湮滅五行：舊日之燼手記 第6章 神隕之海

奈亞拉托提普的無麵之斯芬克斯化身似乎發出了一聲無聲的、充滿愉悅的嘲笑。它那不斷變幻的形體瞬間穩定為一個巨大的、覆蓋著無數蠕動眼睛的球體，一道純粹的、蘊含著宇宙熵寂法則的紫黑色光束射向剛剛現身的達貢！

達貢發出一聲震碎礁石的怒吼！它那由岩石和骸骨構成的巨爪猛地抬起，掀起一道高達百米的、混合著無數深海淤泥、沉船碎片和變異魚類的巨浪，狠狠拍向那道紫黑色光束！

“轟——！！！！！”

無法形容的恐怖撞擊發生了！風暴角礁石群在瞬間化為齏粉！廢棄的魚雷艇倉庫如同紙糊的玩具般被徹底抹平！狂暴的衝擊波混合著混亂的能量、冰冷的海水、破碎的岩石和教徒的血肉碎片，如同毀滅的風暴席捲整個印斯茅斯！

塞拉和威爾考克斯在達貢現身的那一刻就感到了滅頂之災！他們被爆炸的衝擊波狠狠拋飛，幸運地落在了倉庫邊緣相對遠離爆炸核心的位置。塞拉感覺全身骨頭都要散架，耳朵裡隻有尖銳的嗡鳴，眼睛被強光和飛濺的碎片刺得生疼。威爾考克斯擋在他身前，用那變異後異常堅韌的身體承受了大部分衝擊，此刻正劇烈地咳嗽著，暗綠色的血液從他嘴角溢位。

“走！去碼頭！船！”威爾考克斯嘶吼著，用儘力氣拉起塞拉。

兩人跌跌撞撞，在如同末日般的景象中狂奔。天空被紫黑和幽藍兩種恐怖的光芒撕裂，巨大的陰影在雲層中翻滾、碰撞！達貢的巨爪每一次揮動都帶起海嘯般的巨浪和地震，拍打著海岸，摧毀著房屋！奈亞拉托提普化身則不斷變幻形態，釋放出扭曲現實的光束、腐蝕萬物的酸霧和令人心智崩潰的低語！整個印斯茅斯小鎮陷入一片火海與洪水之中！倖存的深潛者教徒（如果還能稱為倖存的話）在兩位神隻交戰的餘波中發出最後的、意義不明的哀嚎，身體紛紛發生更加恐怖、無法控製的異變，最終崩解或成為能量的一部分！

碼頭上，船隻早已傾覆破碎。塞拉絕望地掃視著，目光突然盯在一艘被衝到岸邊、半沉在淺水中的小型捕蝦船上！它看起來還算完整！

“那裡！”塞拉指著那艘船。

兩人不顧一切地跳入冰冷刺骨、翻湧著汙穢泡沫的海水中，奮力向那艘船遊去。威爾考克斯的遊泳姿勢怪異而有力，彷彿某種本能被啟用。他們爬上濕滑的甲板，塞拉衝進駕駛艙，幸運地發現鑰匙還插在鎖孔裡！他拚命轉動鑰匙！

引擎發出如同垂死病人般的咳嗽聲，幾次熄火，終於在塞拉近乎瘋狂的嘗試下，突突突地冒起了黑煙，開始運轉！

“快！威爾考克斯！”塞拉大吼，同時猛打船舵，讓船頭艱難地轉向外海方向。

威爾考克斯警官趴在船舷邊，用他那變異的手臂奮力推開漂來的障礙物——斷裂的桅杆、燃燒的木板、甚至是一具半人半魚的殘骸。他的動作越來越慢，呼吸聲如同破舊的風箱，脖頸和手背上的鱗片在幽暗的光線下閃爍著不祥的光澤。他回頭望了一眼正在毀滅的故鄉。

塞拉將引擎推到極限，破舊的小船掙紮著破開混亂的海浪，駛離如同煉獄般的碼頭。當小船終於衝入相對開闊的海域，暫時脫離了那毀滅效能量碰撞的核心區域時，塞拉和威爾考克斯纔敢回頭望去。

眼前的景象足以讓最堅定的無神論者崩潰。

整個印斯茅斯半島的上空，被兩個無法用語言描述的、巨大到遮蔽天空的恐怖存在所占據。一邊是巍峨如山、由海洋的憤怒與古老骸骨構成的巨人達貢，幽藍的火焰在它腐朽的眼窩中瘋狂燃燒，每一次揮爪都掀起連接天地的巨浪，發出撕裂海洋的咆哮！另一邊則是變幻莫測、如同宇宙癌變的奈亞拉托提普化身——它此刻化作一片覆蓋蒼穹的、由無數旋轉的紫黑色漩渦構成的巨網，每個漩渦中心都是一隻充滿惡意與嘲弄的眼睛！它降下汙穢的、溶解一切的光雨，與達貢掀起的巨浪碰撞，蒸騰起遮天蔽日的、帶著劇毒的蒸汽！

兩位舊日支配者的每一次碰撞，都讓空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閃電在它們之間狂亂地跳躍，卻不是自然界的雷霆，而是色彩詭異、形態扭曲的能量亂流！大地在達貢的腳下崩裂，海水在奈亞的意誌下沸騰！印斯茅斯小鎮在它們無意識的腳步和力量的餘波下，如同一座脆弱的沙堡，被徹底碾碎、點燃！沖天的火光映照著翻滾的濃煙和混亂的能量風暴，將半邊天空染成一片妖異的、不斷變幻的末日圖景！

小捕蝦船在狂暴的海麵上劇烈顛簸，彷彿隨時會被一個浪頭打翻或捲入那毀天滅地的戰場。冰冷的海水混合著灰燼和難以名狀的汙物，不斷拍打著甲板。

威爾考克斯警官靠在船舷上，怔怔地望著那片燃燒的、被神戰蹂躪的故鄉。他眼中最後一絲屬於人類的複雜光芒——痛苦、絕望、憤怒、甚至是一點點的解脫——正在迅速褪去，被一種深沉的、如同萬丈海淵般的冰冷所取代。他脖頸處的鱗片已經完全覆蓋了皮膚，一直蔓延到了耳後，甚至臉頰邊緣也開始浮現細密的紋路。他戴著手套的手指無意識地抓撓著船舷的木頭，發出沙沙的、令人不適的摩擦聲。

塞拉緊握著船舵，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眉心的灼痛如同烙印，每一次心跳都帶來一陣強烈的眩暈和低沉的、彷彿來自深淵的嗡鳴。他強迫自己不去細看天空中那場超越凡人理解的恐怖戰鬥，那景象本身就像劇毒，侵蝕著他的理智。他隻有一個念頭：活下去，把看到的一切帶出去。

“波…士頓…”威爾考克斯的聲音響起，不再是之前那種帶著摩擦音的沙啞，而是一種更加低沉、彷彿含著大量水泡的咕噥聲，每一個音節都異常費力。

塞拉猛地回頭：“堅持住，警官！我們快到外海了！”他試圖給同伴打氣，儘管他自己也知道這希望渺茫得如同風中的燭火。

威爾考克斯緩緩地、極其僵硬地搖了搖頭。他抬起那隻戴著破舊皮手套的手，指向自己變異的臉頰和脖頸，動作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悲哀。“…太…晚了…華特力…”他艱難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明顯的、類似鰓裂開合的濕漉漉聲響。“我…感覺到了…它在…呼喚…冰冷…黑暗…纔是…歸宿…”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積聚最後的力量。然後，他做出了一個讓塞拉意想不到的動作。他用那隻變異的手，顫抖著，卻異常堅定地，解開了腰間那根象征著秩序與職責的、帶著警徽的皮帶，連同上麵掛著的老舊手銬和警棍。接著，他艱難地試圖脫下身上那件洗得發白、此刻卻沾滿汙穢和暗綠色血液的警服外套。

“幫…幫我…”威爾考克斯看向塞拉，渾濁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屬於人類情感的懇求。

塞拉的心猛地一沉。他明白了。他默默地放下船舵（小船暫時在相對平穩的海浪中漂著），走到威爾考克斯身邊，幫他解開了警服外套的釦子。脫下沉重的藍色外套，露出裡麵一件同樣破舊、但相對乾淨的灰色襯衫。威爾考克斯似乎鬆了一口氣，身體的僵硬感彷彿也減輕了一點點。

“這個…給你…”威爾考克斯將警徽皮帶和外套塞到塞拉懷裡，那上麵還殘留著他的體溫和濃重的海腥味。“…證據…還有…我的名字…艾略特·威爾考克斯…告訴他們…我…儘力了…”

塞拉緊緊抱著那堆帶著同伴最後體溫的物品，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隻能用力點頭：“我發誓，艾略特。我會告訴他們。所有人都會知道。”

威爾考克斯…艾略特，臉上似乎浮現出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釋然。他最後望了一眼那片火光沖天、神魔亂舞的毀滅之地，又看了看塞拉。然後，他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扶著船舷，用儘全身力氣，猛地將自己那變異得異常粗壯、覆蓋著暗綠色鱗片的右臂高高舉起！在塞拉驚愕的目光中，艾略特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痛苦光芒，左手不知從哪裡摸出一把他一直藏在靴筒裡的、鋒利的潛水刀！

“不！”塞拉失聲喊道。

但已經來不及了。

艾略特發出一聲混合著痛苦與解脫的、非人的嘶吼！寒光閃過！鋒利的刀刃狠狠斬在他右臂肘關節上方變異最嚴重的位置！

“哢嚓！”一聲令人牙酸的、混合著骨骼碎裂和堅韌組織斷裂的悶響！

暗綠色的血液如同噴泉般狂湧而出！一截覆蓋著厚實鱗片、指端帶著銳利爪鉤的、已經完全非人化的前臂，沉重地掉落在顛簸的甲板上，還在神經性地抽搐著！

艾略特·威爾考克斯的身體因劇痛和失血而劇烈搖晃，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但他死死咬住嘴唇，冇有倒下。斷臂處血肉模糊，但塞拉驚恐地發現，那傷口流出的血液，在最初的暗綠色噴湧後，竟然開始呈現出…暗紅色！屬於人類的暗紅色！斷臂處猙獰的傷口邊緣，那些蠕動的、試圖修複的鱗片狀組織，也彷彿失去了活力，開始萎縮、變黑！

“這樣…好多了…”艾略特的聲音虛弱到了極點，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他臉上變異蔓延的紋路似乎也停滯了，甚至開始微微消退。他用僅存的左手，緊緊抓住船舷，支撐著自己不倒下去。他那雙渾濁的眼睛望向塞拉，裡麵冇有了之前的冰冷和掙紮，隻剩下一種深沉的、屬於人類戰士的疲憊和解脫。

“走…快走…”他喘息著，聲音微弱卻清晰，“彆…回頭…活下去…把真相…”

他的話冇能說完。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暗紅色的血沫從他嘴角溢位。他的身體軟軟地順著船舷滑倒，癱坐在濕冷的甲板上，頭無力地靠在船舷邊緣，眼睛疲憊地半閉著，望著那片漸漸遠離的、燃燒著神魔戰火的印斯茅斯。他殘存的左手，無意識地搭在甲板上那截屬於怪物的斷臂旁，形成一幅無比悲愴的畫麵。

塞拉咬著牙，強忍住眼眶的酸澀和內心的翻湧。他知道艾略特的選擇意味著什麼——他用最慘烈的方式，斬斷了深淵的侵蝕，保住了自己最後的人性尊嚴，也為他爭取了時間。他不再猶豫，轉身衝回駕駛艙，將引擎的油門推到底！破舊的小船發出更加淒厲的嘶吼，劈開愈發洶湧的波濤，向著南方，向著波士頓的方向，亡命狂奔！

海風在耳邊呼嘯，帶著灰燼、海腥和遠處神戰傳來的、令人靈魂戰栗的轟鳴。塞拉緊緊抱著懷中那件染血的警服和冰冷的警徽，不敢再回頭看一眼那片沉淪的煉獄。眉心的灼痛如同永恒的烙印，提醒著他所經曆的一切絕非噩夢。

在他身後，鉛灰色的天空下，印斯茅斯半島的輪廓在滔天巨浪、扭曲光焰和兩位舊日支配者毀天滅地的碰撞中，正一寸寸地沉入冰冷、黑暗的深淵。達貢那充滿海洋怒火的咆哮與奈亞拉托提普化身那充滿混沌惡意的無聲尖嘯，交織成一首為逝去世界送葬的、褻瀆而絕望的終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