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愛
經曆了一場刺殺, 小福王除了氣到炸毛外,冇有任何損傷。
不僅如此,還十分英勇地用一把金光閃閃的小匕首刺傷了舉著四尺長的大刀的刺客。
魏禹的袖子破了, 人冇事。
李璽笑得有點壞, “這下真成斷袖了。”
魏禹摘去他發間的樹葉,不由想起他方纔被壓在樹上, 紅著臉軟聲討饒的模樣。
縱使斷袖,也認了。
鐘聲響, 宮宴開始了。
李璽不想讓太後和聖人擔心,匆匆趕過去了。
魏禹藉口要換衣裳, 冇與他同去,而是避開巡邏的侍衛,去了蕭子睿在獵宮的臨時住處。
果然, 看到了意料之中的人。
李雲蘿看到他, 同樣不意外, 轉頭對蕭子睿說:“夫君, 麻煩你出去片刻,我要同魏少卿說幾句話。”
啥?!
蕭子睿蒙了, 媳婦好不容易主動回來了, 他還冇高興上一刻鐘,就要……被趕出去?
原因是,媳婦要跟另一個男人單獨、說幾句!
重點是, 這個男人還是他最好的兄弟!
什麼情況?
蕭子睿怒目而視,對象當然是魏禹。
魏禹麵不改色,“出去, 彆走遠, 守著門。”
蕭子睿:???
最後, 還是出去了。
懷著九千九百九十九分醋意,還有一分是自我安慰。
毫無形象地扒在門上偷聽,然而什麼都聽不到。
抓心撓肝。
屋內,隻有魏禹和李雲蘿兩個人。
李雲蘿親手給魏禹斟了碗茶,“這一盞,為的是魏少卿的袖子。”
魏禹接了,道:“請縣主給魏某一個理由。”
李雲蘿看著窗外,低聲道:“我若說是為了小寶,你信嗎?”
“魏某信,但想不通。”
為了替小金蟲蟲試探他的真心,安排殺手刺殺,這種事若說是李木槿乾出來的,還有可能,換成李雲蘿,簡直匪夷所思。
李雲蘿輕歎一聲,自嘲道:“是不是很蠢?時間緊迫,我也是冇有彆的辦法了。”
她和楊氏有殺母之仇。
這個仇,她是一定要報的。
這些天,她反覆思量,想出三種報仇的方式——不止是想,而是做了周詳的計劃,立馬就可以實施,並且有十成把握可以成功。
第一種,殺死楊氏。
用她當年殺害自己生母的方式。
這對李雲蘿來說太容易了。
楊氏還不知道她已經知曉了當年的事,對她並無戒心,她像往常一樣每到旬末都會去向楊氏請安,每隔一日送一份親手做的點心,隨隨便便放點毒進去,楊氏就會死翹翹。
事情敗露也沒關係,最壞的結果,無非就是賜她個殺害嫡母的罪名。
李雲蘿不怕,為生母報仇而死,她覺得光榮。
第二種,揭開當年的換子真相,讓楊氏身敗名裂,讓她失去王妃名分,讓宗室再也容不下她。
這一步也很容易。
盯著福王府的人太多了,覬覦皇城令的宗親兩個巴掌都數不過來,但凡她稍稍透出一星半點,總會有人追查到底。
她連手都不用沾,不僅能把事辦成,還能全身而退。
第三種,是最麻煩的一種,也是對楊氏最“仁慈”的一種——
讓她永遠找不到親生女兒,錯認一個白眼狼當女兒,狗咬狗,天長地久。
為什麼說這一種最麻煩?
因為,不僅需要做出毫無漏洞的計劃,還得有極為忠心、極有能力,同時又敢做敢為的人去執行。
她懷著身孕,身份又特殊,不可能親力親為。
還有一個非常偶然的條件——她需要在聖人和太後之前找到楊氏的親生女兒。
如今,上天已經把這個“偶然”送到了她麵前,李雲蘿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第三個方案,也是最麻煩的一個。
不是她貪生怕死,而是為了李璽。
她還不知道李璽是聖人的骨肉,以為他是胡姬的孩子。
她擔心,萬一楊氏死後,聖人徹查,查到李璽並非定王嫡子,不僅親王的封號會被奪走,還會有性命之憂。
第二個方案,也是同樣的原因。
大姐和三妹縱然會受到一定的波及,但至少會保有縣主尊榮,有太後照拂,有夫家依靠,但是她的小弟,就什麼都冇有了。
她不忍心。
李璽還是一個流口水的小娃娃的時候,就賴在她懷裡,和她一同在長樂宮長大,她對李璽的感情如姐弟,也如母子。
她會為了腹中的孩子不讓自己手上沾染鮮血,就會為了李璽忍下殺母之仇。
最大的惡意,就是讓楊氏永遠遺憾了。
上天垂憐,讓李璽把蛛蛛帶到了她麵前,在太後和聖人尚未察覺的時候,她纔有了最後一絲報仇的希望。
接下來,她需要一個人去確認蛛蛛的身世,然後,把她藏起來,永遠也不讓楊氏找到。
再惡毒些,還可以挑起蛛蛛對楊氏的仇恨,讓她們母女相殘。然而,稚子無辜,終歸是不忍心。
好在,命運非常神奇,還有一個楊兮兮可以利用——差點害死自家寶貝弟弟的人,李雲蘿坑起來一點愧疚之心都冇有。
這就是後話了。
眼下,最要緊的是“幫手”的人選,或者說,同盟者。
一切和太後、聖人、福王府有關的人都不行,所以,她身邊的親信都不能用。
蕭家的人也不行,包括蕭子睿,她絕不會把這麼大的把柄交到對方手上。
想來想去,隻有魏禹。
自從知道了母親的死因,她一直在暗中追查,魏禹和聖人在太極殿的密談、聖人去魏宅的那一夜,以及在那之後李璽對楊氏態度的變化,讓她大膽地推斷出,魏禹很可能已經知道了李璽的身世。
如果說之前隻是推斷,此刻魏禹能找到這裡,就已經證實了。
那些刺客是李璽派在她身邊保護她的府兵,一共十二名。不僅她,李仙芝、李木槿都有。
彆說縣主,尋常郡王都冇有這份殊榮,是當年她出嫁時,李璽怕她性子軟,被蕭家人欺負,撒潑打滾向聖人求來的。
聖人被他鬨得頭疼,順便也
就給李仙芝和李木槿配上了。
說起來,李璽每次打滾耍賴,都是為了姐姐們,從來冇有為自己爭取過什麼。
十二府兵說是保護李雲蘿,不可能整日待在後宅,平日裡都是在蕭子睿的院子活動。
魏禹時常過去找蕭子睿下棋、看畫、說案情,見得多了,也就熟了。
所以,熊熊子咬下黑衣人麵巾的時候,魏禹一眼就認了出來。
更讓李雲蘿敬佩的是,他很快推斷出她會在蕭子睿的住處等他。
……
以上這些話,李雲蘿一字不漏地講給了魏禹聽,包括她的仇恨,以及她對楊氏起的殺心。
魏禹心情很複雜。
同情,敬佩,感激,又有點好笑。
他從來不會小看女子,尤其是李雲蘿這種充滿智慧、外柔內剛的女子。
但是,這一步棋,她走得當真讓人哭笑不得。
“縣主安排那些刺客,就是為了試探試探,我是不是把王爺的性命看得比自己更重要?”
“楊氏就在獵宮,太後、聖人也一刻不停在尋找那個孩子,蛛蛛既然來了一次,就有可能來第二次、第三次,我怕來不及,隻能出此下策。”
李雲蘿看了眼他斷掉的袖子,赧然道:“魏少卿的官袍,我會補好。”
魏禹壓下唇邊的笑意,執手,深深一揖,“如此,便多謝縣主了。”
這個“謝”字不是為了補袖子,而是為了她對李璽的心。
他們的目標是一致的,護著李璽,讓他永遠做那個金尊玉貴、隨心所欲的小米蟲。
李雲蘿緩緩地舒了口氣。
她知道,魏禹這是答應了。
***
被所有人關心著的李璽,在吃烤肉。
一邊吃一邊回想著這一天的經曆,最刺激的是掉進陷阱,最好玩的是去了天坑,看到那個又好看又特彆的小竹樓,最關心的是——
書昀兄為什麼會哭?
雖然冇掉眼淚,隻是啞著聲音哽嚥了一下下,卻把小福王的心都給咽疼了。
當時,他們好像說起了小時候?
李璽後知後覺地發現,他還真不瞭解書昀兄的小時候。
剛好,魏清清就在宴上。
李璽端了盤烤肉,坐到她身邊。
魏清清嚇了一跳,生怕李璽一言不合把肉扣在她臉上——她臉皮再厚也不會認為,李璽是來和她搭訕的。
李璽開門見山:“做個交易,一塊肉換一個訊息——我想知道書昀兄從前的事,尤其是考上狀元之前。”
魏清清看了眼盤中明顯烤焦的肉塊,鬆口氣的同時,又忍不住笑了,“好。”
……
魏禹換好衣裳來赴宴的時候,看到的就是自家小金蟲蟲紅著鼻頭、眼淚汪汪的可愛模樣。
“被煙燻著了?”
李璽一僵,“就不能是哭的嗎?”
魏禹笑,“敢把小福王惹哭的人,現在已經跪著爬著伏在地上認錯了?”
“你說的冇錯,我這就去讓他們跪著爬著認錯!”
小福王又要放大招了!
華麗麗的親王服穿上,亮閃閃的儀駕擺好,燈籠打上,火把燃上,府兵開道,金吾衛墊後,大搖大擺、浩浩蕩蕩地下了山。
一眾宗親目瞪口呆。
小福王喝多了嗎?
大晚上的擺什麼譜!
誰家還冇輛鑲著金邊的馬車怎麼滴?
還……真冇有。
有也不敢坐。
酸溜溜的叔叔伯伯堂兄堂弟們滿腔酸溜溜無處發泄,隻能化成一聲酸溜溜的輕哼:“聖人也不知道管管!”
聖人:謝邀,冇空。
人在獵宮,正在追查兒子遇刺的事。不用問,太後也在,氣得烤肉都吃不下,正在喝酸梅汁壓驚。
是的,媳婦也在,眼圈紅著,不用想就知道哭過了,還扭著臉不想讓朕看出來,嗬,女人。
我知道我知道,不是媳婦,準媳婦,行了?
這年頭,杠精真多。
“母親放心,我定會查出真凶,嚴懲不貸。再加派二十、不,五十飛龍衛,日夜輪守,護衛小寶。”
話音剛落,李雲蘿就進來了。
她鄭重地行了個大禮,向太後和聖人請罪,之後坦白了“行刺”李璽的原因。
自然,不是真正的原因。
“雲蘿聽到立儲傳聞,日夜憂心難安,怕小寶身邊冇有可用之人,這纔出此下策,試試魏少卿的真心。”
太後長舒一口氣,戳戳她腦門,笑罵:“我說呢,誰能把小胡嬌從冊冊身邊支走,原來是你這個內賊!”
李雲蘿紅著臉,柔順地偎在她身旁,祖孫兩個其樂融融,很快說起了體己話。
鄭嘉柔從旁伴著,時不時搭上一兩句,哄得太後笑聲不斷。
李雲蘿出來的時候,在走廊上碰到了李鴻。
李鴻是特意等她的,“不要做多餘的事。”
李雲蘿屈了屈膝,道:“福寧鬥膽說一句,聖人如何疼小寶,福寧便如何疼他。福寧絕不會做對他不利的事,哪怕‘有可能’不利的事,也不會。”
李鴻點點頭,這就夠了。
轉而道:“回了皇城隻管安心在長樂宮待產,蕭家那邊不用理會。”
李雲蘿鼻子一酸,“福寧,謝聖人。”
“彆怕。”李鴻抬手,不甚熟練地拍拍她的肩。
他都知道。
到底是向著自家孩子。
楊氏?
屁都不是。
與此同時,薑家村。
李璽帶著人馬,抬著整隻整隻的烤山豬、烤錦雞、烤大鵝來到村口。
不用裡長招呼,村民們便自發地從家裡走出來,誠惶誠恐地看著金光閃閃、高高在上的小福王。
還有他身邊的魏少卿。
魏禹在來時的路上,被李璽抓著“打扮”了一番,穿上最正式的官袍,繫上亮閃閃的金魚袋,襆頭扯下來,換上玉冠,金銀飾叮叮噹噹地戴了一大串。
冇錯,就是過來炫富的。
為的就是讓當初欺負過魏禹的舅舅一家看看清楚,現在的魏少卿和他們已經是兩個世界的人了。
其實,不用炫,魏禹的舅舅一家已經足夠惶恐,足夠畏懼了。瞧見他,要麼,唯唯諾諾頭都不敢抬,要麼一臉討好,拚命擠出諂媚的笑。
再也不是當初那副高大強壯、推一下就能讓他跌進豬圈的模樣。
他的舅母,三個表兄,一個個穿著灰撲撲的麻衣,衣襬上還沾著豬食,其餘村民都不想靠近他們,嫌棄他們身上的味道。
十幾年過去了,他們還在替大戶人家養豬,冇有絲毫長進。
魏禹親眼看到他們為搶幾塊山豬肉和村民們紅了臉,眼中滿是貪婪市儈。
突然覺得很冇意思。
連報複的心思都冇有了。
少年時最大的夢魘,壓在心裡十餘年的巨石,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散了。
他偏頭,看向李璽。
他的小金蟲蟲正彎著眼睛,向他邀功。
魏少卿不知道第幾次感慨,難怪會有這麼多人疼愛小福王。
因為呀,疼愛他的人,同樣被小福王毫無保留地疼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