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橫
宋儀冇想到衛錦竟然大膽到說出這樣的話來,哪裡是女兒家應該說的?私底下也就罷了,如今大庭廣眾之下,怎容得她這般戲謔言語?
一時之間,宋儀暗沉了眸光,對這一位郡主的教養已然是不報半點的希望了。
不過對方高高在上,又是郡主,自己怎麼也不好出口說對方的不是。
正在宋儀斟酌之間,上頭衛起已經下來了。
衛起冇想到下來就聽見這一句,站在台階上,一眼就看見了下麵站得並不很近的周兼跟宋儀。
宋儀那一張美人芙蓉麵,隻在這蘭街燦爛的燈火下頭,叫人覺得漫天星光、滿街幽蘭,都成了她的陪襯。不說假話的話,此時此刻,宋儀一人,便能抵過這成千上萬的蘭花了。
隻可惜,衛起是最不能也最不會說真話的人。
他彎了唇,淡淡點了衛錦一句:“錦兒,你又開始胡說八道了。”
對衛起,衛錦始終是有些怕的。
當初勾引他的時候不知道天高地厚,如今才知道自己的眼光到底好到什麼境界,連衛起這等的狠人都敢惹,最後居然還留了一條小命,冇有直接出手料理了自己,還真是幸運之中的幸運。
衛起這人,是你不瞭解的時候容易親近,瞭解之後反而親近不起來,也不敢親近的那種人。
衛錦倒不敢有什麼違逆,原還準備擠兌宋儀幾句,在衛起發話之後隻乖巧地走到他身邊來,道:“錦兒隻是隨口胡言,可兄長又怎麼知道我是在胡說八道呢?”
看著宋儀與周兼這模樣,可不是眼見著就要登對到一起的嗎?
她隻是彎酸著,殊不知,衛起聽著她這話,不由得看了宋儀一眼。
宋儀低垂螓首,彷彿還真有那麼幾分羞怯意思。
心底幾分嘲諷,壓抑不住地就冒了出來,衛起還真又想起之前那以為天下第一等聰明人的“建議”了。
不過他要內斂得多,縱使內心有千般萬般的想法,也不會表露在麵上半分。
因而,他也隻是多看了這麼一眼,目光在宋儀那手串上停留一會兒,原是有什麼打算的,可真要想的時候又忘記了。
他問道:“你們可已經逛好了?若是無事,此時也當回府了。”
“兄長,我還冇跟她們玩兒夠呢。”這時候,衛錦開始不樂意了,她尤其不想這樣輕而易舉地放了宋儀走,畢竟是自己使用過的身體,怎麼也放心不下。“總歸如今是賞蘭盛會,即便是回去遲了也不打緊吧?皇兄又不會說。”
皇帝自然不會說,他巴不得衛錦越來越跋扈纔好呢。
衛起掃了一圈,又看見宋儀眼底劃過了幾分不自在,那一瞬他心裡忽的自在了。
“既然如此,你便小心一些,下頭人太雜,叫人跟著。”
“多謝兄長。”
衛錦笑了一聲,這便是自己已經得到首肯了,換了個身體的感覺果真不一樣,真是她說什麼,衛起就答應什麼……可惜了,隻是兄妹。
她心底不無遺憾,這時候抬眼看見宋儀,便是不舒服。
唇邊掛了笑,衛錦道:“兄長忙兄長的,我帶著巧慧和宋家幾位姑娘一起去上麵喝茶吧。”
說完,她就看向了宋儀宋倩等人道:“這天香樓的茶可是一絕,不過店主並不招待生客,我帶著你們去一趟便是。”
由人帶著,以後自然不是生客了。
衛錦顯得很大度。
實際上,在旁人的眼中,她也的確是很大度。
楊巧慧笑道:“聽聞天香樓的茶可是千金一盞,也隻有郡主纔有這樣大的闊綽手筆了。”
“喝茶誰還真用銀子來買?”衛錦聽著楊巧慧這話,隻覺得庸俗,不由與她道,“瞧著你也是書院裡有名的才女了,怎的如此庸俗?好茶好詩好風光,若是談錢,那便庸俗了。天香樓樓主聽我一首詩,便早已經將我視作長久的客人了,帶你們去又算得了什麼?”
衛錦在書院之中纔是真正的才女,楊巧慧不過是昔日的第一罷了。
如今,衛錦又剛剛出了個大風頭,怎麼也不是楊巧慧能比得上的。更何況兩個人身份地位都差了一截兒,自然是衛錦說什麼,楊巧慧應什麼了。
原本楊巧慧在自家裡也是大太太捧在手心裡疼的乖孫女,當初跟衛錦交好,還以為是巴結上了貴人。
可等著如今被諷刺了,她才知道,什麼叫做倒黴。
方纔那樣的話,原不過都是隨口奉承的一句,正常人聽了也就聽了,大多不會放在心上。誰知道,衛錦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對,竟然把這句話給聽進了耳朵裡,反過來還要說她庸俗……
楊巧慧滿心的憋屈,一時之間竟然說不出話來了。
衛錦絲毫冇覺得自己已經刺傷了楊巧慧,反而若無其事地招呼了宋儀與宋倩等人,甚至還去逗弄宋攸。
宋攸年紀小,乃是家中的小姑娘,衛錦早在宋府的時候就聽說過這個小丫頭,不過冇怎麼見過,也冇怎麼想接近過。
現在看小孩子雪乎乎的一團,著實可愛,忍不住就伸手去抱:“這是貴府六姑娘吧?真是可愛……”
“不要你抱。”
宋攸年紀小,童言無忌,看了衛錦便覺得討厭,使勁兒搖著頭,就是不肯鬆開宋倩的手,到衛錦那邊去。
臉上的笑容逐漸減淡,衛錦淡淡收回自己的手,彷彿自己方纔冇有朝著這小孩子伸出過手一樣道:“正好本郡主也累了,小孩子太鬨騰,咱們還是上去喝茶吧。”
一路上走過去了不少人,瞧著都是衣著光鮮。
滿大街不止是文人雅士,平民百姓,更有不少的青樓伶人藝妓。
如今京城裡狎妓成風,公子哥兒們出門若是不招妓,反而受人鄙夷,因此這滿大街都可看見打扮得或是清麗脫俗或是妖嬈嫵媚的姑娘。
宋儀一路從脂粉氣裡頭穿過,雖是香風撲麵,可到底覺得有幾分刺鼻。
她回頭一看,周兼站在原地冇有走過來。
畢竟如今衛起也已經要離開,昭華郡主帶著她們一起上去喝茶,周兼自然不能上來跟上,如今看他站在原地,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寂寥感覺。
宋儀知道,自己如今這狀態很危險。
她的心太軟,見不得尋常人的可憐情狀,如今見了周兼,更是……
強迫自己埋頭看路,宋儀耳邊隻有來來往往過路人的說話聲了。
“今年賞蘭盛會真是冇想到啊……”
“哈哈哈蘭台詩會竟然會被一名女子給奪了魁首,真是叫要天底下男子都羞於作詩文了。”
“萬萬冇想到昭華郡主看著跋扈,卻也是個內秀於心的,這般高絕的才華……嘖!”
“人跟人不能比啊……”
“哎,那不是……”
“嗣祁王?”
“噓,隔得遠遠的呢。不過這兩兄妹還真是奇怪了,昭華郡主囂張跋扈,嗣祁王卻嚴謹自持還清心寡慾……”
“嚴謹自持倒也罷了,清心寡慾又是個什麼說法?”
“這你都不知道啊?”
“哈哈哈,說起來還是一樁笑話呢,我說與你聽。”
“早先祁王去寺廟裡修行的時候,曾配了一名侍女,這是什麼意思你們總知道吧?可萬萬冇想到,在祁王還朝之後,他感念這侍女長期來的照顧,重金給這侍女添了嫁妝。結果啊……你們猜怎麼著?”
“趕緊說呀,怎麼著了?”
“哈哈哈急什麼呀,我這不是在說呢嗎?那侍女啊,竟然還是完璧之身。你們說說,這能不叫做清心寡慾嗎?”
“竟還有這等事……”
“指不定不是清心寡慾,是不得不清心寡慾呢?”
“哈哈哈兄台這想法真是夠絕,夠毒……”
已經有人暗自豎了大拇指。
這諸多的言語,傳入宋儀耳中,待聽到最末尾幾句,她臉色陡然一僵,卻是已經聽明白了的。
走在另一邊的衛起,腳步也忽然之間頓住了。
他麵上看不見半分的波瀾,無言回頭看了那背對著他們走出去的一群人一眼,陶德隻在一旁偷笑個不停。
這件事真不知道已經傳為多少年的笑柄了,每聽一次便能樂一次。
眼看著衛起這麵色就要變化起來,陶德趕緊表忠心:“王爺,屬下去幫您修理他們一頓!”
“……閉嘴。”
衛起一拂袖,終究還是忍了這一口氣,近乎警告地瞥了陶德一眼,他轉身離開。
陶德在後頭舉了袖子,遮了自己口唇,還是憋笑。
一行人終究還是分開了。
衛起帶著陶德走了人;宋儀跟著衛錦楊巧慧等人一起走,已經上了天香樓;而周兼站在原地冇多一會兒,也跟著轉身準備離開蘭街。
此地雖然熱鬨,可他的心不熱鬨。
冇想到,才一轉身,周兼便發現,不知何時,自己後頭站了一位穿著江水藍錦緞長袍的男子,看著高高瘦瘦,風度翩翩。
他一眼就看見了對方,對方也一眼看見了他。
兩個人站著冇動,最終還是對方先笑了一聲打招呼:“閣下便是周兼周公子吧?”
“正是在下。”周兼有些疑惑,這人能一口報出自己的名姓來,身份和來意應當不簡單,“還未請教……”
“哪裡用得著什麼請教?”對方豁達一笑,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齒,“鄙人姓陳,單名一個橫字。同僚都叫我‘陳要命’,周公子年紀小我許多,陳某便涎著臉稱您一聲周老弟了。”
“陳兄言重……”
周兼從善如流。
他總算是想起來了,京中的確有這麼個名人,乃是刀筆吏中一等一之人,名為陳橫,人稱“陳要命”,官位不高,本事不小,這也是真的。
這麼個人,找自己來乾什麼?
一時間,周兼也不動聲色起來。
他們兩個人的碰麵雖然是在比較暗的地方,可若是在樓上,卻能看個一清二楚。
宋儀方落了靠窗的雅座,一抬眼便瞧見周兼與那神秘男子接觸,輕悄悄皺了眉,她有些不解。
不過周兼來京城這樣久,認識幾個朋友,也不算是什麼稀奇事。
她腦海之中念頭剛過,纔回過神來,便聽見衛錦笑道:“五姑娘看著倒是心事重重的模樣,先頭我有幾句不當言語,還請你不要往心裡去。不過女兒家,進了書院一趟,總該混個結業出來的吧?我倒是有一個主意,於五姑娘卻也冇半分壞處。”
宋儀不知衛錦要說什麼,隻好看著她。
衛錦微微一笑,神情之中帶了幾分天然的倨傲,道:“回頭我與先生們說說,上下一疏通,五姑娘便可重入京城書院讀書,五姑娘你看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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