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張紙,是1960年,蘇聯生產的,孔多波加新聞紙。”葉遠的聲音,打破了房間裡的死寂,“木漿纖維含量高,酸性強,正常環境下,五十年就會嚴重黃脆。但這裡的空氣濕度,常年維持在百分之五以下,並且填充了氬氣。所以它的老化速度,減緩了百分之九十。”
他伸出手,但冇有觸碰那張畫。
“繪畫工具,是‘克拉辛’工廠生產的,6M硬度,石墨鉛筆。石墨粉末的顆粒,直徑在20到40微米之間,嵌入紙張纖維的深度很淺。任何物理接觸,都會造成,不可逆的,畫麵損毀。”
他像一個博物館的修複師,在評估一件,脆弱的,絕世珍品。
而不是在看一幅,與自己容貌,幾乎完全一樣的,肖像畫。
伊戈爾和他的手下,已經不敢出聲了。他們看看畫,又看看葉遠,臉上的表情,是在目睹神蹟,或鬼故事。
唐宛如收回了目光。
她冇有問。
她走到保險櫃前,將那枚名為“西伯利亞的冬天”的法貝熱彩蛋,連同天鵝絨盒子,一同拿起。然後,是那個印著雙螺旋標誌的,金屬手提箱。
最後,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張畫。
她冇有摺疊,隻是用指尖,捏著信紙的邊緣。
她轉身,走向門口。
“我們走。”
她的聲音,和來的時候一樣,平靜,果斷。彷彿剛纔的一切,那複雜的機械鎖,那致命的神經毒素配方,那枚價值連城的彩蛋,和那張詭異的肖像畫,都隻是旅途中,一些無足輕重的,小插曲。
葉遠跟在她身後。
經過那張樺木書桌時,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了那個半開的音樂盒上。
他伸出手,將音樂盒的蓋子,輕輕合上。
那隻雕刻的藍鳥,停止了展翅。
一行人,原路返回。
地下大廳裡,那些被扔出去的照明棒,依舊在發出慘白的冷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升降平台,平穩的,將他們帶回地麵。
當西伯利亞那蒼白而刺眼的日光,重新照亮視野時,伊戈爾感覺,自己像是從一個,長達半個世紀的夢裡,醒了過來。
夢裡的一切,都真實的,令人窒息。
阿爾法小組的效率極高。
不到一個小時,所有的設備,都被拆解,打包,裝回了“舍普”全地形車。
那塊鈦鎢合金的圓形入口,在葉遠用同樣的方式,操作了那枚“西伯利亞之路”彩蛋後,無聲地,從地下升起,重新封閉。
嚴絲合縫。
彷彿,這個世界上,從來冇有過,那個深不見底的洞口。
幾分鐘後,三輛黑色的怪物,碾過積雪,離開了這片沉默的針葉林,冇有留下一絲痕跡。
除了,車轍。
而西伯利亞的風雪,很快,就會將這些車轍,也一併掩埋。
灣流G700的機艙內。
恒定的二十四度,百分之五十的濕度。
與艙外零下四十度的嚴寒,是兩個世界。
唐宛如換下了那套象牙白的連體飛行服。
她身上,是一件LoroPiana的,小山羊絨針織連衣裙。不是當季的新款,而是五年前的經典係列。那種被稱為“Vicu?a”的,駱馬絨的天然原色,柔和,低調,卻比任何鮮豔的顏色,都更顯矜貴。
她麵前的桌板上,放著那個黑色的天鵝絨盒子,和那個金屬手提箱。
而她的手裡,拿著那張,素描畫。
她冇有看畫。
她在看葉遠。
葉遠也換下了探險服,穿的,是他來時那套,簡單的,深灰色休閒裝。
他正坐在她對麵,操作著一台,與機艙內壁,同樣材質的,碳纖維筆記本電腦。
電腦螢幕上,是無數行,飛速滾動的,綠色代碼。
他在處理,從那個地下資料館裡,拷貝出來的,海量數據。那些,關於地質,氣象,以及,前蘇聯時期,各種秘密項目的,原始資料。
對彆人來說,那是天書。
對他來說,那是一個,未被開采的,數據金礦。
他冇有抬頭,但似乎知道,唐宛如在看他。
“這幅畫,完成的時間,是1968年7月12日,下午三點到四點之間。”
他的聲音,和滾動的代碼一樣,不帶感情。
“繪畫者的情緒,非常不穩定。她握筆的力度,比正常狀態,大了百分之二十。這導致,部分筆觸,破壞了紙張的表層纖維。”
“從畫中人物的光影角度分析,當時的光源,來自他的左上方,四十五度角。那不是人造光源。是透過窗戶的,自然光。”
“而根據雅庫茨克地區,1968年7月12日的氣象記錄,那天,是一個晴天。下午三點,太陽的方位角,正好是,西北方向,二百八十度。”
他終於抬起頭,看向唐宛如。
“這個房間,冇有窗戶。”
唐宛如的指尖,微微收緊。
“所以,她畫的,不是當時看到的景象。”葉遠說,“是,一段,儲存在她海馬體裡的,視覺記憶。”
“一段,發生在另一個地方,另一段時間的,記憶。”
他看著她,繼續說道:“而根據我大腦裡,儲存的,超過三百萬份,人類麵部特征的,數據模型進行比對。畫中人物,與我的麵部骨骼結構,相似度,為,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七。”
“但是,”他話鋒一轉,“我父親的家族,三代之內,冇有任何人,有,俄羅斯血統。我母親的家族,五代之內,也冇有。”
“生物學上,不存在,這種跨越了時間和空間的,無血緣關係的,基因巧合。”
唐宛如看著他。
她終於開口,問出了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問題。
“所以,你是誰?”
葉遠沉默了。
這是第一次,他冇有,也無法,給出一個,基於數據和邏輯的,確切答案。
飛機,穿過雲層,向西飛行。
OLED螢幕上,夜色,再次降臨。
二十二小時後。
日內瓦,昆特林國際機場。
一架啞光鎢鋼灰的灣流G700,冇有經過公共航站樓,而是滑行至機場西南角,一個獨立的,冇有任何標識的FBO(私人飛機運營商)航站樓前。
這裡,冇有排隊等待的海關官員,冇有喧鬨的旅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