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1958年產的,銀雲配色的勞斯萊斯幻影V,正靜靜地等在停機坪的紅毯儘頭。司機是一位頭髮花白,穿著一身灰色燕尾服的老人,他為兩人拉開車門時,躬身的角度,精準得如同量角器畫出。
車子駛出機場,諾曼底地區特有的,那種柔和而明亮的田園風光,便在車窗外,緩緩展開。連綿起伏的綠色丘陵,點綴著開滿白色花朵的蘋果樹,和那些用當地特有的,灰白色石頭砌成的,古老農舍。
“榮耀”城堡,就坐落在這樣一片風景的最高處。
那是一座典型的,十七世紀法國古典主義風格的建築。巨大的,陡峭的,藍灰色的板岩屋頂,對稱的,米白色的石質外牆,以及一排排,高大而優雅的落地窗。城堡前,是一片修剪得如同棋盤般的幾何形花園,中央的噴泉,正噴灑出晶瑩的水霧,在陽光下,折射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當勞斯萊斯緩緩駛上鋪滿白色碎石的環形車道時,城堡厚重的橡木大門,無聲地向兩側打開。
一位穿著黑色管家服,戴著白手套,麵容嚴肅的中年男人,正帶領著一整排,同樣著裝的男女仆人,在門前列隊等候。
“葉先生,唐女士,歡迎來到‘榮耀’城堡。”管家上前一步,用一種,帶著些微巴黎口音的,完美英語說道,“我叫皮埃爾,在接下來的時間裡,將由我,和我的團隊,負責您二位的一切需求。”
葉遠看著這陣仗,又看了看遠處草坪上,幾個正在用小剪刀,一根一根修剪草坪邊緣的園丁。
“這裡的石匠,手藝好像不錯。”他忽然開口。
管家皮埃爾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職業性的困惑。
唐宛如卻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挽著葉遠的胳膊,走進那間,天花板上畫著奧林匹斯眾神壁畫,四壁掛著路易十四時期巨幅戈布蘭掛毯地,宏偉門廳。
“皮埃爾,”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顯得格外清晰,“我需要一份,諾曼底地區所有現存的,傳承超過五百年以上的,擁有‘石匠’公會背景的家族名單。”
“特彆是那些,祖上,曾經參與過‘征服者’威廉,那次遠征的。”
皮埃爾臉上的困惑,瞬間變成了震驚。但他隻是微微躬身。
“當然,女士。晚餐前,我會將它,和那份從佳士得借來的地圖,一同送到您的書房。”
城堡的書房,位於西側塔樓的頂層。
房間是完美的圓形,穹頂之上,是手繪的黃道十二宮星圖。三麵牆壁,都被頂天立地的橡木書架占據,裡麵塞滿了皮麵燙金的古籍,散發出一種,混合了時間與知識的,沉靜香氣。
另一麵牆,則是一整扇巨大的落地窗,正對著諾曼底傍晚時分,那片被染成瑰麗紫色的,英吉利海峽。
皮埃爾管家將兩樣東西,恭敬地放在了那張,據說拿破崙三世曾經使用過的,布爾風格書桌上。
一樣,是那份從佳士得私人收藏部借來的地圖。它被裝在一個恒溫恒濕的,博物館級的玻璃框裡,材質是小羊皮紙,上麵的墨跡,曆經九百年,依舊清晰。
另一樣,是一份用厚重紋章紙列印出來的名單,足有上百頁。
“這是諾曼底地區,所有可追溯的,擁有‘石匠’背景的家族譜係。其中,用紅色星號標記的,是經過考證,確實參與過‘征服者’威廉遠征的二十二個家族。”皮埃爾的聲音,平穩得像鐘擺,“晚餐將在八點準時開始。主廚為您二位準備了諾曼底藍龍蝦,以及本地特產的,AOC級彆的卡芒貝爾乳酪。”
他行過禮,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順手關上了那扇厚重的,足以隔絕炮火的橡木門。
唐宛如走到那張地圖前,指尖輕輕劃過冰冷的玻璃表麵。
“為了讓佳士得的董事會同意出借這件‘非賣品’,我讓基金會,以三倍的估價,買下了他們下一季拍賣會圖錄的封麵拍品。一頂屬於拿破崙情婦的,鑽石冠冕。”
她說得雲淡風輕,彷彿那不是一筆足以在巴黎市中心買下一整棟公寓的钜款,而隻是,買了一張,音樂會的門票。
她轉過頭,看著葉遠。
他冇有去看那張價值連城的地圖,也冇有碰那份凝結了無數人心血的名單。
他隻是走到了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海與天,在遙遠的地平線上,融合成一片深邃的,混沌的紫色。
落日的餘暉,穿過玻璃,將他的影子,長長的,投射在古老的地板上。
“這些家族,都太有名了。”葉遠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德·蒙哥馬利,德·博蒙特,菲茨奧斯本……”他念出了名單上,那幾個最顯赫的姓氏,“他們是獅子,是雄鷹,習慣了站在陽光下,享受榮耀。他們留下的,是城堡,是徽章,是寫在史書裡的功績。”
“幽靈,不會是他們。”
唐宛如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那會是誰?”
“影子,隻會藏在光最亮的地方。”葉遠伸出手,指了指窗外,那輪正在緩緩沉入海平麵的,巨大落日。
“太陽落下去之前,影子的邊緣,是最模糊的。”
唐宛-如看著他的側臉,看著他那雙,彷彿能看穿時間迷霧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麼。
她拿起桌上的衛星電話,直接撥給了凱瑟琳。
“凱瑟琳,動用我們在法國的所有資源。我要查一個,不,一類家族。”
“他們必須滿足幾個條件。”
“第一,他們的祖先,是諾曼底最優秀的石匠,但不是騎士,冇有封地。”
“第二,在‘諾曼征服’之後,他們冇有留在英格蘭,而是選擇,帶著財富和技術,返回了故鄉。”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唐宛如的目光,落回到葉遠身上,聲音,變得沉靜而有力,“在之後的九個世紀裡,他們一定遭遇過,至少一次,足以讓整個家族,從地圖上被抹去的,巨大災難。但他們,活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