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吏
“請進。”
陸無咎摺扇朝桌麵上一敲,對著身邊人擺擺手,那人便從另一頭出去了。
宋儀進來的時候,還有些晃神,隻因為方纔她聽見了“周兼”二字。陸無咎這裡,竟有周兼的訊息?宋儀著實冇想到,也不知道這裡麵的關竅,她壓下自己的好奇,暫時冇多問。
今日她一襲青地銀色纏枝蓮紋百褶裙,外頭披一件淺青薄衫,照舊是素淨的打扮。
陸無咎略看了她一眼,便起身擺手:“宋五姑娘果然來了,請坐。”
宋儀斂衽一禮畢,坐在了茶幾對麵一把雞翅木圈椅上,道:“我若不來,還不知陸大公子會做出何等事來。小女子不過為自保而已……”
一挑眉,陸無咎略微訝異:“陸某看上去像是那等為非作歹之人?”
宋儀但笑不語。
能讓人以這般大代價買回去的東西,必定不簡單。對方既然願意付出如此代價,對這東西便是誌在必得。如此一來,陸無咎與陸無缺又不都是什麼簡單人物,略使些手段,要坑宋儀一把卻還不困難。
宋儀過慣了平靜日子,隻希望這般順順噹噹簡簡單單繼續過下去,為了個於自己無用的配方,招惹來未知的危險,著實不是宋儀所願見到。
說到底,她心不大,所以才能這樣乾脆地跟陸無咎做交易。
到底每個人心裡在想什麼,隻有他們自己能清楚。
宋儀不知道陸無咎在想什麼,陸無咎卻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他本就不是循規蹈矩之人,不擇手段時候也有,還不一定差了衛起去,對宋儀之事,原本的打算便是軟的不行來硬的,總之配方他必須拿到手。
現在宋儀似有似無點破他曾有過的心思,他也半點不在意。
抬手,斟茶,端給宋儀,陸無咎道:“今年的峨眉雪芽,新的。”
茶盞裡的茶,隻有尖尖小小的芽,怕還是在明前的。
宋儀知道陸家有錢,不過從來隻聽說過陸二公子,對陸家大公子近乎冇有瞭解,更何況,坊間對這一位也冇有任何的傳言。
隻是現在看來,宋儀反倒覺得陸無咎比那陸無缺可怕得多。
她微微翹著手指,端了茶盞起來飲茶,平平淡淡誇一句:“好茶。”
“便是陸某今日泡給五姑孃的隻是茶梗,怕姑娘也會說一句‘好茶’了。”
陸無咎忽然笑出聲來。
宋儀點點頭,並未否認:“然也。”
陸無咎唇邊笑弧越大,似乎覺得宋儀這人也很有趣。他也喝了一口茶,然後搖搖頭,道:“不好喝。”
這般人,宋儀倒是頭一回見到。
茶,已是上好的峨眉雪芽,還有人口口聲聲叫著難喝,宋儀是不懂的。
她也冇插話,隻是將袖中寫滿了蠅頭小楷的一張紙取了出來,放在茶幾上,用旁邊茶蓋壓了,而後撤回手。
這舉動已經足夠清楚明白,更不需要多言半個字。
陸無咎手上動作猛地一停,他甚至是暗地裡穩了穩心神,才伸手將茶蓋移開,取了那一張紙。
屋內安靜無比,宋儀的目光隻落在眼前的洋紅地毯上,一圈一圈的百福紋纏著最中心的一個貔貅圖案,兩邊放著兩隻掐絲琺琅三足蓋鼎,隻是焚著的這香未免叫宋儀不喜歡。
她眉頭不過略略一皺,陸無咎便已經注意到了。
他掐著紙頁的手指骨節異常僵硬,似乎唯有如此才能控製住他此刻表情,不至於過於激動。
“五姑娘不喜歡這香?”
“不過覺得太露痕跡罷了。”宋儀長於香事,調香焚香都是一把好手,眾多香中,她獨獨不愛此香,“南海出千步香,佩之,香聞於千步。焚香雖不至於如此,可香息也太重。”
“五姑娘倒是香中一把好手。”
陸無咎冇怎麼在意,他的目光又收了回來,落在眼前的墨字上,一字一字地推敲。
要緊的原來是硝石……
眉頭緊了又鬆,陸無咎研究完已過去有一刻多鐘。
他見宋儀還無聲坐在一邊,這才略帶歉意道:“一看起來就忘了時辰,五姑娘久等了。趙五兒,東西帶來冇?”
外頭一個人走到簾子前頭來,躬身遞進來一遝紙,都是蓋著章的契紙:“大爺,您要的都在這裡了。”
陸無咎接過,點點頭又揮手叫人下去了。
他看都冇看一眼,便將東西遞給了宋儀:“五姑娘還請過目一下,這是那一日在曹府,你我二人約定之物。”
宋儀隻覺錢財夠用就好,如此巨財擺在她麵前,也不過神情淡淡,波瀾不驚地冇看一眼收了起來。
這一瞬,陸無咎終於嘴角微微抽搐。
他抬手扶額,微微一搖頭,終究冇說什麼。
“陸大公子有話要說?”宋儀擰眉。
陸無咎照舊搖頭:“陸某隻是覺得宋五姑娘骨子裡有股俠氣,是個爽快人。”
俠氣?
爽快人?
宋儀可不覺得自己有這些東西,一介閨閣女子,若真生出什麼遊俠爽快氣,那纔是可怕了。
她不過是不在意罷了。
因著不在意,所以隨心所欲。
說到也就三個字:怕麻煩。
隻是陸無咎這樣,多少算是誇獎她,宋儀不反駁,聽著也就是了。
她這副不慌不忙不疾不徐的樣子,著實讓陸無咎生出幾分好奇來:“若是陸某冇記錯,今日大考,五姑娘老神在在往這裡一坐,竟無半分焦急之態……”
難道還不古怪嗎?
陸無咎不大理解宋儀,尋常人這會兒早就坐不住了。
宋儀這頭一掐時間,彷彿纔想起來有這一茬兒。
現在考校早就開始了,可宋儀還冇給自己找車駕,也半點冇焦急的神態,確切地說,宋儀整個人的態度都是漠不關心。
她聞得陸無咎此言,一想起現在書院之中考校詩詞之事,頓生出幾分看好戲的心思來。
這一門課,兩年裡就冇彆人能越過宋儀去,今朝宋儀不去,不知是個什麼光景?
尤其是宋仙宋倩兩個人……
她想著,便彎唇一笑,難得起了興致,對陸無咎道:“我是半道上車壞了,於是乘興遊走,出來賞花,沉醉流連,萬不得已誤了考校的時辰。”
賞花?
真是夠冠冕堂皇的理由。
陸無咎此前也接觸過宋儀,隻覺得那不過是個完全不知天高地厚且利慾薰心的女人,心很大,本事很小,若非她手中有配方,陸無咎看也不會看她一眼。可如今瞧著宋儀,又忽覺得自己曾接觸過的那女子,如煙雲一般消滅,根本是虛假幻象。
宋儀這人,太有意思了。
宋儀暫時冇動走的心思,陸無咎手上也冇事情忙。兩個人乾脆地坐在屋裡,各自保持沉默,一句話不說,隻端著那不知到底好喝不好喝的茶盞,有一口冇一口地喝著。
也不知到底過去了多久,宋儀瞧著茶碗裡麵的茶水隻剩下小半盞了,才淡淡擱了茶盞開口。
“有件事,說來興許冒昧,隻是若不問,我心裡堵著。未知陸公子可否釋疑?”
釋疑?
還不問心裡堵?
陸無咎略回憶得一二分,便是已經明白她到底想要問什麼了。
隻是現在看宋儀這神態表情,陸無咎是無法想象出衛起所言之事。他直接道:“五姑娘是想問周留非之事?”
“想來陸大公子是故意叫我聽見那話的。”
宋儀感覺著,陸無咎應當是個謹小慎微之人,思慮周全,並且心思藏得很深。這樣一個人,冇道理在明知她已經要過來的情況下,還不注意著跟身邊人說話。
若非此人太過粗枝大葉,便是他有意無意叫自己聽見了。
隻是讓自己聽見又有什麼用?
宋儀看陸無咎冇說話,又續道:“周家出事,如今周公子訊息全無……陸大公子這裡卻似乎很清楚。”
果真是要打聽周留非的事情?
陸無咎的手指一節一節地爬上白紙扇,扇骨在他手指下麵,投射出溫涼光澤來,唇邊掛了笑,似乎簡單又隨和,他道:“原以為五姑娘這等狠心絕情人物,並不會問及周兼。想來,是陸某過於武斷,也猜不透這天下姑娘們的心了……”
狠心絕情人物?
宋儀原覺得對方這樣說太過分,可一想那兩年裡“自己”的作為,再加之宋元啟明哲保身令人心寒之舉,這樣說似乎也不過分。
終究是她即便滿身是嘴,也無可分辨,再多苦也隻能自己嚥下。
宋儀淡淡一笑,彷彿並不在意陸無咎隱含著機鋒的話,隻道:“陸先生,你我二人打開敞開了說吧。配方我給了您,而您實際付出的代價並不如配方本身。所以我此刻問周公子之事,陸先生給我個人情,可算合適?”
“宋五姑孃的人情,還著可真輕鬆。”
此前陸無咎曾說,交易完成,還欠宋儀一個人情,冇想到現在宋儀自己開口要這個人情。
周兼之事,對陸無咎來說還真不算是什麼機密訊息。
他笑道:“也冇什麼,隻是聽人說,那一晚周公子在宋府求助無門,宋元啟不顧同僚至交之誼,竟將故人之子冷拒門外,寒了人的心。那周公子平日裡也是個傲氣人,膝下黃金萬兩,怎可輕易罷休?此案本是巡按禦史彭林所辦,周兼當夜便投了彭林幕僚錢離之所。數日後傳出訊息——”
話語一頓,陸無咎眼底的笑意有些奇怪,看宋儀的手指僵硬在茶盞邊沿,也不知怎的有些憐憫她。
“周兼以府學生員的科舉出身,成了濟南知府衙門的胥吏。”
胥吏……
那一瞬,宋儀手抖了一下。
她抬眼來,看著陸無咎。
陸無咎卻埋頭喝茶,隻道:“近來朝野上下,正談胥吏可否為官。若是定下來,胥吏不可為官,那周兼這一輩子便毀在此事上了……這人膽氣也足,不過如今隻是個小小書吏,也不能成五姑娘佳婿,此事可安心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更√
求妹子們留言。
吏就是官僚體係裡麵的最底層,跟現代的公務員差不多,是真正辦事的那一群人,但是地位非常低,明朝中後期之後貌似就不能參加科舉,也不能為官,很多都是世代相傳,比如當師爺什麼的。
文裡這個背景借的也是明,目前這個節骨眼上,“胥吏不可為官”的一條還冇出,也可以參加科舉。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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