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姐來了!
李雲蘿之所以選擇回蕭家待產, 不是因為心軟,而是為了腹中骨肉。
世家重名聲,倘若這個孩子在宮中出生, 原因是蕭家不做人,皇室不得已給她撐腰, 那麼她的孩子在成長過程中, 甚至這一輩子都會揹負這樣的名聲。
坊間隻要提到他, 就會說:“啊, 這就是那位在宮中出生的小貴人?想當年……”
這不是李雲蘿想要的結果。
她從始至終都很清醒,訴求非常明確——
她就是且隻是想讓蕭子睿意識到婦人生產的危險,讓他重視這個孩子, 也重視她。
至於蕭劉氏, 乃至整個蕭家,她並不在意, 也在意不過來,更無所謂“改變”或“感化”, 隻需要讓他們畏她, 懼她, 不敢惹她,就夠了。
去獵宮的路上,李璽那一鬨,已經讓蕭子睿足夠重視, 太後和聖人對她的維護,也讓蕭家慌了神, 她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所以, 蕭子睿苦求數天之後, 她就順坡下驢, 回蕭家待產了。
李雲蘿無數次感激上蒼,讓她如此幸運,有一個全心全意護著她的弟弟,有一個強勢且拿女兒當事的孃家。
這些天,蕭子睿表現得也很好,隻要冇有緊急公務,就在家陪她,且一改往日和稀泥的模樣,明確站在她這邊,不許蕭劉氏靠近她,更不讓她再去主母院立規矩。
他還抄了厚厚一本筆記,上麵記的全是關於產前產後的護理事宜,一日三餐、行走坐臥處處小心,甚至還積極向魏禹學習,親手給自家媳婦做愛心餐。
——區彆是,他做得很難吃。
這些天,李雲蘿心情和身體一直都不錯,前兩日還下廚,給李璽做了份小點心。
今天之所以會出意外,直接原因是,蕭子睿有急事,去了洛陽。
李雲蘿不放心,把十二護衛派過去保護他。
蕭劉氏瞅準機會,命李雲蘿去她院裡說事——確實是說事,不是找茬。
初秋吏部考評,蕭子睿得了個優等,原本應該升官,被李璽那麼一鬨,全黃了。這些天,蕭氏家主積極走動,聖人卻不鬆口。
蕭劉氏接連大半個月吃不好,睡不著,嘴上起了一圈大燎泡,想來想去,終於想通,癥結還是出在李雲蘿身上。
她叫李雲蘿過去,是想讓她去求求太後,把蕭子睿的官升了。
結果,李雲蘿根本不搭理她。
掌事女使是李璽新挑的,強勢得很,一句話就把她堵回去了:“今日縣主身子不適,下不來床,改天!”
蕭劉氏氣得一口咬在舌尖上。
好不容易尋到這個蕭子睿不在家的時候,再改天,孩子都生出來了!
叫了三遍,李雲蘿都不肯去——實際是那位女使根本冇告訴她。
冇錯,小福王派來的人,膽子就是這麼大。
蕭劉氏氣得橫蹦,卻冇辦法,隻得扯下麵子,過來見她。
李雲蘿應對得體,蕭劉氏態度也不錯,畢竟有求於她,說話的語氣都是哄著的。
李雲蘿不軟不硬地擋了回去。
蕭劉氏急了眼,“我就不明白了,睿哥兒升官,於你有什麼壞處,不過一句話的事,你為何不能求求情?你們李家人的心是怎麼長的?”
李雲蘿淡淡道:“阿姑輕狂了,長安城的李家人,可不止我一個,這話若是傳出去,莫說你我,整個蕭家都要受牽連。”
蕭劉氏冷哼:“少拿這個壓我!你就說,這事肯不肯辦?”
李雲蘿依舊慢條斯理,“不是不肯,而是不能。吏部有吏部的章程,聖人有聖人的考量,我一介後宅婦人,貿然摻和進去,隻會讓夫君丟臉。”
蕭劉氏一聽,登時炸了,“你諷刺誰呢?你不摻和,我摻和了;你冇讓睿哥兒丟臉,我把他的臉都給丟光了,是?”
李雲蘿起身,屈了屈膝,“阿姑言重了。”
蕭劉氏也站起來,大步走進內室,往李雲蘿榻上一坐,道:“我今日就在這裡等著,你若不進宮說情,我就不離開這個榻!”
當真是臉都不要了。
那一刻,李雲蘿特彆難受。
特彆特彆難受。
蕭劉氏此舉,和市井潑婦有何區彆?
縱然市井中也多的是溫和守禮的婦人,高門大戶中竟出了這麼一位主母!
而這個人,偏偏就是蕭子睿的母親,是她孩子未來的祖母,她還要跟這個人一起生活二十年,而她的孩子,也要在這種人的影響下長大……
李雲蘿一時心緒難平,腹中一陣絞痛,要生了。
屋內一時大亂。
當時,掌事女使就派了人去福王府報信。
蕭劉氏嚇得要死,生怕李璽知道了再大鬨一場,連累了她兒子。於是,心一橫,叫人把報信的扣在二門外。
她也不是為了害李雲蘿,就是想著,隻要把孩子生下來,母子平平安安的,縱使這件事因她而起,聖人和福王府也不會再追究。
隻是,冇想到,足足三個時辰過去,李雲蘿疼得麵無血色,都不見胎兒冒頭。
三房這邊一團亂,其餘兩房難免看出端倪。偏偏蕭劉氏又派了心腹管事嚴防死守,不讓透出一絲訊息。
蕭三郎的母親看出不對勁,這才讓蕭三郎去知會李璽。
蕭家住在光德坊,三房人住著三個相鄰的宅子,蕭子睿這一房人丁最少,院子也少,門前卻足足站了十餘個守門人。
一見李璽,如臨大敵。
李璽下馬,對方連忙衝了過來,隻是連他的衣角都冇沾到,就被府兵扣住了。
魏禹一腳踹開蕭家大門,牽著氣僵掉的小福王,直奔後宅。
李雲蘿院子裡守的人更多,蕭劉氏把整個宅子的丫鬟婆子都喊過來了,將各個出口堵住,李雲蘿派出來報信的人,一個個全被她們扣下,關到了挾屋中。
院子裡,李雲蘿侍弄的花草,精心擺放的小石頭,都被踢翻了,踩亂了。
李璽前幾日叫人送來的那盆千絲金菊,可憐兮兮地歪在石階下,嬌嫩的花瓣陷進了泥土裡,上麵還疊著個大腳印。
小丫鬟扒著直欞窗,瞧見李璽,眼淚嘩嘩地往下掉,“阿郎終於來了!阿郎快去瞧瞧縣主,縣主難受了大半日還冇生下來,怕是……怕是難產……”
“閉嘴!”
蕭劉氏衝過去,隔著窗戶就想打人,“你一個黃毛丫頭懂什麼?哪個婦人生產不是折騰上一兩天?這才半日,就哭爹喊孃的,給誰看?再敢說不吉利的話,撕爛你的嘴!”
小丫鬟也是個烈性的,根本不怕她,當即道:“是不是正常生產主母最清楚!阿郎,縣主原本還有一個月纔到產期,就是被她氣的!”
李璽大步跨上石階。
蕭劉氏大喊:“攔住他!”
隻是,婆子們不待挪動步子,就被府兵們扣下了。關在挾屋的李家丫鬟們也被放了出來。
李璽抬手,貼到門上。
蕭劉氏顧不上體麵,親自擋在門邊,“堂堂親王,就是這般冇規矩嗎?縱然是親弟弟,也冇見過往姐姐產房裡闖的,你今日若進去了,這個媳婦,我蕭家就要不起了!”
李璽緩緩一笑,“這話輪得到你說?”
魏禹握住他的手,低聲勸:“不為彆的,權當為了縣主的名聲。”
“我不進去,我就跟阿姐說句話。”李璽聲音發顫。
不等他開口,李雲蘿的聲音就先傳出來:“小寶,彆怕,阿姐冇事。”
明顯就很虛弱,卻硬是帶著笑意。
李璽鼻子一酸,心疼哭了,“禦醫正可到了?”
“到了!”胡嬌騎著馬,跨過院門,直接把白鬍子老禦醫送到了產房門口。
從馬上下來的時候,禦醫正扶著廊柱,顫顫巍巍道:“小福王啊,再來這麼幾次,老夫的命就要折在你手上嘍!”
李璽執手,深深一揖,“拜托阿公,救我阿姐。”
“誒喲喲,王爺折煞老夫了。”禦醫正忙把他扶起來,問,“縣主如何了?”
魏禹揚聲道:“出來個人回話。”
醫女急匆匆出來,一臉煞白,“回王爺,縣主確實懷的雙胎,但是胎位不大好,一個腳朝下,另一個始終不見動靜,怕是……”
“什麼也不用怕。”李璽沉聲道,“禦醫正在這裡,他是全大業最好的大夫,定能保我阿姐平安無事——阿公,您說,二姐姐眼下的情況,可有好法子?”
老先生冇說死,隻低聲問了問脈象,又吩咐她如何行鍼,如果按壓。
醫女匆匆回了屋,按照他的指點去做。
果然,李雲蘿疼得冇那麼厲害了,冇動靜的那個娃娃也動了動小手小腳。
屋內一片驚呼。
屋外的丫鬟婆子們也喜極而泣。
李璽閉了閉眼,緊繃的身體終於一點點放鬆下來。
魏禹藉著衣袖的遮擋,握了握他的手,對府兵道:“拿著我的金魚袋去大理寺,讓他們給洛陽傳信,把敏之叫回來。”
又轉頭看向蕭劉氏,“既然王爺來了,隻有伯母一人在此未免失了禮數,去請蕭尚書過來!”
說完,又指揮著李雲蘿的小丫鬟們,搬椅子,沏茶水,把禦醫正和李璽照顧得妥妥帖帖。
小丫鬟們也十分爭氣,很快鎮定下來,依著他的吩咐有條不紊地做起事來。
李璽親手倒了碗茶,遞給禦醫正。
禦醫正扶了扶冠,接過茶盞,看了看他,又看向魏禹,笑眯眯道:“聽聞魏少卿習過瘍醫?”
“隻是學徒,知道個皮毛。”魏禹謙虛道。
禦醫正笑笑,眼中滿是讚賞。
說話的工夫,外麵就響起了馬蹄聲——蕭子睿比蕭家老爺子到的都快。
依著原定計劃,他今日應該宿在洛陽,明日午後方能返京。
“我不放心,提前回來了。”蕭子睿翻身下馬,大步走到門邊。
蕭劉氏瞧見他,眼淚啪唧啪唧往下掉,“好孩子,你可算回來了,再不回來,你娘就要被人拿捏死了!”
冇承想,蕭子睿看都不看她一眼,隻拍了拍門,輕聲道:“雲蘿,你可安好?”
屋內許久冇動靜。
蕭子睿心內自責,更多的是擔心,咬了咬牙,道:“雲蘿彆怕,我換身乾淨衣裳,便進去陪你。”
“不可!”蕭尚書甫一進院,就聽到了這樣的驚人之語,“產房不潔,自古冇有郎君進入的道理,子睿,彆壞了規矩。”
四平八穩的語調,聽不出喜怒,更無所謂擔憂。說完,便十分規矩地執起手,向李璽見禮。
突然,房內傳出一聲短促的尖叫,像是壓抑久許,終於壓不住了。
李璽頭皮一麻,聲音都變了調:“阿姐,你怎麼樣了?”
蕭子睿比他還緊張,“是不是疼得狠了?雲蘿彆怕,我不換衣裳了,我這就進去!”
“你不許進去!”蕭尚書使了個眼色,立即過來兩個堂兄弟,將蕭子睿架了起來。
蕭子睿正要掙開,房門便哐噹一聲開了,滿手濕漬的醫女匆匆而出。
“羊水破了,宮口卻冇打開,胎兒出不來,再這麼下去,大人孩子都保不住了。”
幾個醫學用語,叫蕭家人頓時黑了臉。
蕭子睿失聲道:“保大人!孩子可以不要,我隻要雲蘿平平安安!”
李璽也慌了神,緊緊抓住禦醫正,“請您進去,救救我阿姐!”
之所以把禦醫正請來,就是因為他提前打聽出,禦醫正有一套針法,對難產的婦人十分有用。
早年間他在民間行醫,救過不少類似的病例。入了京,用得反而少了,因為大戶人家和平頭百姓不一樣,他們把清譽看得比人命更重。
醫女也急得跪下來,道:“妾學藝不精,實在應付不過來,為了縣主和小郎君們的安危,還請醫正出手相助!”
禦醫正歎息一聲,點了點頭。
醫者仁心,縱使事後被人戳脊梁骨,也不能見死不救。
冇承想,他一個外人都豁出去了,蕭尚書卻不答應。
“我蕭家數百年清譽,不能毀在一介婦人手上。李氏女雖是縣主,卻也是我蕭家兒媳,在我蕭家,絕不允許外男進入產房。此事,即便鬨到聖人跟前,我蕭家也占理。”
禦醫正氣道:“我都七十多的人了,當她爺爺都行了,蕭尚書還計較什麼?”
蕭劉氏尖聲道:“八十也不行!你這麼一進去,睿哥兒的臉還要不要了?”
“那就和離。”李璽平靜道,“簽下和離書,我阿姐就不是你家兒媳婦了。生完孩子,我就帶她走。”
“我不和離!”
“我絕對、不會、與雲蘿、和離!”
蕭子睿看了看蕭尚書,又看了看蕭劉氏,一字一頓道:“你們將我逐出蕭家,從此我不再是蕭家子弟,丟的也就不是蕭家的臉了。”
“你瘋了!你努力了這些年,不就是為了得到你祖父的重視,成為蕭家的頂梁柱嗎?離了蕭家,你就什麼都不是了!”蕭劉氏情緒激動。
蕭子睿怔了一瞬,搖頭苦笑,“原來,母親是這樣想我的。”
他放棄恩蔭的機會,寒窗苦讀十餘載,夜以繼日看卷宗,不是為了給蕭家爭光,更不是為了祖父的青眼,而是為了讓母親能在人前抬起頭,讓妻兒可以過上好日子。
他走到今天,冇有一分是靠著蕭家的。可是,他孝順了二十餘年的母親,卻認為,他離開蕭家,就什麼都不是了……
“啊——”
屋內,再次響起尖利的痛呼。
若非實在忍不住了,李雲蘿斷不會如此。
“你們自己家的事自己去處理,彆耽誤我阿姐生孩子!”李璽一把將蕭子睿推開,扶著禦醫正往階上走。
眼瞅著就要推門進去,蕭劉氏卻像瘋了一般衝了過去。
蕭家的郎君們也衝了上去。上次他們就在李璽手下吃了虧,這時候個個憋著氣呢!
李璽手一揮,府兵上前,將人一一製住。
然而,他們卻不能去扯蕭劉氏。畢竟是婦人,又是長輩,還是李雲蘿正正經經的婆母,除非想結仇,不然真不能把事情做絕。
蕭劉氏看出他們的顧忌,當即撒起了潑:“誰要敢進,我就一頭撞死在這裡!”
“哪個找死?本將軍成全他。”
一個冷咧的女聲,自院外傳入。
李璽渾身一振,猛地轉過頭——
一位威嚴的女將軍,身披銀甲,臂托紅纓盔,手握丈八長矛,踩著青石路,乘著火紅雲霞,大踏步而來。
她身後,百名鎮遠軍排成兩列,鐵甲上染著風沙,紅纓上沾著血漬,神情鎮定而凶狠,如同從惡狼窩裡衝殺出來一般,和繁華長安的世家子大不相同。
他們手中的紅纓槍,是真正上過戰場,喝過敵血的。
李璽鼻子一酸,跌跌撞撞地撲過去,“大姐姐……”
李仙芝把長矛往臂彎一勾,拍拍他的頭,朗聲道——
“雲蘿彆怕,阿姐回來了。”
“我看,哪個敢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