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的喧囂與「星筵閣」的寧靜,在這一刻被一道無聲開啟的、邊緣不斷扭曲流淌著混沌色彩的星界傳送門徹底隔絕。林夜獨自站在餐廳最深處那間除了他與阿影外無人知曉的密室內,四周牆壁上古老的守護符文在傳送門逸散出的能量波動下微微發光,如同呼吸般明滅不定。
這道傳送門與往常連接相對溫和位麵的通道截然不同。門內的漩渦不是寧靜的星空,而是一片不斷變幻、令人不安的暗紅與汙濁墨色瘋狂交織的混沌,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彷彿能腐蝕靈魂的能量波動。即便是林夜,在跨越這道界限前,也略微停頓了半秒,眼底的混沌星點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轉,似乎在最後一次確認座標與能量防護。
當他終於踏過那道界限時,空間的轉換並非瞬間完成。有那麼一個極其短暫卻又彷彿永恒的時刻,所有感官被徹底剝離——視覺被剝奪,聽覺沉寂,連時空的參照都消失不見。隻剩下純粹的與的抽象概念,如同沉入最深的海底,又似飄浮在宇宙真空。這是連他都不得不謹慎對待的、連接著宇宙中最危險區域之一的古老通道。
當雙腳再次感受到實質的觸感時,他已踏足一片絕非人類心智所能想象、更遑論承受的異質土地——深淵邊緣。
第一個衝擊來自聲音——或者說,是近乎絕對的死寂中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背景音。那是一種極低頻的嗡鳴,彷彿來自這片位麵核心深處垂死掙紮的哀嚎,混合著遠方隱約傳來的、如同無數片玻璃被某種無形巨力緩慢而持續碾碎的刺耳聲響。這聲音不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作用於感知層麵,足以讓任何精神不夠堅韌的存在陷入瘋狂。
緊接著是氣味——濃烈到令人窒息的硫磺氣味,如同一萬根點燃的火柴同時塞進鼻腔,更深層則滲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純粹混亂與終極虛無的腐朽氣息,帶著金屬與腐敗血肉混合的甜膩尾調。僅僅是吸入一口這裡中蘊含的能量粒子,就足以讓任何未經保護的凡人肺葉瞬間灼傷壞死、精神崩潰,甚至引發肉體的不可逆異變。
視覺上的衝擊更為可怖。這裡冇有傳統意義上的天空,頭頂是一片不斷翻滾、湧動的混沌雲層,呈現出病態的暗紅與汙濁的墨黑相互吞噬、交織的色彩,偶爾會有巨大的、如同活物內臟般的幽暗脈絡在其中一閃而過,投下令人不安的陰影。黯淡的、不知來源的暗紅色光芒從雲層縫隙中勉強透下,將一切都蒙上了一層不祥的血色紗幕,扭曲了所有景物的真實形態。
腳下是冰冷而堅硬的、彷彿由凝固的黑色岩漿與某種巨大生物的骨骼碎片、甚至還有凝固的哀嚎麵容混合凝結而成的扭曲岩石。踩上去並非堅實的實地感,而是一種令人牙酸的脆響,彷彿這整片大地都是一層薄殼,隨時可能碎裂,露出下方無儘的、翻騰著原始混亂的虛空。放眼望去,大地破碎,深邃的溝壑縱橫交錯,無數嶙峋的怪石以違反物理法則的角度聳立著,像是某個瘋神在癲狂狀態下隨手丟棄的、充滿惡意的雕塑。
遠方,一道橫貫整個視野、深不見底的巨大裂穀——灼焰峽穀——如同這片瀕死世界表麵一道永不癒合的醜陋傷疤,向外散發著令人靈魂戰栗的能量輻射。峽穀深處,並非黑暗,而是永恒地翻騰著、咆哮著的赤紅色地獄火焰,它們如同擁有生命與意誌的巨獸,不時凝聚成可怖的形狀,猛地向上噴吐,火舌竄起數百米高,瘋狂舔舐著已經被燒灼得如同黑曜石般光滑反射的崖壁。那些跳動的、永不熄滅的火光,將周遭一切本就扭曲怪異的景物映照得更加光怪陸離,投下無數張牙舞爪、不斷變幻蠕動的陰影,彷彿有無數無形的魔物潛伏在暗處,用充滿惡意的目光窺伺著任何踏入此地的生靈。
根據那份由某個早已湮滅的古老星界文明繪製的、此刻正懸浮於林夜意識深處、散發著微光的星圖記載,他此行的目標,那種能夠以純粹火焰法則掉特定負麵情緒與靈魂雜質,甚至能在某些失傳儀式中淨化深層概念性詛咒的稀有食材——火焰果,便生長在這片生命絕地的核心區域,承受著地獄火焰的永恒炙烤與深淵氣息的浸潤,於極致的毀滅與混亂中,反常地孕育出極致的秩序與淨化之力。
在這裡,林夜悄然收斂了在地球時慣常維持的、那層溫文爾雅的人類學者偽裝。一絲微不可察、卻足以令周遭狂暴的深淵能量感到本能忌憚並自發規避的混沌光暈,如同最精密複雜的無形力場般,自然而然地縈繞在他周身上下。這並非力量的炫耀或展示,而是身處此等宇宙險惡邊陲所必須展開的最基礎防禦,用以對抗此地無時無刻不在試圖侵蝕、瓦解、同化一切有序存在形態與思維邏輯的底層混亂法則。他就像一枚投入濃酸中的鉑金,雖然身處其中,卻因其本質的超然而得以獨善其身,以一種近乎絕對的冷靜與從容,平靜地行走在這片拒絕一切秩序、理性與希望的混沌土地之上。
林夜向著灼焰峽穀的方向穩步前行,步伐看似不快,卻每一步都精準地踏在相對穩定的能量節點上,巧妙地避開了地麵上那些隱而不顯的空間褶皺與能量湍流。然而,僅僅踏入峽穀外圍輻射區域不足百米,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密集的悉悉索索聲,夾雜著貪婪而饑渴的嘶鳴與利爪刮擦岩石的聲響,便從四周那些如同怪獸獠牙般林立的嶙峋怪石後方傳來。陰影開始不自然地蠕動,緊接著,數十雙閃爍著岩漿般純粹猩紅光芒的眼睛,在瀰漫的硫磺煙霧與扭曲光影的掩護下,於暗處齊刷刷地亮起,鎖定了林夜這個散發著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秩序氣息的。
下一刻,它們從藏身之處蜂擁而出。那是數十隻外形大致酷似蜥蜴、但通體覆蓋著彷彿來自九幽地獄最底層的、無聲燃燒的黑色火焰的生物——深淵掠食者。它們的體型大小不一,小的如獵犬,大的近乎小牛犢。暗紅色的鱗片在那不祥的黑火覆蓋下若隱若現,呈現出熔岩冷卻後的粗糙澤感。它們的四肢異常粗壯,末端是閃爍著寒光的鋒利鉤爪,足以輕易撕裂鋼鐵;佈滿獠牙的巨口中滴落著具有強烈腐蝕性的涎水,落在岩石上發出的聲響;一條條如同由純粹火焰凝結而成的長尾在身後焦躁地甩動,在空氣中留下淡淡的焦痕與扭曲的熱浪。它們是深淵生態鏈中最底層、也最貪婪瘋狂的清道夫,依靠本能地吞噬一切蘊含外來秩序能量的存在,來維繫自身那充滿永恒痛苦與饑渴的混沌存在。此刻,在它們眼中,這位散發著內斂卻精純秩序氣息的天降美食,無疑是一頓足以讓它們瘋狂爭奪的、前所未有的盛宴。
它們冇有發出震懾性的咆哮,隻是發出更加急促、尖銳的嘶鳴,交流著最原始的殺戮與吞噬慾望,隨即從四麵八方如同黑色的死亡潮水般洶湧撲來,動作迅捷如電,燃燒的軀體在汙濁的空氣中劃出一道道詭異的軌跡。
林夜甚至冇有停下向峽穀深處前進的腳步,目光依舊平靜地掃視著周圍的環境,似乎在尋找著某種特定的痕跡或線索。隻是在那些掠食者撲到半空,閃爍著寒光的利爪與燃燒著黑火的巨口即將觸及他衣角的瞬間,他的右手食指,對著身側的虛空,極其輕微、近乎優雅地向下一劃。動作隨意得如同拂去衣袖上的塵埃。
冇有驚天動地的爆炸轟鳴,冇有絢爛奪目的能量光束迸發,甚至冇有引起一絲多餘的能量漣漪或空間震動。然而,就在他手指劃落的瞬間,以他為中心,方圓十米範圍內的時空結構,發生了瞬間的、區域性的、卻又精密冷酷到令人髮指的扭曲與壓縮。就彷彿這片空間本身突然被賦予了生命與意誌,並毫不猶豫地執行了一次針對特定目標的絕對指令。
那幾十隻騰空撲來的深淵掠食者,甚至來不及將猙獰嗜血的表情轉換為驚愕與恐懼,它們的軀體——從最堅硬的鱗甲到最脆弱的內臟——就在這股無法理解、無法抗拒、源自宇宙底層規則的絕對力量作用下,被無形的巨手猛地攥緊、碾壓、研磨、分解!體表燃燒的黑色火焰如同被狂風吹滅的燭火般瞬間熄滅,堅硬的鱗甲與骨骼如同被投入無形的黑洞般扭曲、碎裂、湮滅,最終化為最基礎的無害能量粒子與宇宙塵埃,連一聲絕望的哀嚎都未能在這片空間留下任何痕跡。整個過程快得超出了時間的感知,悄無聲息,隻有幾縷帶著濃鬱硫磺味的青煙嫋嫋升起,隨即就被峽穀中永不停歇的灼熱亂流吹散,彷彿它們從未存在過,彷彿剛纔那洶湧的攻勢隻是一場幻影。
清理掉這些如同塵埃般微不足道的障礙,林夜的目光依舊冇有停止搜尋。他緩步走過那些被深淵能量侵蝕得千瘡百孔、形態怪異、彷彿在無聲尖叫的岩石,浩瀚的感知力如同水銀瀉地,仔細探查著每一寸土地、每一道縫隙中可能存在的異常痕跡。他尋找的不僅是火焰果的線索,更是任何可能與阿影身世、與守護族過往相關的蛛絲馬跡。
終於,功夫不負有心人。在一片看似普通、被凝固的黑色熔岩覆蓋的岩壁底部,一道不起眼的裂縫深處,幾點極其微弱、卻與周遭混亂狂暴環境格格不入的金色反光,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那光芒並非礦物結晶的閃爍,而是一種更加內斂、更加恒久的金屬光澤。
他走近,無視了腳下岩石傳來的、足以瞬間汽化凡人血肉的恐怖高溫,優雅地俯下身。用手指,精準地拂開覆蓋在其上的些許硫磺塵埃與灰燼。暴露在眼前的,並非自然形成的礦物反光,而是某種金屬——一種古老、精美、並且明顯蘊含著某種特定秩序與神聖力量的未知合金,在經曆了難以想象的極致高溫灼燒後,部分熔化、飛濺並最終凝固在岩石上,所殘留下來的一些細微卻清晰的紋路印記。
紋路的樣式……林夜深邃如星淵的眼眸中,那緩緩旋轉的混沌星點微微停滯了一瞬。他仔細端詳著那些儘管因高溫而略顯扭曲變形,卻依舊能看出其原本不凡結構與神韻的線條——那獨特的、象征著永恒穩定與生命循環的螺旋結構,與代表著浩瀚星空與無限希望的星辰圖案,以一種極具美學感與力量感的方式精巧地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種極具種族特色與辨識度的徽記雛形。
這紋路的整體結構、那內在蘊含的秩序神韻……與他之前多次在阿影靈魂深處捕捉到的記憶碎片中,那個身著華麗金色戰甲、在燃燒神殿中做出最後決斷的燃燒身影其服飾肩甲和胸鎧上鐫刻的守護族徽記紋路,有著驚人的、絕非巧合或模仿所能解釋的高度相似性!
火焰果……阿影父親的服飾紋路……深淵邊緣……
這幾個原本看似風馬牛不相及、處於不同時空維度的要素,在此刻,因這條意外發現的、帶著某種悲壯與毀滅痕跡的線索,被強行串聯了起來。林夜維持著俯身的姿勢,指尖輕輕拂過那冰冷的金屬痕跡,眼底的混沌星點再次開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轉,如同超維度的超級計算機核心,無聲地推演著無數種可能性、因果連線與曆史碎片。難道阿影的族人,那位星界守護族的高階統領,並非僅僅在神殿陷落的最後時刻才與深淵勢力正麵交戰?他是否在更早的時期,就曾主動地、秘密地深入到如此危險的深淵邊緣?他來到此地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麼?是否……也與這看似僅為特殊食材的火焰果,存在著某種不為人知的深層關聯?這枚小小的果實背後,是否隱藏著與阿影身世之謎、守護族古老使命、乃至當年那場導致其幾乎全族覆滅的災難根源相關的、更深層、更驚人、甚至關乎某個宇宙秘密的真相?
就在林夜沉浸於對這意外發現的深思,試圖從這破碎的金屬紋路與已知的線索中拚湊出部分被遺忘的曆史真相時,一陣粗糙刺耳的、帶著明顯劣質機械零件運轉不暢與摩擦的金屬摩擦聲,伴隨著幾句用某種混雜了低等惡魔語、破碎星界通用語以及不知名地下世界俚語的、粗俗不堪且充滿暴戾之氣的交談聲,從峽穀更深處的、地獄火焰噴發更加頻繁劇烈、能量亂流也越發狂暴的核心方向隱約傳來,打斷了他高度集中的思緒。
林夜的感知力立刻如同最靈敏的隱形觸鬚,瞬間收斂了對外探索的波動,轉而以一種更加隱秘、更具滲透性的方式悄然延伸過去,巧妙地穿透了濃鬱硫磺煙霧與混亂能量亂流的乾擾,鎖定了聲音的源頭。很快,他就在意識中清晰地清楚了來者的模樣與構成。那是三個奇裝異服、渾身散發著血腥、貪婪與混亂氣息的傢夥,典型的深淵渣滓。
領頭的是一個身材矮小敦實、皮膚呈現不健康暗綠色的星界侏儒。但他那雙本該充滿狡黠智慧的眼睛裡,如今隻剩下赤裸裸的殘忍、貪婪與因長期服用違禁藥物而產生的癲狂。頭上戴著一個佈滿尖刺、不斷閃爍著過載危險紅光的戰術頭盔,耳機裡傳出刺耳的靜電噪音。手中端著一把幾乎有他半個身子大的、經過粗暴改裝、焊接著額外能量罐和散熱管、看起來隨時可能爆炸的雙管爆裂槍。
跟在他身旁的是一個體型龐大、肌肉虯結如同岩石的巨魔。但他的一半身體已經被粗糙醜陋、佈滿焊疤的金屬義肢所取代,裸露的機械臂上裝著嗡嗡作響、鋸齒上還掛著可疑肉屑的旋轉鏈鋸,另一隻完好的手中提著一麵由不知名巨型獸骨和坑窪金屬板拚湊成的巨盾。他的臉上滿是縱橫交錯的傷疤,一隻廉價的紅色電子眼閃爍著不穩定的光芒,不斷髮出細微的聲。
走在最後的是一個身形完全籠罩在厚實、沾滿油汙與不明粘液的防腐蝕鬥篷裡的身影,看不清具體形態,但他行走時,腳下與岩石接觸的地方會微微發出被腐蝕的聲,身上散發出的濃鬱硫磺與腐敗氣息甚至超過了周遭環境,很可能擁有部分深淵血統或者長期居住於此。他手中看似隨意地把玩著幾枚不斷滴落著幽綠色粘液、散發著不祥氣息的詭異飛鏢。
這是一夥典型的深淵掠奪者——由來自不同位麵的逃犯、被各大文明通緝的惡棍、戰爭餘孽、精神變態者和純粹的宇宙投機者組成的鬆散團體。他們像瘟疫般遊蕩在諸如深淵邊緣、廢棄神域、古戰場遺蹟這類法則混亂、秩序不存的法外之地,依靠搶奪稀有資源、挖掘古老遺骸、倒賣一切違禁品、乃至捕奴來牟取暴利,手段殘忍惡毒,毫無底線與道德可言。
他們手中持有的武器,無一例外都是經過粗暴改造、威力巨大但極不穩定、隨時可能自爆傷主的危險品。此刻,他們正罵罵咧咧、互相抱怨著,卻又目標極為明確地朝著灼焰峽穀內能量反應最活躍、火焰噴發最猛烈的核心區域——也正是星圖上精確標註的、火焰果最可能生長的地帶——快速推進。
再他媽快點,你們這兩個冇用的廢料!動作慢得跟蛆一樣!領頭的星界侏儒尖聲咒罵著,暴躁地踢了一腳旁邊巨魔那沉重的金屬義肢,發出哐噹一聲,老子花大價錢從虛無之眼買來的情報,‘火怒之實’(火焰果在黑市的官方稱呼)就在這幾天成熟!能直接燒掉心魔、淨化靈魂汙穢的頂級寶貝,‘虛無宮殿’裡那些老怪物和‘歡愉之庭’的婊子們搶著要!隻要弄到手,夠咱們去‘銷金窟’醉生夢死到下個紀元!
知道了,碎顱者老大!半機械巨魔發出沉悶如雷的聲音,鏈鋸空轉著發出咆哮,激起一串火花,但這鬼地方的熱浪快把老子的液壓油烤沸騰了!這見鬼的遮蔽場也冇用!
閉嘴,節省體力,乾活。鬥篷下的身影發出嘶啞低沉、彷彿砂紙摩擦的聲音,言簡意賅,卻帶著一股冰冷的、如同毒蛇般的殺意,讓另外兩人下意識地收斂了些。
他們的對話碎片,清晰地證實了林夜的判斷。這群掠奪者的目標明確,就是即將成熟的火焰果。這種能燃燒負麵情緒、甚至觸及靈魂本源、進行概念性淨化的果實,對於某些飽受古老詛咒折磨、修煉禁忌法術導致精神嚴重汙染、或者試圖進行某些極端危險靈魂儀式的強大存在而言,確實是價值連城、有價無市的稀缺資源,足以引發任何黑暗勢力的瘋狂爭奪,也值得這些亡命之徒深入如此險境。
麵對這夥裝備,儘管看上去粗糙不堪、明顯熟悉此類險惡環境、並且窮凶極惡、不擇手段的掠奪者,林夜並未選擇立刻現身,進行正麵衝突。在敵情尚未完全明瞭——對方具體人數是否隻有這三個?是否還有其他後援或埋伏?他們的裝備是否存在隱藏功能?——尤其是需要確保火焰果能夠被完整、無汙染、在最佳時機采集到手的情況下,貿然動手打草驚蛇並非明智之舉。真正的狩獵大師,懂得忍耐與等待的價值。
他心念微動,周身那層用於基礎防禦的混沌光暈瞬間向內收斂,彷彿被吸入體內每一個細胞,連同他自身的存在感、能量波動、甚至與這片空間的因果聯絡也急劇降低,達到近乎絕對零度的程度。他的身形變得模糊、透明,如同融化了的影子,與背後那道巨大的、不斷散發著輻射高溫與扭曲光影的岩石裂縫的深沉陰影完美地融為一體,化作一道幾乎不可被任何常規感知、能量探測乃至預言法術捕捉的虛無微光。他徹底隱匿了自身所有可能被追蹤的痕跡,彷彿從這個維度層麵被暫時。他決定暫時按兵不動,如同最老練、最耐心的虛空獵手,在絕對安全的暗處冷靜觀察這些掠奪者的具體行動路線、他們的裝備極限與弱點、彼此間的配合默契度與潛在矛盾,更重要的是,藉助他們的行動與可能存在的探測設備,來最終確認火焰果的精確位置、當前成熟狀態以及周邊可能存在的其他危險,再尋找最合適的時機,後發製人,一舉多得。
就在林夜於危機四伏、能量狂暴的深淵邊緣成功潛伏下來,如同蟄伏的太古星龍般靜觀其變的同時,遠在無數光年之外,跨越了難以計數的維度屏障,地球,「星筵閣」那剛剛恢複往日寧靜與秩序的逆旅小廳內——
正在一絲不苟地整理著儲藏架上那些封存著各種、閃爍著不同色澤與能量波動的記憶水晶的阿影,身形猛地一個踉蹌,彷彿被一柄無形的、蘊含著極致負麵能量的重錘狠狠擊中靈魂!她手中一枚剛剛拿起、內部封印著一段濃稠如墨的記憶的暗紫色水晶,一聲掉落在柔軟厚實的波斯地毯上,幸而未碎,但內部封存的負麵能量因此微微躁動,散發出一圈令人不適的漣漪。
她胸前貼身佩戴的、一枚林夜離開前留給她的、用於緊急情況下的單向聯絡和關鍵資訊傳遞的星界水晶吊墜,此刻突然毫無征兆地劇烈發燙起來!那溫度並非物理上的灼熱,而是一種直接作用於靈魂本質、帶著強烈警示與刺痛意味的熾熱感!並且,原本清澈透明、內部彷彿有星雲流轉的水晶本體,此刻正從核心處瘋狂地湧現、變幻出如同活物般蠕動、交織、充滿褻瀆意味的硫磺紋路!一股微弱、卻無比清晰、帶著深淵特有那種混亂、灼熱、瘋狂與絕望氣息的能量波動,強行穿透了遙遠的維度阻隔與空間壁壘,透過這枚作為特殊信標的水晶,尖銳地刺入了她的感知核心!
這股外來的、充滿惡意與不祥的能量,彷彿一把精準而殘酷的、由混亂法則鍛造的鑰匙,猛地撬開了她腦海中某個最為堅固、也最為痛苦、被層層封印守護的記憶枷鎖!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真實、都要洶湧澎湃的碎片化畫麵與感官資訊,如同決堤的宇宙洪流,瞬間淹冇了她的意識,衝擊著她的靈魂——
背景依舊是那座在無儘金色神聖火焰中燃燒、崩塌的宏偉守護族神殿,但細節前所未有的清晰,她甚至能看清每一根廊柱上雕刻的、講述守護族史詩與榮耀的古老壁畫,能感受到腳下傳來的、因核心能量過載與外部攻擊而產生的劇烈震動,能聞到空氣中混合著神聖火焰、硝煙、血腥與深淵硫磺的複雜氣味。那個身著殘破卻依舊閃耀的金色戰甲的身影不再是模糊的輪廓,他的麵容清晰地映入她的靈魂之眼——堅毅如同亙古山脈,飽經風霜卻依舊挺拔如鬆,金色的瞳孔中燃燒著永不屈服的意誌與對族人的深沉愛意,但此刻,那眼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決絕、無儘的不捨與悲傷,以及一種……彷彿已經洞悉了某種遠超當前災難的、更加可怕的宇宙真相的深深憂慮與警示。
他猛地轉過身,不顧身後越來越近的、深淵惡魔那令人作嘔的咆哮、能量爆炸的衝擊波與建築碎片的墜落,用那雙沾滿戰友鮮血與戰場煙塵、卻依舊穩定有力的手,將一枚流轉著七彩光華、蘊含著無儘守護之力與種族傳承的令牌(星鑰!)狠狠地、卻又帶著生命中最後一絲溫柔與期許地塞入她年幼的手中,並將她的手指緊緊合攏,彷彿要將所有的希望與責任都傳遞給她。
一個嘶啞、疲憊,卻依舊如同洪鐘般充滿不容置疑力量與父愛的話語聲,穿透了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喊殺聲與神殿崩塌的轟鳴,如同最深刻的靈魂烙印,直接在她靈魂的最深處炸響:“影!我的女兒!記住!守住它!用你的生命,你的靈魂,你的一切守住它!永遠彆讓……深淵的勢力……得到核心!!“
話音未落,一股無法形容的、彷彿心臟被無形巨手瞬間攥緊、撕裂般的劇痛猛地傳來,那是血脈相連的感應,是父親毅然決然燃燒全部生命與靈魂引爆守護能量的前兆!緊接著是父親用儘最後力氣將她推入身後一個突然出現的、極不穩定的空間漩渦時傳來的巨大力量,以及最後映入靈魂視野的、父親轉身衝向如潮水般湧來的惡魔潮汐時那決絕、悲壯、頂天立地的背影,和隨之而來的、吞噬一切感官與意識的、無邊的黑暗與令人窒息的墜落感……
呃啊——!阿影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混合著巨大痛苦、深切悲傷與靈魂戰栗的悶哼,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向前傾倒,雙手死死抓住身旁堅實的原木桌邊緣,指節因極度用力而泛白扭曲。額頭上瞬間沁出的大量冷汗如同溪流般順著她蒼白如紙的臉頰滑落,滴在地毯上,暈開深色的痕跡。那心悸般的、源自靈魂本源與血脈共鳴的撕裂痛感久久不散,如同一個永遠無法真正癒合的傷口,每一次觸碰都鮮血淋漓。
可當她拚命地、掙紮著想要回溯更多細節,想要看清父親最後的口型是否還隱藏著其他資訊,想要徹底理解那句彆讓深淵勢力得到核心背後所隱藏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深意與恐怖真相時,那剛剛清晰了片刻、如同迴光返照般的記憶畫麵,卻如同被來自深淵的狂風吹散的沙堡,再次被濃厚沉重、蘊含著無儘悲傷的迷霧所籠罩、合攏。隻留下那句關乎種族存亡與宇宙平衡的嚴厲警告,以及那刻骨銘心、永世難忘的分離之痛,如同最灼熱的烙印,深深地刻在她的心頭,帶來了前所未有的不安、焦慮、沉重的責任感與一絲隱約的不祥預感。
林店主此刻正在危機四伏、與父親警告直接相關的深淵邊緣尋找食材……父親在最終時刻發出的、關乎深淵與核心的嚴厲到極點的警告……這兩件看似獨立、相隔漫長歲月的事情,在此刻,通過這枚發燙、顯現深淵紋路的水晶,被詭異地、緊密地聯絡在了一起。這僅僅是令人不安的巧合,還是預示著什麼?難道林店主的此次深淵之行,無意中觸動了某個與當年那場導致守護族近乎覆滅的災難根源相關的、深埋在深淵之下的、更加黑暗與危險的秘密?
她緊緊攥住胸前那枚依舊在持續發燙、彷彿在傳遞著不祥預兆與遙遠呼喚的星界水晶吊墜,冰涼的手指與灼熱的水晶形成鮮明對比,清冷的眸子裡第一次出現了難以掩飾的、深切的焦慮、擔憂與一絲迷茫。風暴,似乎並未隨著第一卷的結束而真正遠離,它正從另一個更加危險、更加黑暗、與她的過去息息相關的維度,積蓄著更加恐怖的力量,再次向著這座剛剛恢複片刻平靜、承載著她如今唯一歸屬的「星筵閣」,悄然逼近,陰影籠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