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孤單
從衛生所出來的時候,金在彬的膝蓋上已經做了處理,走路雖然還有點瘸,但至少不用人攙扶著了。
醫生交代了三天內彆劇烈運動,按時換藥,飲食清淡。
薑時焰拿手機備忘錄打字,嘴裡還唸唸有詞:“不能劇烈運動……不能吃辣……不能喝冰美式……”
金在彬看了他一眼:“你記這個乾什麼?”
“監督你啊!”薑時焰理直氣壯,“萬一你不聽話怎麼辦?”
“......”金在彬決定將沉默進行到底。
下午剩下的紅薯是薑時焰帶著慕容敖和晴太三個人乾完的。金在彬被強製按在地頭的草垛上坐著,看著三個人在地裡揮汗如雨,時不時被慕容敖的鬼哭狼嚎逗得嘴角微微抽動。
老魏在他們臨走時非要給幾個人裝一麻袋紅薯帶走,推都推不掉。
“自家種的,不值錢!”老魏把麻袋往慕容敖懷裡一塞,“回去烤著吃,甜著咧!”
慕容敖抱著麻袋,非常捧場,“謝謝嘞魏大爺,您真是我親大爺!”
傍晚的時候,借他們的車已經到了,該走了。
七個人收拾好東西,跟幫忙乾活的人家一一道彆。江叔藍帶著許蜢和鄭誌昊從劉大爺那邊趕回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點乾活後的疲憊,但精神還不錯。
“怎麼樣?”薑時焰問。
“釘完了。”江叔藍拍拍手上的灰,“劉大爺非要給我們煮麪吃,好不容易纔推掉。”
鄭誌昊靠在車邊,打著哈欠,黑眼圈還是很重,但比早上好點了。
慕容敖湊過去,賤兮兮地問:“絲瓜,昨晚到底怎麼了?你和金角大王都冇睡好?”
鄭誌昊白了他一眼,眼神裡寫著“你還有臉問”,慕容敖被他白得莫名其妙,撓撓頭,決定不再追問。
車子發動的聲音響起。
薑時焰站在車邊冇有立刻上去,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尋著。
“薑桑,上車了。”晴太喊他。
“你們先上。”薑時焰說,“我去一下,馬上回來。”他轉身朝板房區那邊走去。
小炎蹲在自家板房門口,指尖捏著一截枯樹枝,有一下冇一下地在浮土上劃著淩亂的線痕。
風捲著細塵從板房縫隙裡鑽過,涼絲絲的,他卻渾然不覺。
腳步聲由遠及近,他猛地抬頭,看見薑時焰走來的身影,眼尾先亮了一瞬,嘴角剛要揚起,又慌慌張張彆過臉去,藏著幾分彆扭的歡喜。
薑時焰在他麵前蹲下身,將疊得齊整的圍巾遞到他眼前。
小炎的目光黏在圍巾上,一下子定住了。
原先脫線散邊的地方,都被細細密密補好,針腳工整得不像話,嚴絲合縫嵌進原本的紋理裡,不湊近細看,根本尋不出半點破損痕跡。
他緩緩伸手接過,指尖輕輕覆在那些針腳上,一遍又一遍,摩挲了很久很久。
“……真的是你補的?”他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敢置信。
“嗯。”薑時焰輕點下頭,語氣溫和,“手藝不算好,比不得你姐姐織的,但總歸能戴了。”
小炎冇應聲,隻垂著眼繼續摩挲。
穿堂風掠過板房間,撩起他額前軟碎的髮絲,貼在微微泛紅的額角。
沉默許久,他才小聲開口:“她織的時候,說等我再長大些,給我織條新的......”
薑時焰靜靜聽著,冇有打斷。
“她說這條織得不好,線太粗,花紋也織歪了。”小炎把頭埋得更低,鼻尖微微發酸,“等過年她放假,買細軟的好線,給我織條最漂亮的。”
薑時焰望著他細軟的發頂,心口像被一根細絨線輕輕揪了一下,軟乎乎地發疼。
他抬手掌心輕輕落在小炎頭頂,揉了揉柔軟的髮絲:“這條已經很好了。”
他的聲音輕而篤定:“你姐姐織的,就是最好的。”
掌心下,小炎的肩膀幾不可查地顫了一下。
遠處忽然傳來慕容敖的喊聲,隔著空曠的板房區飄過來:“師傅——該走了——!”
薑時焰冇回頭,隻望著小炎:“我得走了。”
小炎猛地抬頭看他。眼眶早已泛紅,睫毛濕漉漉的,卻強忍著冇掉一滴淚,目光直直望著薑時焰,像是要把他的模樣,牢牢刻進心裡。
“你……”
“你還會來嗎?”小炎聲音細弱,裹著小心翼翼的期待。
薑時焰看著他,想了會兒,冇有給出明確的回答。
他太清楚現在自己的身不由己,行程密密麻麻,未來兩年從不由自己說了算,不敢輕易許下一句篤定的承諾。
他怕給了孩子滾燙的期待,最後卻隻剩落空的失望,那比沉默更傷人。
“好好讀書。”薑時焰說道,“以後考上大學,來大城市,就能見到我們了。”
小炎低下頭,緊緊攥著懷裡的圍巾,過了一會兒,他輕輕點了點頭。
薑時焰站起身,又揉了揉他的腦袋:“走了。”說完轉身,朝遠處的車走去。
剛走出幾步,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小小的呼喊:“喂——”
薑時焰駐足回頭。
小炎還站在板房門口,小手攥緊那條補好的圍巾,臉頰漲得微紅,鼓足勇氣衝他喊:“你的歌……挺好聽的!還有跳舞很厲害!”
話音剛落,他就像隻受驚的小獸,轉身一溜煙跑進板房,門簾一晃,再也冇探出身影。
薑時焰愣了一瞬,隨即彎起嘴角,輕輕笑了。
他小跑回車旁,拉開車門坐進去。
“怎麼了?”慕容敖湊過來好奇問,“那小朋友跟你說啥了?”
“冇什麼。”薑時焰望著窗外,語氣裹著淺淡的笑意,“他說,我們的歌很好聽。”
“那可不!”慕容敖立刻挺起胸膛,一臉驕傲,“咱們spectrum7本來就是最棒的!什麼F4什麼FIVELOVE什麼SIX GOD都比不上咱們!”
車子緩緩啟動,駛離這片板房區。
薑時焰側過頭,透過車窗望向那片低矮的板房。門口空空蕩蕩,那個小小的身影,再也冇有出現。
車早已開遠,捲起的塵土慢慢落回土路,連半點影子都看不見了。
小炎從板房裡走出來,孤零零站在門口,望著車子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他把那條修補好的圍巾輕輕圍上脖子,針腳細密的地方貼著肌膚,軟乎乎的,帶著一股陌生又安心的暖意。
又靜立片刻,他才慢慢轉身,朝著村子口那棵老槐樹跑去。
老槐樹還立在原地,蒼勁的枝乾撐著灰濛濛的天。
冬日的野風從田埂上捲過來,光禿禿的枝椏在風裡輕輕晃,卻穩得很。
樹下一圈小石塊依舊圍著樹乾,護著這棵從地震裡熬過來的老樹。
小炎走到樹下站定,仰頭望著粗糙龜裂的樹皮。
村裡的老人說,這樹比他太爺爺的年紀還要大,旱過、澇過、遭過雷劈、挺過地震,卻依舊倔犟地活著。
他伸手,指尖輕輕撫過樹乾上那五道淺淺的刻痕——
明天會好嗎。
這五個字是他前些天一個人躲在這裡,攥著塊小石子一筆一劃刻上去的。冇人知道這是他藏在心底,連問都不敢大聲問的話。
他慢慢取下脖子上的圍巾,抬手,小心翼翼地把它掛在一根低矮的橫枝上。
灰藍色的布料在風裡輕輕飄擺,像一麵小小的、溫柔的旗。
姐姐,你看。
有個很好的大哥哥幫我把它修好了。
那個人說,你織的,就是最好的。
小炎心裡那股堵了很久的悶澀,一點點鬆了開來。
他不是要忘了姐姐,隻是再也不想一直陷在難過裡了。
姐姐總說等他長大,要給他織新圍巾,要他好好讀書有出息。
他不能總抱著過去哭,他要帶著姐姐的心意,好好往前活。
剛纔那個大哥哥說的話,一字一句都落在心裡,好好讀書,考上大學,去大城市。
那不是一句隨便的鼓勵,是他能抓住的光。
從今往後,他要收下心,好好聽課,好好寫字,不再偷偷發呆想姐姐想到掉眼淚。
他要好好學習,活成姐姐希望他成為的樣子,等真的走到大城市裡,也算替姐姐一起去看一看。
小炎在樹下站了許久。
野風掠過空曠的田野,吹得圍巾輕輕晃,也拂動著他的頭髮。
他望著樹上的字,又望著風中飄動的圍巾,忽然覺得這棵守在這裡的老槐樹,好像再也冇有從前那麼孤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