湮滅五行：舊日之燼手記 第2章 異變小鎮與腐爛旅館

鎮口雜貨店的木門半掩著，櫥窗裡的罐頭凝結著灰白的鹽霜。推門而入的刹那，一股混合著醃魚惡臭與黴菌腐敗的氣息撲麵而來。櫃檯後擦拭的老人驟然僵住，渾濁的眼珠如同兩顆煮熟的鱈魚卵，死死盯著塞拉。偵探注意到老人耳尖上薄膜般的肉鰭，以及圍裙上繡著的章魚圖案——那生物的眼睛竟是活的，黑色瞳孔隨著他的動作緩緩收縮。

“外來者。”老人開口，喉結滑動發出氣泡破裂般的咕嚕聲，“你聞起來像汽油和硫磺。”說話間，他那對凸出的眼球在眼眶中亂轉，十字形的瞳孔在注視塞拉時驟然收縮成兩條冰冷的垂直線。

“塞拉·華特力。”他遞出名片，指尖不經意地掠過腰間配槍的皮質槍套，“受雇調查一起失蹤案。”這自然是謊言。真正的委托來自海軍部的舊識霍克中尉私下移交的一疊檔案：自1931年起，緬因州沿海陸續發現被啃噬的屍體，傷口呈現放射狀齒痕，與1928年海軍陸戰隊清剿深潛者教團前記錄下的祭典痕跡完全吻合。檔案裡夾著一張手繪地圖，紅筆圈住的“橡樹根巷37號”，正是當年被焚燬的神殿舊址，旁邊潦草地寫著：他們在重建祭壇。想到此，塞拉一陣恍惚，硝煙、血腥與濃烈海腥混合的奇異氣味彷彿再次鑽入鼻腔，廝殺的人影與滿地的猩紅在眼前晃動。

老人的手指猛地摳進櫃檯，指甲縫裡擠出幾縷帶著鹽粒的粘稠液體：“鎮公所週二纔開門。”他朝街道抬起下巴的動作僵硬如木偶。塞拉注意到他轉身時，脊椎骨發出類似螃蟹外殼摩擦的喀喇聲。潮濕的腳步聲從濃霧中傳來，三個身影正沿著石板路逼近，步態帶著非人的起伏，膝蓋彎曲的角度超出常理，衣襬下露出鱗片閃爍的腳踝——那些鱗片在昏黃的霧燈下泛著珍珠母貝般的詭異虹光，讓塞拉後頸那道三年前在普羅維登斯港留下的傷疤隱隱作痛，彷彿被某種更古老的存在所注視。

他從未向人提起過，自那天起，每當他沉入睡眠（或許並非夢境，他早已無法分辨），整整三年，耳畔總迴響著海浪的嘩啦聲，其間夾雜著低沉如號角的嗡鳴。夢中，他總佇立在一片沙灘邊緣，目力所及唯有腳下沙粒與拍岸的浪花，更遠處的一切都被無邊濃霧籠罩。然而，霧靄深處，一個巨大的陰影輪廓若隱若現。每當他試圖靠近，看清那龐然巨物，海浪便隨著他的腳步步步後退。數次徒勞後，他放棄了探究。至少，這詭異的夢境尚未生出其他變故，除了惱人的海浪聲，他索性聽之任之。然而，自從三天前收到那封邀請函起，夜晚的夢境開始異變。那巨大的陰影日複一日變得清晰——換言之，他每日能看得更遠，而那陰影也每日離他更近。

濃烈的魚腥味將塞拉從出神中拽回現實。那三個帶著兜帽的身影已無聲無息地站在他麵前。為首的男人戴著沾滿海藻的破舊禮帽，嘴角咧出不自然的弧度，露出兩排鋸齒狀的尖牙：“偵探先生要看海嗎？今晚的潮水……特彆適合歌唱。”他說話時，喉間溢位類似鯨歌的顫音，比例失調的粗壯脖頸兩側，各有三道裂痕隨著話語不斷翕動。“是魚鰓！”塞拉太陽穴突突直跳，手心瞬間沁滿冷汗，不自覺地按上柯爾特M1911的握把。出乎意料的是，幾人並未為難他，反而將鎮上唯一的旅館——“黑橡樹”的位置告知了他。

“黑橡樹旅館坐落於橡樹根巷，還真是……貼切。”塞拉一邊腹誹著當地人起名的敷衍，一邊在所謂“主路”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竭力躲避著道路中央的水坑和隨意傾倒的臭魚爛蝦碎貝殼，朝著西北方向走去。

橡樹根巷蜷縮在鎮西頭的貧民窟深處，三棟歪斜欲倒的木屋之間夾著條散發腐臭味的小巷。與前台那位渾身魚腥味的老嫗簡單交涉後，以一夜一美元的價格，塞拉將一枚硬幣交到她枯瘦的手中，換來一把鏽跡斑斑的鑰匙。走上樓梯，他厭惡地將鑰匙上沾染的粘液和兩片魚鱗抹掉，找到了刻著“20”的門牌。吱呀一聲，塞拉推開一扇爬滿藤壺和貽貝、形同海中朽木的破爛木門。腳下的木板腐朽不堪，每一步都深陷其中，吱嘎作響，讓他恍惚間彷彿置身於一艘破敗的海船，耳畔是浩大深沉的海浪之聲。華特力偵探的眉心驟然傳來一陣悸動，帶來一種奇異的快感，不同於酒精帶來的眩暈暢快或女人溫軟肉體帶來的滿足。這快感以眉心為原點迅速擴散全身，但轉瞬便被強烈的眩暈取代。塞拉明明站在原地，卻清晰地感覺到，以自身為圓心，周遭的一切正瘋狂旋轉。他困惑地睜眼掃視，一切如常，唯有視野中殘留著幾道銀色的奇異線條，如同纖細的金屬絲。眉心的跳動再次誘惑他閉上雙眼，天旋地轉的感覺洶湧襲來，胸口如壓巨石，胃裡翻江倒海。喉頭猛地一緊，偵探先生“哇”地一聲，吐出一大口粘稠的黑色液體。

內心的警鈴大作，塞拉強忍翻騰的胃液和腦中眩暈，猛地睜開雙眼。眼前的景象讓他心臟驟停！地板上，一團蠕動的黑色黏液如同活物般緩慢起伏。似乎是感知到他的視線，那光滑的表麵驟然伸出無數黑色細絲，如利箭般朝他激射而來！細絲卻在半途力竭，悻悻縮回。這駭人一幕徹底擊潰了塞拉的防線，他再也壓不住胃裡和腦中的雙重摺磨，扶住一旁瘸腿的椅子，對著地板大吐特吐。黑色黏液逐漸減少，嘔吐物中開始夾雜綠色和黃色的膽汁胰液。“該吐乾淨了吧……”塞拉虛弱地腹誹。隨著胃袋逐漸平靜，腦中的眩暈感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陣抽動般的刺痛。這疼痛帶來了奇異的感受，偵探先生如同醍醐灌頂，驟然明悟了許多被忽略的細節：詭異的居民、如同破船的房間、空氣中瀰漫的怪味……“我是什麼時候中招的？”他默默自問，“或許從踏上這片土地就開始了……”望著窗外濃稠如液體的空氣，塞拉明白，時間，連同這座怪異的小鎮及其居民，都站在他的對立麵。

長途跋涉和劇烈的嘔吐耗儘了體力，年輕偵探眼前陣陣發黑。他掙紮著反鎖房門，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將桌子拖到門後抵住，連衣服也顧不得換，便一頭栽倒在床上，墜入了沉沉的昏睡。

夢中的塞拉再次站在熟悉的沙灘，海浪聲在腳邊輕柔拍打，身體的不適煙消雲散。“靈肉分離倒也不全是壞處。”塞拉無奈地搖頭。明天必須去橡樹根巷37號探查，正好就在這條街上。偵探胡思亂想著，在無邊的黑暗中等待著黎明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