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林夜灑罷麪包屑,欲與阿影轉向下一處疑似生長點時,阿影持燈的手臂倏然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緊。她驀然側首,目光如淬鍊過的冰刃,投向綠光邊界之外、左側濃霧翻湧的深處。
“林先生,”她語聲壓得極低,帶著清晰的警醒,“有異種能量波動接近。頻率……與守序者遺留造物的能量特征約七成吻合。雖微弱,卻在移動,正朝我們而來。”
幾乎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林夜亦感知到了那縷異樣。那波動確然微弱,恍若一枚行將耗儘的電池所發出的、斷續的電子囁嚅,然而在這一片以“惰性”與“自然”能量為主導的濃霧之中,卻顯得格外突兀且“喧嚷”。
片刻,一個約莫家貓大小的暗影,輪廓於乳白霧海中逐漸顯現,笨拙地“劃”行而來。那物外形粗陋,彷彿數塊暗灰色金屬板勉強拚湊成的扁圓盒體,下方幾根細長而關節僵硬的金屬腿在腐殖層上劃動,正麵一枚獨眼傳感器正閃爍著瀕死般的黯淡紅光。它行進得磕絆而執著,時快時緩,不時撞上隱於霧中的土丘凸起,顯得呆板又頑固。
“是守序者製式的簡易環境探測機,觀其磨損與能量水平,應是多年前投放於此、早被遺忘的‘遺骸’。”林夜瞥了一眼,語氣中聽不出波瀾,反似瞧見了一件棄置雜物堆中的舊玩具,“看來他們昔年亦未曾放過這片迷霧。此物原始指令,大抵是掃描記錄環境參數與異常生命訊號。”
那探測機顯然已“鎖定”了他二人這最顯眼的“異常”,獨眼傳感器對準他們,紅光閃爍頻次加快,發出細微卻惱人的“嘀嘀”聲,似在竭力分析並試圖上傳數據——縱使其通訊模塊或許早已損壞,或根本無人接收。
阿影眉尖微蹙,另一隻手上,淡金色的淨化能量光暈再度隱隱流轉。“又是他們陰魂不散的造物。要清除麼?它或許仍在嘗試發送訊息。”清除這樣一個陳舊、笨拙且功能不全的機械,於她而言不過舉手之勞。
林夜卻輕輕擺手,麵上甚至掠過一絲見到舊物可利用的、近乎頑童般的興致。“毀之未免可惜。守序者造物,用材與基礎構架向來紮實,隻是腦子死板不大會轉彎。”言罷,他竟主動朝那仍在努力掃描、發出“嘀嘀”雜音的探測機走去。
探測機察覺他的靠近,似欲後退或轉向,然其笨拙的移動機構在鬆軟腐殖土上更顯不聽使喚。林夜於其麵前蹲身,探出手指——並非攻擊,而是如同對待一台內部零件尚好的老式座鐘,指尖迅捷如電,在其外殼數個特定的、似為能量節點與結構應力點之處,連續輕點數下。
阿影隻見他指尖有混沌微芒一掠而逝。
下一瞬,探測機獨眼中的紅光驟然熄滅。整個金屬軀殼內傳出幾聲輕微的、恍若齒輪卡榫重新咬合的“哢噠”清響。隨即,外殼上幾塊裝甲板悄然滑開,露出其中相對簡樸的機械結構與一塊光芒黯淡卻仍散發穩定波動的能量核心。
林夜的指尖再度探入,此番動作更為精微,恍若在彈奏一首無聲的弦曲,又似進行著靈巧的微雕。混沌的氣息不再外顯,而是化作最纖細的刻刀與焊筆,無聲作用於其內部。在阿影的感知中,能“見”到那些原本用於掃描、分析、移動的簡單能量迴路與機械傳動結構,正被飛速拆解、重組、賦予全新的意涵。
不過十數次呼吸的時間,林夜收手。
那探測機——不,此刻已不能再以此相稱。它的外殼重新合攏,形態卻已更顯緊湊精悍。下方的機械腿被調整得適於在鬆軟地麵平穩支撐與微調方位。原本獨眼傳感器所在,被改造成一個向內微凹、覆有柔和綠光濾鏡的“觀察窗”,窗後似有精密的、正進行微弱能量比對的感應陣列悄然運轉。最為顯眼的是,自其“體側”伸出一支纖細柔韌、頂端兼具微型吸附口與同樣以竹片打磨而成、薄如柳葉的弧形采集刃的機械臂。
林夜將它自地上拾起——此刻它輕巧了許多——遞給略帶愕然的阿影。
“如今,它是一具‘自動霧隱菌采集器’了。”林夜輕拍這新生造物粗礪的外殼,語氣輕鬆,“我重構了其感應核心,令其能辨識霧隱菌在尋菌燈光譜下的特定輪廓,並判彆成熟與否。你攜之同行,它會自行掃描前方,發現合宜的成熟菌菇,便探出采集臂,以類似竹刀的原理施行無損采摘,而後收納入內裡一個同樣鋪設濕紗布的儲菌艙。效率較我們徒手為高,亦無遺漏之虞,更省卻不少氣力。”
阿影接過這奇特的“采集器”,入手微沉,卻遠比想象中輕盈。她試將其對準旁側一片已顯形的菌群,觀察窗內綠光輕掃而過,采集臂果然無聲而迅捷地探出,精準采下一朵成熟霧隱菌,旋即收回,儲菌艙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哢”響,示意收納已畢。動作流暢穩定,早先的笨拙滯澀蕩然無存。
“至於此物,”林夜複又從已被掏空大半的機械內部,取出了那塊雞蛋大小、光芒黯淡卻能量波動依舊平穩的核心晶體,“守序者的製式能量核心,雖年代久遠,底子卻尚可,能量性質穩定。攜之歸去,略作處置,便可為尋菌燈充作備用能源,或供後院需恒溫恒濕的小型設備所需。廢物利用,亦算物儘其用。”
他將能量核心收妥,看了看阿影手中已開始自動勤勉工作的采集器,又望向前方霧中隱約顯露的另一處星界木陰影,莞爾道:“這下倒好,咱們有了‘幫手’。走吧,繼續這趟‘星際采擷’。有它相助,今日當可滿載而歸。”
阿影垂目望向手中這由敵者探測器改造而來、此刻正兢兢業業履行全新使命的采集器,再抬眼看向林夜那彷彿隻是隨手修好一件廚間小工具的平淡側臉,心中最後一絲因守序者痕跡而泛起的微瀾,亦徹底歸於寧定。她提起尋菌燈,綠焰堅定地映亮前路,另一隻手穩穩持定那自動采集器。
溫暖的綠色光帶,再度於純白永恒的霧海中徐徐向前蜿蜒。隻是此番,光帶之畔多了一位沉默而高效的金屬同儕,正以它全新的“眼眸”與“手臂”,一同加入這場靜謐、閒逸卻充滿發現的尋覓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