同商議內閣大事,算是朝中跺跺腳都要抖上三抖的人物。
鄭安甫且不說,他是位高權重,少有人能及得上他,也跨不過他府邸的門檻。
而張濟,這一位無巧不巧,正是當年宋元啟座師。
如今宋元啟出了事,多少讓張濟麵上無光,可宋元啟這人他也是知道的,心性雖不是頂尖,可絕不至於貪墨。貪墨也就罷了,還留下這樣大的破綻,實在不合常理。
所以,張濟相信,宋元啟在這件事上絕對是無辜的。
時辰將到,所有人的聲音也都漸漸小了起來。
太監們肅立在前麵,隻等著皇帝來了的時候唱喏。
衛起站在朝上,旁邊有兩個人,一個是秦王衛禹,另一個乃是楚王衛嵩。衛禹乃是寵妃之子,向來是驕縱跋扈,另一個衛嵩卻是宮女所生,半點地位也冇有,不過自己有本事,也得到了皇帝的重視,現在能在朝上走動做事。
現在這兩個人,一個昂著頭,東張西望,一個低著眼看著自己腳下的地麵。
衛起餘光一掃,便覺得有意思。
不過,更有意思的一幕,纔剛剛出現。
太監們唱喏一聲:“皇上駕到——”
然後,身穿龍袍的皇帝衛恒便出現了,隻是他不是一個人過來的,身邊竟然還有一人——禦史彭林!
那一瞬,衛起心裡沉了一下。
不過,轉瞬他又放心下來,心道自己一箭雙鵰之計已經成了。
當初宋儀將修改過後的賬冊交給他,他便將計就計把賬本遞給了彭林,不過用的卻不是自己的人。衛起冇那麼傻,把自己暴露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
賬本本來就是假賬,被髮現是遲早的事情,隻是作偽的本事太過高超,一時半會兒不仔細查不出來罷了。
彭林也不過隻是衛起的一顆棋子,現在棋子發現了賬冊的端倪,若是追查下去……
衛起眼底的神光,微微地聚攏了。
衛恒今年約有四十多了,看上去有些虛弱枯瘦,就懶洋洋地倚在龍椅上頭。
眾臣按著規矩行禮三百九叩的大禮,才一揮手叫眾人都起來,道:“眾愛卿不必多禮。朕多日不上朝,近來朝中發生了不少大事,朕卻還是有所耳聞的。諸位愛卿可有本啟奏?”
“臣有本啟奏。”
頭一個站出來的竟然是兵部尚書葛峰。
衛恒看他站出來,便淡淡“嗯”了一聲:“葛大人有何事?”
“啟奏聖上,近日來邊關戰事頻繁,大將軍帶軍作戰,原該英勇神武,可今日卻是敗退連連。前幾日,邊關又發來告急公文,說糧草乾糧等都冇有準備好。”
葛峰這不過是稍稍試探一下口氣,看衛恒搭著眼皮子聽著,膽子便壯了一些。
“微臣鬥膽,戰事膠著不下,無異於勞民傷財,邊關資物需求日漸擴大,實在是國庫所不能承受……”
主戰主和一事一直有些爭持不下,這一點衛起很清楚,皇帝也很清楚。
在聽見葛峰說完這一番話之後,皇帝抬了抬眼皮子,似乎是瞧了葛峰一眼。
然後他道:“葛大人的意思是,邊關最好還是議和?”
“微臣鬥膽,正是這個意思。”
葛峰看皇帝冇變臉色,心道這一次事情有門兒,暗暗高興了一回。
皇帝不動聲色地笑了一聲,接著問道:“眾位愛卿以為葛大人此提議如何?”
下頭站著的人實在是有些摸不準皇帝的想法,各自又都有各自的陣營,現在根本看不出皇帝到底是主戰還是主和,乾脆按著自己的路線走。
當下,便有為數不少的人站了出來,認為與蠻族議和比較靠譜。
秦王衛禹也終於忍不住站了出來,高聲道:“父皇聖明,如今戰局一片劣勢,再耗下去亦是無異,不如主戰,對蠻族感而化之,他日必定歸順我朝。”
真真是好天真的想法,叫人忍不住發笑。
都說是秦王跋扈,如今仔細一聽才知道,他不僅跋扈,而且蠢笨,半句好話不會說。
朝中主戰派簡直被秦王這話給氣得臉色煞白,當即便有人出來反駁道:“蠻族乃是白眼狼,我兩邦之間並非不曾有過交好的時候,可一旦蠻族強大起來,必定進犯我疆域。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蠻族不除,我邊關如何能長治久安?還請聖上三思!”
主戰主和,各有各的道理。
衛恒聽在耳中,心底卻跟明鏡兒似的。
他臉上冇露出任何表情,眼看著眾人說得差不多了,竟然道:“那諸位愛卿怎麼看山東佈政使司左右參議貪墨一案?”
聽見皇帝這話,衛禹忽然不再多言。
反倒是站在前麵的張閣老出來說了兩句話:“山東佈政使司左右參議,都是皇上昔年親自點的。不管怎麼說,他們也算是天子門生了。昔日山東佈政使司左參議宋元啟乃是老臣學生,當初他成為左參議還是微臣一力保薦。今日宋元啟出事,著實令老臣冇有想到。臣敢擔保,宋元啟絕非這般不知事情輕重緩急之人,此事必定還有隱情。”
舉賢不避親,如今為了自己的學生出來說話,其實也冇有什麼了不起。
隻是他這一番話,落入眾人的耳中,忽然就有些變味兒。
所謂的隱情,到底是什麼隱情呢?
眾人隱隱約約覺得張閣老這話背後藏著點什麼,可又刺探不透,隻好聽著。
不過他們不清楚,皇帝心底卻是門兒清。
他似笑非笑地抬起頭來,目光從下麵這一群大臣的身上掃過去,手裡捏著一本摺子,在禦案上拍了拍,忽然道:“秦王怎麼看此事?”
又叫衛禹?
不知道為什麼,衛禹竟然覺得自己頭上冒冷汗。
難不成又是自己這裡出了什麼差錯?
“回父皇的話,兒臣不覺得這裡麵有什麼隱情與差錯。這左右參議二人手中的賬冊居然對不上,本就是二人的失職,這一點點小事都辦不好,何談治理一方百姓?似這般粗疏之官員,必得嚴懲!”
“好,好一個嚴懲!”
皇帝大笑了起來,甚至還鼓了掌。
然而下一刻,他麵色便陡然一變,豁然抬手將手中的奏摺摔在了秦王衛禹的臉上!
“既然宋元啟與周博二人都該嚴懲,那我兒這腦袋也該割下來以示懲戒了!看看這是什麼!”
金鑾殿中,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怒火嚇得渾身一顫。
今兒皇帝是吃了什麼藥?竟然朝著秦王發這樣大的火?
站在衛禹旁邊的就是衛起,他目光隨意一掃,就瞥見了那奏摺上一些內容,竟然是山東濟南府趙同知上的一道摺子,無巧不巧,參的就是秦王衛禹縱容門人在山東大肆搜刮錢財,另還有賬冊一本。末了,趙同知還為宋元啟周博二人喊冤,聲稱這二人因為為官清正廉明,得罪秦王下麵不少人,因而才引來如今的災禍……
這話是真是假,衛起門兒清。
他想著,自己的計劃終於還是奏效了。
當初將宋儀給自己的賬冊遞上去,衛起便是做過手腳的。宋儀做過的賬冊還稍有瑕疵,衛起為了不讓旁人發現端倪,又將這賬冊改上一改,變得更天衣無縫。而後,他唆使已經被他收買了的秦王門下人,將賬冊遞給了彭林。
彭林乃是皇帝的心腹,接到賬本必定秉公辦理。
若是賬本不出事,那整件事便不會出事,隻可惜,這賬本原本就是偽造的,一旦事情發生,倒黴的肯定是秦王。
秦王乃是主和派,而衛起與大將軍頗有私交,萬不能容秦王上位,所以處處暗中針對秦王。
原他以為這一次的事情全在自己掌握之中,可平白冒出個趙同知來算是怎麼回事?
有了趙同知這一本摺子,還有皇帝故意的發難,秦王這一次肯定也倒了大黴,但事情已經不在衛起控製之中了。
這種感覺極其糟糕,衛起心裡不舒坦。
此刻秦王撿起那摺子來,飛快地掃了一眼,便是心中大駭。
他原是想讓宋元啟與周博二人當替死鬼,把府庫銀兩虧空的問題推到他二人的身上,反正他們賬冊出了紕漏,有苦難言。可萬萬冇想到,石頭縫裡蹦出個趙同知來,竟然把他手底下人貪汙的名單和數額全都寫在摺子上呈給皇帝了!
那一瞬,秦王真是眼前一黑,心說自己撞了鬼了。
然而,到這裡,一切已經成為了定局,無法更改。
他渾身一軟,不知不覺坐倒在地,竟然冇了話。
朝野上下一片靜寂,隻覺得這件事發展得詭異。
隻有衛起,表麵上平靜,內心已經將這關係梳理得差不多了,唯一的意外就在趙同知這裡。
訊息很快傳出了朝堂,到了周兼那邊。
現在周兼居住的院落也是彭林昔日所住的地方,環境清幽,也冇多少人來往,可今日,卻有人快馬送了一封信來,交給了周兼。
周兼一瞧,便知是濟南那邊來的書信,不過上頭有幾個字:周公子敬啟。
何人寫來的?
眉頭皺起來,周兼在屋內踱了幾步,終究還是裁開了信封,取出信箋來,一眼便看見了上頭娟秀的字跡。
明顯是個姑孃家。
他暫時冇看中間的內容,直接一掃落款,便是微微怔忡:“趙家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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