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之痂”邊緣,前線觀測站。
這裡已不再是研究前哨,而是一座在風暴眼中搖搖欲墜的孤島。巨大的能量屏障在灰霧翻湧的衝擊下劇烈波動,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臭氧、硫磺以及一種…精神被灼燒後的焦糊味。地麵不時傳來輕微但持續的震動,彷彿有什麼龐然巨物正在灰霧深處不安地蠕動。
塞拉·華特力站在觀測站外緣的加固平台上,狂風捲動著灰霧的腥臭氣息,吹拂著他額前汗濕的頭髮。霍克中尉帶著一小隊精銳守秘人隊員在他身後數米處嚴陣以待,他們的武器不再指向灰霧,而是警惕地掃視著周圍任何可能出現的異常——無論是霧靈,還是更可怕的東西。
這裡,是狄雷特所能計算出的、能最清晰接收到紫袍人“調音”信號,同時又相對最“安全”的地點。但所有人都知道,這裡的“安全”脆弱得如同一張薄紙。
塞拉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霍克,後者臉色鐵青,眼中目光複雜,最終化為一個極其輕微的頷首。冇有言語,任何鼓勵在此刻都顯得蒼白可笑。
塞拉轉回頭,深吸了一口灼熱而汙濁的空氣,然後,緩緩地、徹底地…卸下了所有的心防與精神遮蔽。
摩根教授施加的防護禱文,狄雷特設計的微弱抑製力場,甚至是他自己一直以來苦苦維持的、那脆弱的理智壁壘…在這一刻,被他主動地、決絕地徹底瓦解。
他將全部的意誌,所有的感知,如同一柄孤注一擲的、拋向深淵的標槍,狠狠地聚焦於眉心那滾燙的、搏動不休的烙印之上!
“轟————————!!!”
世界的麵紗,在這一瞬間,被粗暴地徹底撕碎!
“歌聲”!
不再是模糊的背景嗡鳴,不再是透過層層過濾的雜音。那是實質的、狂暴的、撕裂靈魂的宇宙級咆哮,直接在他的顱腔內炸響!格赫羅斯的褻瀆歌聲碎片,比在塞拉諾記憶中感受到的更加清晰,更加接近!每一個“音符”都像是一顆燃燒的恒星碎片,裹挾著行星崩裂的轟鳴、文明湮滅的哀嚎、以及一種冰冷到極致的、對存在本身的否定意誌,狠狠地砸入他的意識深處!他的耳膜彷彿瞬間被撕裂,但實際上,那毀滅性的聲音直接作用於他的靈魂,讓他忍不住發出一聲被狂風吞冇的、痛苦的嘶嚎。
天穹!
他猛地抬起頭,雙眼之中倒映出的,不再是人類所能理解的星空!
整個天穹,像一個被無形巨手瘋狂蹂躪的、佈滿汙穢光點的幕布,正在發生著劇烈的、瘋狂的扭曲與移位!熟悉的星座早已崩解無形,星辰不再是固定的光點,它們如同被投入狂暴漩渦的螢火蟲,被拉扯出詭異的光弧,又或是如同壞死的細胞般驟然黯淡、熄滅!那條曾經璀璨的銀河光帶,此刻像一條被瘋狂揮舞的、佈滿毒刺的能量鞭撻,扭曲抽動,將天空切割成支離破碎、違背一切幾何學規律的恐怖圖景!物理法則在這片天幕上被公開處刑,宇宙的結構正在發出痛苦的、肉眼可見的痙攣!
“調音波”!
而在這一片瘋狂的、末日般的景象中,塞拉的感知,那被烙印極大強化的、痛苦到極致的感知,清晰地“看”到了那致命的脈絡!
一道凝練得如同紫黑色水晶的能量軌跡,從遠方紫袍人據點的方向精準地射來!它並非粗暴的能量衝擊,而是一種極其精密的、充滿惡意的引導波!它如同一條有生命的、貪婪的毒蛇,精準地纏繞上從“混沌之痂”深處湧出的、那汙穢磅礴的Band-Theta能量洪流,同時,也牢牢鎖定了從塞拉自己眉心烙印中瘋狂湧出的、被放大後的痛苦嗡鳴!
這條紫黑色的引導波,強行束縛、梳理、融合著這兩股強大而同源的毀滅效能量,將它們彙聚、提純,最終轉化為一股凝練到極致的、褻瀆的呼喚,如同一支無形的、閃耀著不祥光芒的長矛,直刺宇宙深空,刺向那冰冷黑暗的、格赫羅斯沉睡(或巡遊)的領域!
這,就是調音的真相!不是創造,而是引導與放大!將主時空醞釀的絕望,轉化為呼喚牧羊人的精準座標!
牧者的“回望”!
就在那褻瀆的呼喚長矛刺入深空的刹那,在塞拉感知所能觸及的、那宇宙規則扭曲沸騰的最深淵處…
他感覺到了!
一個巨大、緩慢、冰冷到足以凍結時空的“視線”,或者說,一種純粹存在的關注,帶著一種…腐爛星辰的沉寂氣息,彷彿從亙古的沉睡中被稍稍擾動,緩緩地、帶著一絲漠然的興趣…轉向了太陽係的方向!
那不是格赫羅斯完整的降臨,甚至不是清晰的投影,僅僅是…祂的一絲注意力!如同一個沉睡的巨人,被耳邊一隻蚊蟲持續不斷的、異常的嗡鳴所吸引,慵懶地投來一瞥。
但這一瞥所帶來的存在性碾壓,即便隻是通過感知間接接觸,也幾乎瞬間將塞拉的靈魂徹底凍結、粉碎!一種遠比死亡更可怕的、被更高維度存在“注視”的原始恐懼,如同冰水般灌入他的每一個細胞!
就是現在!
在這靈魂即將徹底崩碎、意識即將被那恐怖的“回望”吞噬的最後一刹那,塞拉·華特力爆發出了生命中最後的、也是最強烈的意誌!
他無視那撕裂靈魂的歌聲,無視那扭曲的天穹,無視那凍結一切的注視,將所有的、殘存的精神力量,如同壓縮到極點的彈簧,沿著那與後方狄雷特實驗室保持的、微弱卻穩定的精神連接通道,狠狠地、決絕地衝擊而去!
紫袍人據點的精確空間座標(並非地表位置,而是其隱藏的維度錨點)!
那最終調音頻率模式最關鍵、最穩定的幾個核心特征參數!
這些用生命換來的、寶貴無比的資訊,化作一道絕望的、熾烈的精神脈衝,跨越空間,瞬間湧入狄雷特教授實驗室的接收終端!
“呃啊啊啊啊啊——————!!!”
傳輸完成的瞬間,塞拉·華特力發出了彷彿人生中最後一聲的、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
鮮血,並非鮮紅色,而是粘稠的、閃爍著非光譜幽光的暗色能量態物質,如同眼淚般從他的七竅之中洶湧而出!
他眉心那道焦黑的裂痕,再也無法承受內部奔湧的恐怖能量和外部感知的極致衝擊,猛地崩裂開來!
但那不再是裂口,而是形成了一個不斷旋轉的、約指甲蓋大小的、由純粹紫黑色能量構成的——螺旋三星點孔洞!非光譜的、令人作嘔的幽暗光芒,如同來自另一個宇宙的凝視,從中持續不斷地湧出,照亮了他因極致痛苦而扭曲的臉龐!
他的身體如同斷了線的木偶般劇烈地抽搐、痙攣,然後猛地一僵,直挺挺地向後倒去。意識在瘋狂的痛苦與格赫羅斯那冰冷注視的雙重碾壓下,徹底沉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深淵。生死未卜。但那眉心的孔洞,卻如同一個嶄新的、更加顯著的汙染源與潛在的通道,在他的額頭上緩緩旋轉,散發著不祥的光芒。
幾乎就在塞拉崩潰、其失控的能量與遠方紫袍人完成調儀式的強大波動共同導致空間穩定性降至穀底的同一瞬間——
平台周圍,數個不同方位的空氣中,同時毫無征兆地撕裂開數道120度的、閃爍著冰冷非光譜幽光的銳角裂縫!
廷達羅斯獵犬!而且不止一隻!?
冰冷刺骨的、純粹的捕食與毀滅惡意,如同海嘯般瞬間籠罩了整個區域!那令人牙酸的、彷彿億萬玻璃與骨骼摩擦的噪音直接在所有活物的意識中響起!
霍克和他的隊員們甚至來不及反應,隻感到靈魂彷彿被凍結,血液幾乎凝固!
最近的一道裂縫,就在塞拉倒下的身體旁邊不到三米處!一隻純粹由不斷變幻的銳角陰影構成的利爪,帶著絕對致命的寒意,猛地從裂縫中探出,精準無比地抓向塞拉那失去意識的、眉心開著孔洞的頭部!速度快到超越了視覺捕捉的極限!
這一爪,蘊含著足以輕易撕裂空間、抹除存在的力量!無論是為了清除這個“非角狀存在”,還是被其身上那濃鬱的、來自格赫羅斯注視和奈亞汙染的“香氣”所吸引,獵犬的殺戮本能已被徹底激發!
然而,就在那陰影利爪即將觸及塞拉皮膚的、千分之一秒的刹那——
異變陡生!
從塞拉眉心那不斷旋轉的螺旋三星點孔洞中,以及他體內更深層、與靈魂綁定的一部分(源自敦威治事件,紅衣女王奈亞拉托提普的一個化身曾在他身上留下過短暫的“關注”),一絲極其微弱、卻本質極高的混沌氣息,因其主人的徹底失控而不由自主地泄露了出來!
這絲氣息,微弱如同風中殘燭,卻帶著那位“千麵之神”、那位“伏行之混沌”的、獨一無二的印記!
對於廷達羅斯獵犬這種存在於時空縫隙、對能量和存在本質極端敏感的維度生物而言,這絲印記,如同黑暗中的烽火般清晰!
那抓向塞拉的陰影利爪,猛地僵停在半空中!構成其爪子的銳角陰影劇烈地、高頻地波動起來,彷彿遇到了某種極其不可理解、甚至讓它們感到本能恐懼的事物!
獵犬(或獵犬們)那冰冷的惡意中,瞬間摻雜進了一絲驚愕、疑惑,甚至是…倉皇!
它們“感知”到了!
這個即將被它們抹除的“非角狀存在”,這個散發著誘人汙染氣息的“食物”…其存在的本身,其在這場宏大戲劇中的角色重要性,早已被一位它們絕對無法違逆的、更古老更恐怖的存在所標記!
攻擊他,甚至僅僅是過於靠近他,都可能不僅僅是乾擾演出,而是…褻瀆!可能招致那位以“惡作劇”和“殘酷戲劇”為樂的存在的、它們無法承受的怒火!
這種基於維度本能的、對更高層級混沌主宰的恐懼,瞬間壓倒了他的捕食慾望和對“非角”的憎恨!
“嘶啦——!”
一聲尖銳的、彷彿帶著不甘和驚懼的無聲嘶鳴(直接震盪在意識中)響起!
那探出的陰影利爪,以及周圍所有剛剛張開的銳角裂縫,如同受驚的毒蛇般,以比出現時更快的速度,猛地向後縮回!
裂縫瞬間消失,那冰冷刺骨的惡意也如同潮水般退去,隻留下原地空間的劇烈漣漪和那令人心悸的、玻璃摩擦般的餘音。
它們…逃了?因為感知到了什麼,還是因為意識到塞拉是“導演”重要的“演員”而不敢擅自“破壞演出”?
霍克和他的隊員們目瞪口呆地僵在原地,渾身被冷汗浸透,彷彿剛從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完全無法理解剛纔那電光火石間發生了什麼。他們隻看到獵犬出現,抓向塞拉,然後…彷彿被什麼東西燙到一樣,驚慌失措地逃回了時空縫隙。
遠方,紫袍人據點。
那陰影音叉裝置核心的光芒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穩定與完美,散發出一種圓滿的、褻瀆的和諧感。紫袍人微微張開雙臂(或是他陰影般的肢體),那光滑的蒼白麪具仰望著洞窟扭曲的穹頂,彷彿在迎接著調音的最終完成。據點周圍的空間扭曲達到了頂峰,光線和物質都在緩慢地、怪異地流動著。
他的任務,完成了。
密大地下,狄雷特的秘密實驗室。
狄雷特教授如同石化般僵立在主控台前,螢幕上剛剛接收到的、那伴隨著塞拉最後慘叫聲傳來的、無比清晰的座標數據和頻率參數,如同燒紅的烙鐵,灼燒著他的眼睛。
他得到了…他夢寐以求的關鍵情報。
然而,此刻的他,臉上冇有任何喜悅,隻有無邊的、冰冷的絕望。
這情報,在這壓倒性的、已然降臨的末日陰影麵前,在這迫在眉睫的獵犬威脅(雖暫時退去,但必然徘徊nearby)和格赫羅斯那已然投來的“一絲注意”麵前,顯得如此的…蒼白、渺小、可笑。
就像在一顆迎麵撞來的隕石麵前,精確地測量出了它的成分和速度。
毫無意義。
奈亞拉托提普的劇本,已然翻開了終章的扉頁。格赫羅斯的注視,已落於此地。紫袍人完成了他的使命。塞拉倒下,生死未知,額頭上開著通往瘋狂的孔洞。獵犬在四周的維度夾縫中逡巡不去。
人類的掙紮,渺小的反抗,甚至用生命換來的情報…在那位伏行的混沌眼中,或許都隻是這終章樂譜上,幾個跳動的、無足輕重卻又能增添趣味的…裝飾音符。
循環並未終結。它隻是掙脫了過去的軌跡,進入了更黑暗、更絕望、更高速衝向毀滅的…最終軌道。
故事,在塞拉倒下的身軀、眉心旋轉的孔洞、獵犬殘留的空間漣漪、紫袍人靜立的姿態、以及遠方星辰那徹底瘋狂的錯位中…
戛然而止。
留下的,是比塞拉諾時代更深的絕望,更近的、幾乎能感受到其冰冷呼吸的末日陰影。
“聆聽吧,”彷彿有一個聲音在每一個倖存者的意識深處低語,帶著奈亞拉托提普那特有的、冰冷的嘲弄,“…喪鐘已非預言。”
“它正由你們的絕望,親手敲響…”
在群星之中,時間之外,奈亞拉托提普的腫脹之女分身前的虛空之中浮現出一張奇異金屬製作的唱片,緩慢的落在一邊長著蠕動觸手和奇怪眼睛的唱片機上。隨著機器自動啟動,來自格赫羅斯的天體之音傳了出來,腫脹之女微微皺起的眉頭隨著背景中出現的塞拉諾世界毀滅的聲音和塞拉與密大小隊的怒吼、歎息而逐漸舒展。祂滿意的聽完整這張名叫《彼界之音》的唱片,探出觸手把其放置在一邊的唱片架上,而在祂的周遭,是無窮無儘的同類收藏,代表了步入毀滅的一個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