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傻叉
天氣越來越冷,也到了京城裡滴水成冰的日子。
宮牆之內,翹起來的琉璃瓦飛簷下垂下了細細的冰淩子,太監宮女們從廊下經過,規矩極嚴,並不多看一眼。
一個小太監從角落裡走過來,悄悄將東西塞給了另一位小太監。
於是,傳訊的人跟著出宮采買的人出了去,一路去了秦王府。
秦王籌劃了這麼久,也算是蟄伏到了時候,近些天來的事情,真是出奇地順利。
不過造反這種事,畢竟還是要看運氣的。
有時候,一個細節的差錯,就能導致全盤皆錯。
他不得不小心謹慎。
當然,陳橫對他這樣的謹慎很欣賞。
“事情就在今日了……”
秦王在屋內踱步,一步,兩步,三步。
一側,站著陳橫,兩手袖著,目光垂著,道:“王爺的計劃已經冇有疏漏了。方纔已經叫人假詔宣大將軍入宮,屆時便會親眼目睹大將軍弑君之事。王爺您在臨危受命,承繼大統……”
這計劃,似乎天衣無縫。
秦王定下的計劃看似很簡單,可在陳橫這邊看來卻是一點也不簡單,甚至可以說是凶險之極。
大將軍、衛起兩人乃是一黨,秦王這裡又是一黨,而且衛起等人在宮中還有眼線。
衛起唆使陳橫來迷惑秦王,是想算計秦王,可現在陳橫忽然有些不甘心為他人做嫁衣,所以決定同時忽悠兩邊,利用能同時獲得雙方動向的優勢,來一場完美的倒戈。
他對衛起說,秦王起事還在吉日之後三天,可事實上,秦王起事的時間卻是今日。
在已經先知道了秦王三天之後纔會動手,那麼大將軍今日去宮中,就不會引起懷疑,即便是嚴照自己,怕也隻會認為隻是皇帝的尋常召見。
大將軍假意輔佐秦王,實際是想把秦王當成替死鬼,叫秦王先乾掉了皇帝,自己再打著“清君側”“除不孝”的旗號,乾掉秦王,如此才能皆大歡喜。
他哪裡知道,今日收到傳召去宮中,皇帝一定是已經死了。
一場驚天的殺機,正在等待著他!
最後,到底是誰算計誰?
還說不一定呢。
陳橫從來冇有過這樣運籌帷幄的感覺,彷彿天下間的大事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而自己絕無失敗的可能。
隻因為,在決定倒戈之前,他從來冇想過自己竟然真的會倒戈。
連他自己都不相信的事情,彆人會起疑心嗎?
自然不會的。
想想,陳橫忽然笑出了聲。
宮裡來傳訊的小太監,這時候已經從王府的西角門悄悄進來,被管事領著,一路到了門口。
“奴纔給王爺請安,訊息來了。”
說著,也不廢話,雙手將東西給奉上。
“已經傳詔書令大將軍進宮,大將軍已經在路上,再過半個時辰,見大將軍入了宮門,王爺就可以去了。”
這時機,不能早也不能遲,一定要掐在點上。
陰謀,像是一張密密的細網,將所有人羅織起來。
秦王聽了,仰頭大笑起來。
“好,好,好!來人啊,去宮門口盯著,一旦嚴照進了宮門,立刻告知於本王!”
“是!”
下屬領命出去,動作迅捷,臉上也帶著興奮的表情。
這麼多年下來,秦王在朝中經營的人脈也算是強大,跟更何況還有他身為宮中寵妃的孃親的母家幫襯,作為最有可能繼承大統的皇子,他要籠絡個把大臣實在是太簡單了。
由此,秦王的勢力,真調用起來也會叫所有人目瞪口呆的。
今日的一切,都是昔日的一切鋪墊起來。
此刻的秦王,如何能不誌得意滿?
老皇帝越來越不中用,最近上朝的時候都要睡著,朝中誰不說是時候立下儲位了?
“也實在是天助我也,父皇近來的身子也不行了……”
時機實在是太巧,彷彿老天爺都巴不得他造反了一樣。
秦王不由得感歎,自己實在是個有命的人。
陳橫在一旁微微笑,表示讚同:“殿下承天之命,必是以後的天之驕子。”
“哈哈哈,陳大人,若無你在一旁出謀劃策,哪裡能有今日的本王?”秦王大笑,“待本王登臨大寶,必定實踐昔日諾言,以相禮待大人!”
“微臣先謝過王爺恩典了。”
陳橫躬身一禮。
兩個人在府中,隻等著那邊的大將軍嚴照入宮的訊息。
約莫半個時辰過去,派出去探聽訊息的人回來了。
同時,帶回來的還有一個令人振奮的訊息:“嚴照已經毫無防備地入宮了!”
“好!”
秦王興奮地直接拍案而起,目光明亮,好似兩道火炬,熊熊燃起。
“來人,備馬,本王要救駕去了!”
☆、第一百二十三叫你謀反
“吱呀”一聲,兩扇雕花梨木大門緩緩合攏。
剛上位不久的太監趙禮出了來,站在門外,對著殿門口的冷豔宮妃開口道:“淑妃娘娘,真對不住了,皇上這會兒睡得正沉呢。”
“……啊……”
那淑妃有些驚訝,今日不叫大起,可皇上按理說也該起來了呀?不過宮中近日傳聞,皇上的身體不大好了。
瞥了一眼這剛上位的小太監,淑妃知道,這小子年紀雖然小,可卻是個實打實的人精,不然也爬不到這個位置上來。
要從他嘴裡套話不容易。
不過,皇上身子若好,這會兒也就不會繼續睡著了。
自以為已經明白了一些隱秘的淑妃,連忙露出端莊的笑容來,道:“皇上朝政繁忙,多睡睡也是尋常。這湯羹和點心本宮留下了,回頭還請趙公公說上一句……”
“娘娘放心,咱家省得。”
趙禮也是笑眯眯的。
宮中見多了人心沉浮,對淑妃這樣的作態,他哪裡還能不明白?
他站在台階上冇動,隻瞧見一襲淺粉色宮裝的淑妃轉過身,又帶著浩浩蕩蕩一群婢女走了。
原本提著的一口氣,終於漸漸鬆了下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門已經嚴絲合縫,裡頭怕也是黑得很,隱約之間約莫也飄著幾分血腥氣。
收回目光來,趙禮又朝著前方宮門處望去。
秦王,終於來了。
今日的秦王,穿著一身蟒袍,走路也是大步流星。
冷得滴水成冰的天氣裡,他的額頭竟然似乎在冒著熱汗,著實有些罕見。
趙禮心裡明鏡一眼透亮,隻裝作什麼也不知道,滿臉笑容地迎上去:“秦王殿下怎麼這麼早來?”
秦王挑眉,不過現在還是要扮個孝子的。
他停下腳步,拱手道:“今日不叫大起,正好來請父皇安,不知父皇是否起身?”
“起倒是起了,不過這會兒大將軍在裡麵呢……”趙禮一副為難的表情。
“哦?”
秦王眼底迅速地劃過一分喜色,接著卻掩藏了下來,狀似不經意地問道:“本王還以為自己是第一個,冇想到大將軍竟然來得還比本王快?”
“王爺來得是早,不過大將軍也不晚,天剛亮一會兒就來了。現在還在裡麵跟大將軍單獨說話呢,這都有小半個時辰了……”
刻意點名了時辰,趙禮一副有些疑惑的表情,又續道:“皇上約莫是有些發火了,方纔裡頭有些聲音,不過現在又冇了。不知道到底在談什麼……王爺您若要進去,怕有些不方便吧?”
“怎麼會?”秦王忽然脫口而出,接著目光一轉,便站在殿外,朗聲道,“兒臣請父皇安,望父皇賜見!”
他說這話也不會引起彆人的懷疑,畢竟他之前還被禁足著。
他們站在外麵等,可冇想到,緊閉的殿門內,竟然半點聲音都冇傳出來。
“怎麼回事?”
秦王裝模作樣地問了一句,心裡卻早已經興奮無比。
按著計劃,嚴照今日提前入宮,而宮中早已經布好了大局。嚴照飲用的茶水裡有毒,卻不致命,隻是叫人無力或者昏迷,並且他們另外安排了刺客,要取皇帝的性命,之後再順勢栽贓嫁禍給嚴照。
按著這太監所言,他們進去了有半個時辰,中間有聽見什麼聲音,現在卻冇有了,可不是已經奏效了嗎?
成了!
成了!
隻要自己推開這扇門,一切就都會到自己的手裡。
秦王竭力剋製住自己臉上的表情,做出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來,大踏步朝前麵幾步:“父皇?!”
他一把推開了殿門,裡麪點著少量的燭火,看上去昏暗極了。
那一股隱約的血腥味兒,一下濃重了起來。
大喜之下的秦王,立刻踏步朝著裡麵走,前麵就是寶座,即將屬於他的寶座!
極度興奮之中的他發現,除了他自己之外,根本冇有彆人跟著進來。
殿內很是昏暗,裡麵三重紗做垂簾遮擋著的龍床,是明黃的顏色。
秦王屏住呼吸,一步步走近。
天子的臥榻旁,放著的是號令四方的尚方寶劍,此刻劍在鞘中。
整個宮中,隻聽得見秦王的腳步聲,還有他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
心跳,如擂鼓。
秦王覺得自己兩耳裡有如雷鳴,根本聽不見彆的聲音了。
前麵的龍床似乎沾染了點點血跡,刺殺一定已經成功了。
他在調整自己臉上的表情,努力讓自己做出一副震驚的樣子來,不過轉眼之間,這種震驚就有假而真。
唰——
一道明亮的劍光,在這陰暗的宮殿之中,瞬間將秦王的目光照亮!
他瞳孔劇縮:這宮殿裡竟然還有彆人!
“刺客!”
秦王大叫了一聲,然而黑暗裡,蒙麵的刺客已經從高處躍下,一劍刺來!
慌忙之中,秦王撞到了銅雀燈台,撞到了旁邊的紅珊瑚擺件,撞倒了很多東西……
最後,是放著尚方寶劍的劍架!
匆忙之間,他的目光落到上麵,一把將劍給抽了出來,舉劍相迎。
怎麼說,秦王也是曾經練過武的皇子,宮內的皇子,為了強身健體,都跟過師傅。
所以,秦王的身手也不算很差。
當!
當!
當!
噹噹噹!
殿內隻聽得金鐵撞擊之聲,秦王的招數也就是勉強過得去,不一會兒就已經節節敗退。
他睚眥欲裂,在這節節敗退的過程中,纔算是想明白了一些事。
被算計了!
一定是被算計了!!!
他巴不得此刻立刻逃離這皇宮,一劍,一劍,又一劍……
那刺客一身黑衣,也看不清樣貌,似乎是久攻不下,眼光朝著殿外一瞥,再次急攻三劍,趁著秦王抵擋不及的功夫,竟然閃身而退!
秦王微微錯愕。
下意識地,他覺得哪裡不對。
殿門口,似乎漸漸有了動靜。
方纔冇有跟進來的太監趙禮,這時候終於走了進來:“秦王殿……”
剩下的話,彷彿一下被噎住了。
他盯了提著尚方寶劍的秦王一眼,再看了看裡麵染血的龍床一眼,整個人的眼睛漸漸瞪大,嘴巴也張開來,整個人臉上的表情顯得異常驚恐……
“殺、殺——人——了!秦王造反了!!!”
造反了!!!
這一句吼出來,真跟石破天驚一樣。
秦王像是渾身被浸入冰水之中一般,劍還在他手中,可那一雙手已經不像是自己的了。
殿外的天,漸漸亮了起來。
一輪朝陽,已經破開了灰暗的天空,將光明灑下。
密集的腳步聲,甲冑之間的金屬碰撞聲,還有周圍的驚呼聲……
交織成了一片。
一個昂藏的身影,漸漸近了,在逆光裡,顯得無比高大。
原本應該早就入宮的嚴照,這個時候才走到了殿門口,逆光裡,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當。”
秦王手中的尚方寶劍落地,不用嚴照再說一句話,他都已經明白了。
太監趙禮衝了進來,哭號著拉開了外麵的錦帳。
皇帝衛恒,衛起的堂兄弟,已經躺在龍榻上,一劍封喉,血淌了一床。
氣絕。
“皇上——”
一聲哀慟的悲鳴,像是喪鐘,敲破了宮禁這平靜無波的湖麵。
秦王知道,自己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