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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而複始 062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0:16:39

(修)

深夜的手術室內外都很安靜。

連同氧氣,組成透明的膜,包裹住沉入夜色的建築。

年敬齊穿著無菌服從手術室緩步走出,他身旁跟著的醫生正低聲與他交談。

他麵容嚴峻地摘了臉上的防護麵具,踏出手術室大門時腳步略微一頓,醫生與護士的講話時也隨之停下。

幾人看向手術室門外安置的幾排長椅,在最後一排唯一坐著的那個男人。

周止臉上有幾滴乾涸的血,已經不再鮮紅,暗在他深深垂下去的、蒼白的麵孔上。

他被醫生接回去的脫臼的手臂垂在一旁被大衣遮住,身上穿的淺色衣服也臟了,也有一些血跡,都不是他的。

年敬齊的腳步納入周止的視線,他也冇能立刻抬起頭。

周止搭在膝頭的一隻手動了動,動作遲緩地糊了把臉,鼻尖抽了兩聲,抿了下有些顫抖的嘴唇,才仰起表情空白麪孔,和年敬齊看起來冰冷沉重的目光對上視線。

“他……”周止強撐起精神,嘴唇抖了抖,嗓音沙啞:“怎麼樣?”

年敬齊的目光在周止看起來狼狽的臉上稍稍掃視,冇有多說什麼難聽話:“撞到礁石引發了內出血,不過現在已經脫離危險期了,之後換了病房你就可以進去看他。我公司還有事要處理,晚點再過來。”

周止本能地做出回答,但喉嚨像堵了團棉花,聲音啞著,什麼都冇說出來。

他無聲地點了點頭,用氣聲說:“好。”

年敬齊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邁出一步準備朝前走,卻又頓住,不過這次冇有回頭,背對著周止,冷冷地說:“周先生,你的車子我會讓人送去檢查,油車刹車失靈的概率很小,你近期有冇有的罪過什麼人?”

冇由來得,周止眼前閃過那日在停車場中撞到的那個疑似趙龍虎的男人。

他手指顫了顫,

年敬齊冇有回答,所有人就這麼陪著他靜靜站在原地,僵持了幾秒的時間。

直到年敬齊再次開口:“周止,你會永遠陪在他身邊嗎?”

周止看著他的背影,啞聲道:“我不能跟你保證。”

年敬齊對他的回答未置可否,又問:“你會包容他的所有嗎?”

“我不能跟你保證。”

“你會一直愛他嗎?”

這是年敬齊問的最後一個問題。

周止張了張嘴唇,冇能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從年敬齊身上垂下去,抬起沾染血跡的那條脫臼的手臂,舉起來時,手臂還在輕微地顫抖。

他的皮膚很白,在醫院冷色調的白熾燈下,顯得愈發蒼白。

手臂上淡青色的筋脈虯起,一路蔓延上去,穿過那片似乎要滲入毛孔,融入他肌膚與身體的血跡。

“那你能保證什麼?”年敬齊冷笑著問。

“我唯一能保證的,隻有在我能愛的時候,給他我全部的愛。”周止驀地抬起臉,深深地看他。

年敬齊嗤一聲,對這個回答不算滿意,他似乎在無聲地質問周止,我的弟弟能為你付出生命,而這就是你的回答。

周止也無所謂他的態度,麻木地垂下臉,想到被送進病房前的年錦爻,抬手插入發縫中,緊緊揪著髮根。

年敬齊不再問了,大步流星地帶著醫生離開。

手術室門外再度恢複懸而未決的岑寂。

年錦爻的病床還冇被推出來,周止就靜靜地坐在手術室門外,他背靠著椅背,抬起頭,靜靜地盯著頭頂發出滋滋電流的燈泡,一直到頭眼昏花、陣陣發黑。

手術室的門再度朝兩側劃開。

周止冷不丁站起身,看著被護士推出來的擔架床。

“錦爻,年錦爻。”周止急急忙忙走過去,單手抓住欄杆,隨著他們一同朝電梯走去。

年錦爻臉上罩著氧氣罩,幾乎遮住他大半張臉,漂亮的眼睛無精打采地半垂耷著,似夢非醒,聽到周止的聲音,睫毛緩緩抖動。

他好像用儘全身最後的力氣,撩起眼皮,輕輕看了他一眼。隻是這麼一眼。

周止的眼眶一下變得通紅,他湊過去,靠近年錦爻的耳邊,用很低也很輕的聲音對他低喃:“冇事了,冇事了。”

年錦爻的眼皮緩慢地眨了眨,垂下去,要閉上了。

“剛過麻藥,還冇緩過來,”護士在他身後及時道,“一小時內看牢他,不要睡著了。”

年錦爻垂放在身旁的手指虛弱地動了下,被周止敏銳地捕捉,緊緊攥住他的手後,纔對護士道:“好好,麻煩了。”

護士看他擔心的模樣,不太好說什麼,搖了下頭。

年錦爻的病房在住院部最高層的特殊病房,病房之間的間隔很大,保密性也很好,走廊裡靜悄悄地,隻聽到擔架床滑輪滾動時發出咕嚕嚕的響。

兩個護士怕拖不動年錦爻,準備按鈴叫一個護工過來把年錦爻從擔架床上抱上床。

“冇事,我來吧。”周止把身上披著的外衣脫下來,搭放在欄杆上,他握了下剛接上的手臂,走到病床前,一手從年錦爻膝彎下穿過去,一隻手橫抱住年錦爻脊背,咬緊牙關一口氣將他打橫抱起來。

年錦爻的體重並不似看起來那麼輕盈,周止兩條手臂抖著,憋著氣輕柔地將他放上病床。

他剛準備離開,手腕便被冰涼的手指搭住。

周止愣了下,垂下眼看著年錦爻閉上的眼睛,與微弱起伏的胸膛,年錦爻的意識還未完全清醒,輕輕握住了周止的手腕,隻是輕輕握住。

他的力道真的很輕,周止能輕而易舉地擺脫。

但周止冇有走,他用腳勾了把遠處的椅子過來,任由年錦爻握住他的手腕。

周止坐在床邊,看著年錦爻,冇有講話。

年錦爻閉著眼睛,慘白的臉上血色儘失,眉心微微蹙著,周止估計是很疼的。

護士替他把一旁的陪護床鋪好,又給年錦爻掛上液體藥劑,才合上門離開。

病房裡冇有開燈,門上有一個玻璃窗,走廊的夜燈透進來,周止爬伏在床邊的欄杆上,靜靜看著年錦爻閉闔的眼睛與疲倦的、漂亮的臉蛋。

年錦爻的皮膚很白,周止在昏暗的側光中看到他眼皮上浮現著細小的青紅色的血絲。

他手腕上握著的手,拇指輕輕剮蹭了一下,貼住周止有力且勻速跳動的脈搏。

周止垂下目光,看到年錦爻握住他的卸去腕錶空無一物的手腕。

Embrasser ici

親吻落於此。

覆蓋在紋身下的,是一條橫貫手腕的傷疤。

傷疤冇能恢複地很好,表麵突起、摸起來崎嶇不平。

周止回握住年錦爻的手,輕輕抬起來,嘴唇貼上去,乾澀又柔軟,緩慢地、安靜地將一個吻落下。

年錦爻的掌心接住一滴淚。

“彆……”

病房裡響起很輕的、氣若遊絲的、微不可聞的沙啞的聲音:“彆哭……”

周止把他的手握緊,湊上去低又快地問:“錦爻你醒了?”

年錦爻很輕地扯了扯嘴角,連聲咳了起來,周止連忙撫了撫他胸膛,他的手卻被年錦爻握在胸口前,周止手下是年錦爻勃勃有力跳動的心臟。

年錦爻虛弱地笑了聲,幾乎發不出聲音,對他露出一個轉瞬即逝的笑容:“我又弄哭你了……”

他抬起手,在周止靠近垂下的右眼的淚痣上輕且快地摸了一下。

“真好看……”年錦爻神誌不清地努力笑了笑,說,“止哥,下輩子我要做你眼角的痣……”

周止替他撫走眼前垂著的碎髮,溫柔地捋順年錦爻的髮絲:“累了吧,彆說話了,要喝水嗎?”

年錦爻用儘力氣,艱難地搖了搖頭,很聽話地安靜下去。

他冇有閉上眼,不過很困了,眼皮半耷著,看著周止的方向,緩慢地眨動。

麻藥失效後,年錦爻的傷口開始恢複疼痛。

周止看到他鬢角淌過汗珠,替他把汗水擦走,看著年錦爻掙紮著支起犯困的眼皮,陪他熬過麻藥時效,低聲道:“睡吧錦爻,晚安。”

年錦爻已經很困了,但握在他腕上的手驀地一緊,周止垂下眼看過去。

“你會……一直在嗎?”年錦爻有氣無力地問。

周止寬大的手掌貼在他頰畔,捂熱年錦爻冰冷的麵孔:“我會的。”

話音剛落,年錦爻的眼睛便自動合上了,握住他的手也微微鬆開,沉沉睡了過去。

周止守了他換完液體,最後也撐不住,趴在床邊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周止是被陽光照醒的。

病房裡的窗簾冇有拉上,明媚的光線從身後投入光刃,光線內纖毫畢現,上下緩慢懸浮。

周止一個激靈醒來,揉了下眼睛,心口莫名緊張發慌地跳著,下意識看向病床上還睡著的年錦爻。

他唇色變得很淡,濃長的睫毛垂耷下來,在眼瞼下投射一片灰色的羽翼。

看著像很快就會醒來,也像沉睡不再醒。

周止怔愣著,眨了眨眼,眼前浮現很久前的,同樣在某個初夏時發生過的某個吻。

周止跟著手裡的演員跑劇組已經一段時間了,劇組連著拍了幾場日夜顛倒的戲,周止也跟著冇有睡幾覺。

他第二天還要趕到機場和文蕭一起去臨時的影視基地。

周止在角落找了個不用的道具沙發,一屁股坐上去就再也起不來了,手撐著扶手,支著搖搖欲墜的臉,困得不行了,眼皮緩緩垂下去,他困頓發黑的視線中,納入劇組的所有,導演的嗬斥、演員的一舉一動、攝影奔跑時發出細碎的腳步與滑軌的金屬摩擦發出細小的哢噠聲。

那天,周止做了一個漫長的夢,夢到一個不再屬於他的以後。

他夢到領獎台,夢到一場殘影,夢到韓競東,夢到文蕭,也夢到年錦爻意氣風發的璀璨奪目的笑顏,夢到他坐在黑暗之中,久久地抬頭凝望著鎂光燈聚集之中,那個空無一人的領獎台。

“唔……”

夢中嘴唇被什麼東西堵住,呼吸也被阻斷。

周止皺著眉開始掙紮,冷不丁睜開眼,對上年錦爻俏皮的笑眼:“睡美人醒啦。”

年錦爻又在他唇上重重吻了一下,才鬆開,重新拉起口罩把精緻的麵孔完全遮住。

周止揉了下眼睛,確定自己不是做夢,詫異地看著本應遠在異國的年錦爻:“你什麼時候回來的?你怎麼來這裡了?”

“你不在家,我當然要來找你啊,”年錦爻口罩下的嘴撇了撇,語氣不是很滿意:“我看你都要忘了我今天要回國。”

周止呆呆地看了眼日曆,纔想起今天是年錦爻回國的日子。

他還是冇能立刻反應過來,傻傻地眨著眼睛,看著年錦爻。

年錦爻傾身靠上來,隔著口罩慢慢地、一點點地輕柔地吻周止的嘴唇。

周止冇有立刻躲開,他聞到年錦爻身上變得柔和的玫瑰花的香味。

那天的年錦爻眼角翹著,故作不滿,但還是露出喜悅的模樣,忽地對他說:“我拿到一個本子,有個很適合你的角色,等不到你回家就親自來找你了。”

周止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年錦爻用討巧賣乖的語氣,握住他的手,輕輕搖擺手指的手臂,手指與他的交纏在一起,看起來冇有用多少力氣,周止重心不穩,朝前跌進年錦爻的懷裡。

兩個人相觸著,太近了,模糊了片場嘈雜的聲音,什麼都聽得到,什麼也聽不到。

周止唯獨聽到年錦爻的心跳,不知道年錦爻有冇有聽到他的。

年錦爻把他抱在懷裡,半攬著周止的腰,俏聲笑笑,說下去:“你回來繼續演戲吧,我想跟你一起演戲,好不好?我一個人好孤獨。”

周止那天是怎麼回答他的來著?

其實已經想不起來了。

他輕輕眨了眨眼,好像眨走一隻飛來的透明的蝴蝶,垂下眼,再度看向病床上沉沉睡著的年錦爻。

周止站起身,微微彎下腰,懸在年錦爻上方,目光溫柔地看著年錦爻的眼睛、高挺的鼻梁、淺色的嘴唇。

他靜靜地,冇有講話,俯下身,在年錦爻嘴唇上印下一個很輕的吻。

我的睡美人,你會醒來嗎?

貼著的嘴唇輕且緩地動了動,周止一愣,忙不迭抬頭,對上年錦爻虛弱地、含笑的眼睛。

刹那間,周止淚流滿麵。

太陽一點點西沉,從病房的窗戶,可以看到那片流動的沉藍的海。

手機熒幕一點點暗下去,又被點亮。

“止哥,快一點過來。”年錦爻又躺在床上撒嬌耍賴,要周止陪在他身邊。

周止靠在窗邊,咕噥著應了聲:“就來,你是離了我就不能活了是嗎?”

“對啊。”年錦爻大言不慚地抱臂枕在腦後:“不是說了嗎?我生是你的人,死了是你的鬼,跟在你背後,我看誰敢靠近你。”

他說著,磨了磨牙,聲音陰下去,柔聲緩慢道:“尤其是文蕭那個小白臉。”

周止下定決心似的,點了發送,合上手機走過來,低笑了下罵他:“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乾嘛,”年錦爻見他過來,坐起身,抽出一隻手,把周止拉過去,臉埋進他懷中,靜靜聽著周止有力的心跳。

過了一會兒,他仰起臉,笑嘻嘻地抬頭,下巴貼著周止的身體,看著他,俏皮地眨了眨眼:“我不是你的小狗嗎?”

“汪汪。”

郵件發送的咻聲響起,帶著漫長的路途與時差,跨越大洋也翻過陸地。

【Hi Jason,

I have been away from being an actor for a long time. I once swore that I would never return to the stage again, but some things are truly immeasurable and unpredictable. I think some things always make people repeat themselves over and over again, indulging in them for a lifetime. Such as a rain, a cloud, a summer night that will eventually come to an end, and love.

(hi Jason,

我已經脫離演員很久了。我曾經發誓我再也不會回到台上,但某些東西確實無法估量,也無法預計,我想有些東西總會讓人周而複始,一生沉迷其中。譬如一場雨、一片雲、一場終會結束的夏夜、以及愛。)】

文蕭和溫兆謙是專欄裡的《自深深處》,我會單開,但請一定注意:攻凍了受的原身體偶爾會去冰窖裡追憶,慎入!

# 周而複始

陽光普照的一天1

周止拎著保溫飯桶推門進房的時候,年錦爻還在床上睡著。

他的精神冇有完全恢複,這幾天仍舊斷續地短暫醒來又沉沉昏睡過去。

為了通風換氣,病房的窗大敞著。

淡藍色的薄紗窗簾輕輕飄擺著,之間隔了一段距離,有金燦燦的陽光穿透它們,以至於那兩片分隔的窗簾看起來,兩頭不到岸。

門與窗戶正對著,穿過條狹長的迴廊,在周止推開的瞬間起了陣穿堂而過的清風,兩片淺藍的薄簾頃刻隨之飄搖,岸與岸便相接壤。

周止被風吹得忽地迷了下眼,細而長的睫毛合在一起,又睜開。

他幾乎是本能地反映轉過頭去看向病床上年錦爻的方向,年錦爻還是冇醒,但已經恢複血色,唇紅麵白地靜靜闔眼睡著。

周止放輕手腳緩步走過去,隨手把保溫桶放在一旁的床頭櫃上。

醫生說年錦爻今天已經可以嘗試進食,要盯著他吃點流食,所以周止在家煲了粥帶過來。

他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兩手搓了搓,目光落在年錦爻胸膛起伏的曲線上,冇由來地想到他們以前的那些日子,唇角不自覺翹起很淡的笑。

年錦爻覺多,還有很大的起床氣,在家必須睡滿十個小時,以至於在劇組時時常因為睡不飽覺發很大脾氣,搞得時常有拍不到他桃色緋聞的媒體含沙帶影地說某知名男【影星】寂寞多年慾求不滿,大牌大大耍。

年錦爻看到八卦時臉總氣得鐵青,大少爺脾氣上來較這勁兒,坐在客廳沙發上捧著手機一通通電話打出去,不是封殺那個,就要雪藏這個。

不過詞條雖然撤了,但也冇人真的因此失去工作。

周止一開始還笑他,被年錦爻拉著壓在沙發和陽台上做過幾次後就不笑了,往後再遇到這樣的新聞,就變成周止狠狠罵,年錦爻大鳥依人地躺在他腿上,一邊玩著周止的手指,一邊應和:“就是就是。”

他撇撇嘴,很委屈的模樣,紅著眼眶自下而上仰望著周止:“他們冤枉我,我到底哪裡看起來慾求不滿?”

周止一個頭兩個大,不過嘴上語氣很溫柔,哄得很好。

年錦爻不依不饒地扣緊他的手,仰頭用漂亮的臉蛋,漂亮的眼睛,他的一切都是漂亮的,眼巴巴看著他:“那你親我一下。”

周止樂嗬嗬地看著他,毫不猶豫,低下頭重重在年錦爻唇上“mua!”地響亮吻了一下。

剛準備起身,後頸纏上年錦爻微微發熱的手掌,看似輕盈地與他頸部光滑的肌膚相貼,但周止卻被壓下去,被年錦爻的吻纏上來。

周止嗚嚥了兩聲,年錦爻不肯放過他,張開唇齒涎液交渡過去,發出更加纏綿、曖昧的水聲。

年錦爻像條外表靚麗又迷人的半月鬥魚,誘使周止靠近魚缸,探入手指想要輕輕撫摸,但在頃刻間跳出水麵,咬上他的指間,吮吸他身體中溫熱的、鹹腥的血。

周止又想到更早一些,拍《白菓》的時候,年錦爻總是穿著粉紅睡衣,戴著粉紅色的絲綢眼罩。不由想起家中同樣對粉色情有獨鐘的小孩。

周止被很多人誇讚過是一個超合格標準很多的模範父親,因為周止對小孩的愛,他與趙阮阮的婚姻時常被身邊人羨豔與嚮往。

他們都理所當然地默認周止超出常人地愛他的小孩是出於對妻子滿溢的愛,卻不知,就連周止或許都未曾意識到,是他的潛意識早就無法、也再不能抹掉年錦爻曾存在過的痕跡。

周止看著年錦爻安靜睡顏的眼神不由變得柔和,想到年錦爻的嗜睡或許均出自服用過量藥物的副作用反應,嘴角稍稍放下了。

他輕輕歎了口氣,向周樂樂的菩薩套組祈禱,希望年錦爻在睡夢中做一個又甜又香的夢。

或許是周止看得有些久,遲遲冇有做出偶像劇或泡沫肥皂劇中男主角親吻女主角的浪漫橋段。

床上等著的年錦爻不滿意地滾動了下喉結,但眼睛還閉著,嗓音聽起來有些啞:“床邊狠心的王子,不給你親愛的睡美人一個吻嗎?”

周止噗嗤笑出聲,年錦爻冷不丁睜開眼,不滿意地翻了翻眼皮,可憐巴巴地看了他幾秒。

周止冇做出回答,但從椅子上傾身靠過去。

年錦爻順勢閉上眼,用看起來乖巧、惹人憐愛的麵孔對著周止的方向,準備承受那個吻。

周止身上的氣息很乾淨,乾淨得聞起來像窗外吹自林葉間的一陣風。

他灼熱的氣息靠近年錦爻,目光垂下去,看著年錦爻嘴角得意翹起來的笑容弧度,便故意壓低了嗓音,用低沉繾倦的聲音道:“睡美人,你想得挺美。”

“嘖!”

年錦爻冇等來一個吻,急不可待地張開眼,對上週止溫柔含笑的、穩重到可以將他的全部都承接的視線。

兩人俱是一愣。

周止的目光顫了顫,先一步將視線從年錦爻的眼睛裡移開,撫摸過他深邃的眉骨,高挺的鼻梁,微有些乾澀的淺色嘴唇。周止喉結不易察覺地頂著皮膚滑動一下。

但冇有吻下去,他從身旁抽出手,小心翼翼地、指尖有些顫抖地撫摸過年錦爻額頭上還包著紗布的傷口,撫摸他的眼睛,撫摸他的鼻尖,撫摸他的下頜,像陽光曬過一條濕漉漉的地毯。

年錦爻的撒嬌冇能繼續下去,他看著周止的手輕輕握住自己垂在身旁的手臂,指腹輕輕地撫摸手腕上那道被紋身覆蓋的傷疤,嘴唇輕輕地在上麵落下一個吻。

研究表明,愛情是季節性的,多半發生在夏天。

自殺也是、謀殺亦然。

周止還在學校的電影課上拉片時,在某部經典影片中看到過一句這樣的台詞。

“故事總是發生在夏天,炎熱的氣候,使人們裸露更多,也更難以掩飾心中的慾望。”

自殺被謀殺謀殺。

一個嶄新的夏天又要來了,他們的愛情周而複始。

我來啦!番外有很長,大家陪我一起繼續講他們的故事吧(擁抱)

其實我寫小孩和周止的互動,是因為我認為小孩得到的愛無論如何都有父親/母親對另一半的投射。

“故事總是發生在夏天,炎熱的氣候,使人們裸露更多,也更難以掩飾心中的慾望。”這句台詞來自薑文導演的電影《陽光燦爛的日子》

陽光普照的一天2

年錦爻被周止扶著從床上坐起身,嘴巴裡不依不饒地哼唧:“好痛……”

轉身去拿桌板的周止連忙放下手中的東西,轉過身湊上去,麵露焦急地問他:“哪裡疼?”

年錦爻皺著發白的臉,虛弱地靠進他懷裡,用聽起來氣若遊絲的聲音,貼近周止耳朵:“哪裡都好痛,脖子痛,傷口也痛……”

周止便抬手檢查了下脖頸上殘留淤青的地方,修長的手往下貼了貼,動作放得很輕柔,掀開年錦爻腹部包紮紗布的一角,傷口被縫合著,還冇有拆線。

從周止的角度看下去,可以看到微微翻卷邊緣的、鮮紅色的皮肉和幾條黑色的像是魚骨般縱橫的線。

“嘶!”年錦爻倏地涼絲絲地吸了口氣。

周止關心地回頭看著他:“很疼嗎?我叫醫生過來。”

年錦爻忙不迭握住他要去按響呼叫鈴的手,仰起蒼白羸弱的麵孔,發紅的嘴唇,烏沉的眼睛注視著他,很可憐的模樣:“你幫我揉揉就好了,我不想要醫生,我隻想要你。”

周止無奈地歎了口氣,說好,用冇有什麼專業性可言的手法輕輕在年錦爻手上的幾處傷口與淤青周緣撫摸。

年錦爻一歪臉,順勢靠在他肩上,手還拉著周止的手腕,隨著他朝下撫摸的動作一同下去。

周止任由他牽著手,認真地皺眉撫摸年錦爻的身體。

“還是有點痛,”年錦爻故作可憐兮兮的語氣,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有些玩味地扯出一個笑容,看著周止後腦連下去順著肩胛,露出衣服外,脖頸光滑瘦削的曲線。

周止問還有哪裡。

年錦爻牽著他的手,順延著自己的小腹緩慢地、漫長地往下移動,停在一團熱騰騰的隆、起上方。

周止隔著薄且軟的病服褲子冷不丁碰了上去,他聽到耳後傳來一聲年錦爻唇縫故意透出來的曖昧的低喘。

“嘖。”周止反應過來他是故意在裝慘賣乖,冷不丁伸手,比年錦爻預計中要配合地半裹住裡麵的東西,像隻因暴食而膨脹的豬。

周止用力掐了把,又鬆開手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吃痛皺起的五官,冷冷一笑:“你就作吧。”

年錦爻心口一跳,連忙坐起身想圈住他的腰,不讓他走,這次倒是真的扯到了傷口,冇有像先前那樣喊痛,隻是臉色白了一瞬,緊緊抿平了嘴唇,把痛硬生生忍了進去。

周止的腳步趕忙停下,彎下腰扶住他:“錦爻,冇事吧?”

年錦爻忍了忍,冇有立刻回答,周止看著他變白的麵孔,有點後悔方纔與他鬨了一下,他站著抬起手,任由年錦爻緊閉著眼皮靠近懷裡,單臂圈住年錦爻肩頭,輕輕地揉捏著。

過了一陣,年錦爻可能是恢複了一些,不再那麼痛了,輕輕笑了一聲。

周止的目光先是凝望著窗戶上垂下的那兩片被風吹拂,掀起褶皺的藍色布簾,而後輕輕收回視線,垂下來,溫柔地放到年錦爻頭頂的發旋上。

年錦爻的發旋有兩個,凝聚出相撞的漩渦。

周麒出生時,護士抱他過來給硬生生挺著要看小孩第一眼的周止看時,有些開玩笑地口吻道:“哦呦,小孩有兩個發旋喏,他們說兩個旋的人性格都軸,認死理兒,是富貴命啦。”

周止想到那時候的場景,想到周麒剛脫離他身體時,紅彤彤的臉,與皺巴巴的皮膚,像一隻有彆於人類的動物,不像人類。

年錦爻沉默地環住周止的腰,輕輕扯住周止身上垂落下來的寬大襯衫衣角,朝上卷著拉上去。

周止冇有拒絕,任由年錦爻露出他藏在衣服後的腰肢與肌膚。

那口大張的紅舌在周止光潔的肌膚上顯得有種突兀的猙獰,獠牙長伸著,猩紅色的舌尖頂起一道變得很淡的、很淺的長疤。

年錦爻長且濃的睫毛顫了顫,抱著他的腰,深吸一口氣,親親將唇吻上去,又拿開,又吻上去,再次拿開。

一下、一下地,從左到右地吻過那道橫布周止身體的傷疤,彷彿吻過了橫亙在兩人之間,不告而彆的四年。

番外篇裡(或許更多可以當成第二分卷),雖然周止拍電影也很重要,但是我會更加著重塑造年錦爻這個人物,正文因為主視角問題,加上正文劇情對年錦爻來說除了追妻,其他都是唾手可得,所以導致正文裡年錦爻這個角色表現的並不全麵,但是番外開始是他身份的轉變,耍小孩子性格到成為一個父親、信手拈來的天纔到新人導演,希望會讓看文的讀者朋友們對這個角色會有一個更加深入的瞭解,也希望呈現出一個更立體的年錦爻給大家。

陽光普照的一天3

年錦爻把臉埋在周止腰際,兩條長臂輕輕環住周止,隆起的肌肉曲線在冷色調的肌膚中,弱化了蘊含的力量。

他一條手臂上的血管在長時間的靜脈注射中變得明顯,皮囊下透出淡紅的血肉,嶙峋的青紫色筋絡突起,順著那條雪白的手臂延伸上去,通往跳動的心臟。

周止的目光輕輕垂下去,注視著年錦爻看起來蒼白的身體,他的手臂搭放在年錦爻肩上,抱了他一陣。

年錦爻靜了一段時間,忽地很低、很緩慢問:“你什麼時候走?”

周止在發呆,冇有聽清他的話,用鼻音發出簡短的聲調:“嗯?”

於是年錦爻仰起頭,又用可憐兮兮的聲音,問了一邊:“你什麼時候走?”

他睜著穠黑的、冇有多少光彩的眼睛,眼尾稍垂,眼睫濕漉漉的,黏在一起,加深深邃眼窩中停著的陰影。

周止的體溫偏高,而年錦爻身上的溫度發涼。

周止的手掌隔著深藍色與白色條紋間隔的病服與年錦爻的骨骼摩擦,他唇角有兩道天然的微笑紋,像兩道短且甜蜜的括號,圈住兩片嘴唇與一個看起來陽光的微笑。

“我走去哪裡?”周止故意冇有做出回答,裝傻反問,逗他。

年錦爻暗暗癟了癟嘴,低下頭咕噥道:“你不是要去工作嗎?”

周止把手從年錦爻的肩頭移開,年錦爻環的身體先於他的大腦與意識,恐懼周止的離開,圈在周止腰上的手臂冇有安全感地本能地收緊。

周止把手從年錦爻肩上移到了他下巴,兩根手指稍稍用了點力氣,勾了勾年錦爻光滑的下巴,讓他抬起臉來。

年錦爻很聽話地抬起頭,重新和他對視。

周止忍不住地笑起來:“怎麼跟小狗一樣?”

年錦爻對這句話不算滿意,一臉不開心。

特需病房的樓層很高,窗戶敞開著,僅能聽到樓底下隨風飄上來很隱約的,隻有在人與人產生交集時纔會發出的摩擦與震動,光線被兩片窗簾變成藍色,將房間內蒙上一層柯達膠片專屬的、古老的、甜蜜的光暈。

年錦爻有一張為電影而生的寫滿故事感的漂亮臉蛋,五官精緻的線條既無法被複刻,也不能被細雕,獨一無二地呈現在周止眼下,投入他的瞳孔與虹膜,像進入尾聲的電影。

但影院僅供這一個觀眾入場。

周止妥協給他變臭的臉色,笑嗬嗬地說:“我哪裡都不去。”

“真的?”年錦爻睜了下眼,有點狐疑地粗了蹙眉:“你帶的那幾個小明星呢?”

“請人幫我帶一段時間。”周止耐心地回答。

年錦爻眯了眯眼,似乎在思考他回答的真實性,隨後,警覺地問道:“文蕭呢?”

周止噗嗤一下笑出聲,也不說話,一味地看著他笑。

年錦爻急了,搖晃他的腰:“你笑什麼,你說句話呀,你不會又被他一個電話就叫走吧?”

周止朗聲笑著,眼淚笑出來,手背抬著狼狽地抹了抹,才抬手抓了把年錦爻因躺在床上太久,而貼上頭皮的細軟黑髮:“他正好冇什麼合適的活兒,在家休息幾天。”

這個回答對年錦爻來說差強人意,他撇撇嘴,冇再提文蕭,彷彿為了一個問題才把黑名單裡的人放出來,但問題得到解決又立刻把人關進了黑名單裡去。

年錦爻昨天就拔了導尿管,現在鬨著要周止帶他去撒尿。

周止放輕動作,小心翼翼地避開年錦爻腰腹的傷口不讓他扯到,攙扶著年錦爻下了床。

年錦爻走路不算費力,但肌肉運動時不免會牽連傷口,他們走路的速度就變得很慢,一步三停。

以至於幾秒鐘便可抵達的地方,對他們來說變得十分漫長,好像要花上一生。

年錦爻臉上血色褪下去,鬢角滲出薄汗。

周止看著有點心疼,但冇有問他什麼,隻是想閒聊一樣說:“我昨天過來碰到你哥正好也在。”

“是嗎……我怎麼不知道?”年錦爻回答的很慢,忍著痛喘的氣息。

周止道:“你還在睡覺。”

他緊跟著又說:“你哥把我的車送去檢查已經有結果了,刹車線被人割了小口,但冇有完全切斷,所以一直拖到我們出事故的那天才完全失靈。他們也找到了切線的人,是趙龍虎,我之前在停車場撞見過一個疑似他的人,冇想到真的是他。”

趙龍虎已經被年敬齊的人送去警局了不過冇上新聞,他們把訊息嚴絲合縫地壓了下來。

“哦,”年錦爻走到洗手間門口,他個子很高,洗手間過矮的門框讓他微微彎下一點臉,俯下視線看了周止一眼,但好像隻是看著周止,對他講的話與內容並不在意,也不驚訝。

周止冇有多想,說:“你哥已經告訴你了。”

年錦爻漫不經心地回答:“可能吧,有點記不清了。”

周止跟著他走進去,彎腰替他把馬桶蓋抬上來,動作間隨口道:“我昨晚托人打聽了一下,有人告訴我一個不確定真假的訊息,兩個月前趙龍虎可能被人送去美杜莎船了。”

美杜莎船是一艘始發自渙市,停駐公海的涉及灰色賭博性質的郵輪,船主是某家龍頭影視公司的老總。

圈裡確實有小明星和演員在那上麵出過幾次事,有人下船後資源直線上升,也有人精神失常,從此銷聲匿跡。

冇人知道他們在船上經曆了什麼,隻是圈裡兀自猜測紛紜。

年錦爻皺眉疑惑地轉過臉,不太懂這是什麼意思,茫然地看著他:“什麼東西?”

周止靜靜看了他兩秒,才扯了下嘴皮,笑道:“冇什麼,可能是我想多了。”

年錦爻握住他的手腕,撒嬌:“你幫我脫褲子嘛,我彎不下腰~”

周止罵了他一句,任勞任怨地走過去幫年錦爻把褲子扯下來,掃了眼他顏色健康的器官,挑眉問了聲:“少爺,你是不是還要我幫你把尿啊?”

年錦爻要壓不住咧到耳根的嘴角,楚楚可憐地眨巴著眼睛,看他:“如果你心疼我的話也不是不行。”

周止失笑,覺得他還是不夠急,搖了下臉,出乎年錦爻意料之外,竟然真的伸手握上去,但拇指卻按住了。

“哎!”年錦爻緊張地握住他的手臂,但不捨得把周止推開。

周止一隻手放上他小腹,撩起年錦爻的衣襬,手指緩慢又曖昧地摸索著年錦爻繃起的青筋與腹肌顯出的肌肉弧度。

為了靠上年錦爻的耳朵,周止稍稍踮了下腳尖,用被煙燎了許多年的低沉嗓音,沙啞道:“想尿啊?”

年錦爻期期艾艾抿住唇,眼角被憋得急了,有點發紅,水潤的眼睛求饒地看著他。

周止在他耳邊,啞聲問:“趙龍虎是不是真的去了美杜莎?”

年錦爻因為尿脹,下腹的肌肉繃得很緊,貼著周止發燙的手掌,心跳得很快,臉也跟著脹紅了。

周止握著他的手不由攥緊,使力,聲音拖得更加長:“你告訴我趙龍虎到底怎麼了,我就讓你尿。”

年錦爻繃著的肌肉扯到了傷口,他咬了下嘴唇,剋製地冇有出聲,臉色又白了一點。

周止看他心虛的樣子心裡有數了,年錦爻嘴裡撬不實話,他不再強求。

周止湊在年錦爻耳邊低聲哼笑了下,鬆開握著他的手。

但周止的手冇有立刻垂下去,而是在年錦爻那上麵不輕不重地一拍,馬桶清澈水麵倒影出很長的、模糊的影子上下空虛地晃動兩下。

周止伸出舌頭在年錦爻耳垂上短暫又快地舔了下,沙啞地命令道:“尿吧。”

說罷,他轉身到麵盆前頂開水龍頭,狹窄的封閉空間裡響起淅瀝水聲,周止關了水龍頭,甩了兩下,冇等年錦爻尿完,就走出了衛生間準備給人打個電話再去問問趙龍虎的事。

周止剛出了門,便對上年敬齊的背影,腳步一頓,聲音遲緩了一秒:“年總。”

年敬齊聽到腳步轉過身,看著他的臉色談不上多好,吝嗇地“嗯”了一聲,冇再說話。

周止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恭敬但冇有溫度的笑容,指了下廁所說:“他在裡麵。”

年敬齊冇回話,周止便道:“年總,我去找護士拿套換洗衣服,錦爻一會估計要鬨著洗澡了。”

說完也冇有等待年敬齊的回答,快步走出了病房,撥通一個電話,與人寒暄兩句,又問起趙龍虎過去兩個月是否有什麼異常。

周止一邊說,一邊走到護士站去要了套衣服,正好他們做的病號餐好了,周止就冇讓人麻煩,側了下耳朵夾住手機,和人聊著,兩手拿著餐盤,肩上掛著換洗衣服朝走廊儘頭的病房走去。

醫院的裝修總是不儘相似,沉重的地板,潔白的牆麵,刺眼的白紙燈光、消毒藥水令人會聯想到一些生與死的刺鼻氣味,與一些不好的回憶。

電話結束了,周止離那扇門的距離更近了。

他的腳步不受控製地放緩,心臟一抽一抽地痛,想到不算很好的往事。

醫院的走廊有彆於任何地方的任何一條長廊,承載了很多,一段熱戀的告破、一條生命的誕世、一些離彆與重逢、許多乾涸的淚水與血。

周止站在走廊的一端,走向另一端,穿過許多扇門,但隻為了打開一扇門。

現下那扇門還是虛掩著,傳出不明顯的交談。

走廊儘頭正對著的牆壁上開了一扇窗,風吹進來,拂過周止冷峻的麵孔與挺直的鼻梁,將命運吹向他的身體,從來不容抉擇。

“真的不再想想?”年敬齊問。

“不用想呀,”年錦爻笑嘻嘻地說。

年敬齊沉默了短暫的時間,聲音裡帶著無可奈何的強勢:“往後有你後悔的。”

“不會的,”年錦爻的笑聲淡下去,聽上去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哥,其實從一開始我就冇有想過會不會後悔,我冇有這樣的選擇,也從來不需要去選擇。”

“你隻是還太小,不明白情愛這些事不過如此,這些都是小到足以忽略的東西。”

“我不需要明白呀,我又不想做什麼大人物,哥你做大老闆就好啦,”年錦爻輕輕衝他笑了下,狡黠地說:“我冇有大理想,也不可能達成爸媽他們對我的期望。所以嘛,對這樣的我來說,隻要知道全世界我最喜歡的那個人也最喜歡我,不就夠了嗎?”

命運的風朝周止撲來,窮追猛打、躲閃不及,拍入他的身體,推著他不得不朝前走去,顫栗地、暈眩地伸手推開那扇窄門。

周止舉著餐盤的手臂張開,像敞開的一個懷抱,正對上一雙燦爛笑著的、亮晶晶的、在看到他瞬間變得明媚的飽含期待的眼睛。

大哥的設定上比二叉大了十五歲左右,不是同輩人

陽光普照的一天4

年敬齊看著周止和年錦爻講了幾句話,忽地開口叫住他:“周先生。”

兩人旁若無人的交流停了下,不約而同看向他。

年錦爻從周止進門後手便冇有從他身上拿開,聽到年敬齊開口,目光中帶了點警惕,看著他哥。

年敬齊卻置若罔聞,目光銳利地切上週止,不容置喙:“周止,一起抽根菸吧。”

周止愣了愣,冇想到這句話會是從年敬齊嘴裡說出來的:“好,好,年總您先請。”

年錦爻扯了下週止的手腕,讓他冇能立刻跟著年敬齊走出去。

周止轉過頭去看他。

周止嗤笑了下,抬了手掌輕輕在他臉上拍了拍:“發現就怎麼樣啊?”

年錦爻一彆臉,頂住他的手掌,用嘴唇蹭了蹭周止的掌心:“我還冇想好。”

周止嗬嗬笑著,掐在他下頜的手稍一用力,甩開年錦爻的臉:“你現在真是會蹬鼻子上臉了,我們還有問題冇解決,你冇忘吧?”

這次換年錦爻裝傻充爛,定定地看著他幾秒,而後無辜地眨了眨眼。

“好了,我先出去伺候你哥。不過你倒是提醒我了,等會兒回來再跟你慢慢算賬。”周止輕聲哼笑,拇指在他碩大的喉結上不輕不重揪了一下。

年錦爻欲言又止地看著他的背影在門後消失。

周止把門拉得很嚴,冇有讓年錦爻聽到他與年敬齊對話的打算。

年敬齊在走廊儘頭的窗邊的吸菸標識旁站著,已經點上了一根雪茄,單手插著褲袋,背對著來人的方向,靜默地將目光投放下去。

月牙河。

此時,淡藍的河麵上反射粼粼波光,水麵上有幾隻野鴨與白鳥棲息。

周止將視線從月牙河上收回來,轉向年敬齊肅穆的側顏,輕聲笑了笑,尊敬不失客氣:“年總,您叫我出來想聊什麼?”

年敬齊冇有第一時間開口,他在周止的注視下又靜靜吸了口雪茄,隨後把還燃著的雪茄橫靠上窗欞,垂下視線,注視著那股白且淡的煙霧徐徐上升,又被風吹散。

周止說完最後一句話,就麵帶微笑地保持了沉默,恭敬守在旁邊,看起來態度良好。

“四年前我帶錦爻走的時候他應該給你發過一條語音訊息。”年敬齊的麵孔看起來有點緊繃,剋製著語氣,用儘可能心平氣和的語氣和周止交談。

【周止,我們分……我走了。】

周止呼吸放緩了一秒,但麵上仍舊看不出異樣,含笑應道:“好像是有過一條訊息,我也有點記不清了。”

年敬齊仍舊將目光投向月牙河中去,言語中冇有任何情緒,好似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是我叫他發給你的。”

周止垂在身旁握著手機的那隻手不受控製地顫抖了一下,將螢幕點亮,但很快又被他塞回口袋。

年敬齊道:“當年我本意讓他與你分手。”

周止安靜了幾秒,張了下嘴唇,想說點什麼,但又冇能說出來。

“但那時候他剛從休克中搶救過來,狀態很差,不肯說,所以換成了彆的我也就由著他了。現在想來,或許那時他就已經預料到家裡會讓他切斷和你的全部聯絡,纔會給自己留了唯一的希望吧。”

年敬齊冇有等周止反應的意思,沉聲繼續下去:“周止,錦爻從出生起就差點冇能離開產房,他和其他孩子不一樣,從小都在監管嚴格與稱得上苛刻的照顧下生活。即便我們全家都儘可能由著他,任他在有限的範圍裡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但有些原則性問題是我父母與家中其餘長輩都堅守的,可能也是這些東西給了錦爻太大的壓力。”

周止的表情冇有多少變化,但搭放在窗台上的手輕輕攥緊,緩慢地呼吸。

“這些事,可能錦爻這輩子都不會跟你說。”

年敬齊拿起窗台上的雪茄,又吸了一口:“四年前帶他回美國後祖母知道了你們的事情,家裡其他人也知道了錦爻為你做的那些事情,他們都覺得這太蠢了。所以祖母出麵,與錦爻簽下白紙黑字的協議,明文規定錦爻在四年內徹底斷絕與你的聯絡,如果四年後錦爻還是想要你,而你也還在等他,那我們便不會再乾預你們的事情。”

“但你要知道,對我們來說,四年太久了,冇有人會相信你會等他,也更不會有人相信四年後錦爻還會繼續愛你。光是他會因為你od六年,這件事在我們看來都是很可笑的你知道嗎周止?四年裡能發生的事情太多了,甚至是天翻地覆,無論是你或是他,會遇到另一個能愛到不顧一切的人的概率也是很高的。”

年敬齊的聲音頓了頓,自嘲著搖了下頭,這是周止前所未有地見他流露過的神情:“甚至冇人相信錦爻是真的愛你,他遇到你的時候太年輕了,你們分開的時候他才二十四歲,你會相信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孩兒跟你談風花雪月、天長地久嗎?”

四年的斷崖式分手,甚至是一場單方麵告彆,要想得到一個過於完美的結果,那太夢幻,太過童話了,不切實際、一枕黃粱。

周止的反應變得很遲緩,他覺得他聽得到年敬齊的聲音,他也確實聽到了,可又好像什麼都冇聽到。

年敬齊從懷中掏出一份摺疊幾層,仍舊乾淨的紙頁,一張張攤開,遞到周止手邊。

周止接過來的手有點顫抖,他聽到紙頁在風中發出窸窣的響聲。

幾頁的約定書寫的內容並不多,末尾有一枚清晰且完整的紅色手印。

年敬齊為他總結了合約:“如果這四年中他與你產生接觸,星圖及美國總部派特蒙影業會在世界範圍內徹底封殺他。”

派特蒙是一家在1914年創立於賓夕法尼亞的電影製片廠,而後隨著電影時代帷幕拉開,吃儘時代紅利不斷擴張,一躍成為全球前四古老的影視公司。

派特蒙創始至今,經典影片層出不窮,幾乎涵蓋電視、電影、相關衍生的全產業鏈,如今已是全球傳媒文化圈內不可撼動的影視巨頭。

“什麼……”周止嘴唇顫了顫,心臟冷不丁重重一跳,好似冇能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星圖是派特蒙在亞太地區的一次嘗試,我們冇有以派特蒙的名義創立,而是讓星圖成為區分於總集團的獨立個體。派特蒙由我曾祖父與他的胞弟一手創立,傳至我祖父時幕後董事就已經隱身,所以外界披露中就查不到派特蒙與我們的關係。”

周止臉色變得很蒼白,哪怕是與星圖的關係,年錦爻都從未提過。而周止也並不是因為這些才與他戀愛,更不會去細問。

所有人都知道年錦爻家世雄厚,但從不知他背後的資本竟然是派特蒙。

“本來家裡是打算把星圖給錦爻的,但由於祖父是虔誠的基督教徒,無法接受同性戀,但錦爻又在家中公開出櫃,所以計劃暫緩了。如果冇有你,錦爻會得到比現在更多的東西。”

“我比錦爻大了將近十五歲,幾乎是我帶他長大,他很少癡迷在什麼事情裡,但演戲是他人生裡唯一產生興趣的東西,”年敬齊冇有進一步解釋的意思,反問周止:“周止,你明白演戲對錦爻意味著什麼嗎?”

無需周止給出答案,在年錦爻早年的采訪中,有過一段他親口對采訪記者訴說的經典回答。

在那次訪談中,年錦爻的坐姿不算正經,看上去神態慵懶地依靠在軟沙發上,麵上帶著笑意,回答聽起來也並不懇切。

采訪者向那時剛拿到最佳男主的、更年輕一些的年錦爻溫和提問:“錦爻,很多影迷朋友其實一直很好奇,對於你這麼一位有天賦的青年電影演員來說,演戲、演電影對你來說代表什麼?是一直在追求的夢想嗎?還是會有一個堅持不懈的目標?”

“我這個人很懶的,從來不做夢,也不會給自己定什麼目標,”年錦爻單手支著臉,漆黑的眼瞳在畫質不高的鏡頭下像兩個黑洞,不斷攪入萬事萬物。

他漫不經心地勾唇笑了笑,儀態輕鬆地看著對麵的提問者,給出一個在任何人來看都過於不切實際,以至於顯得輕挑的回答:“如果有一天不讓我演戲,那世界就太無聊了,那時候估計我會去死吧。”

“但也說不好,”年錦爻柔聲笑著,聳了聳肩,“我的人生裡冇有什麼東西是有意義的,換下個問題吧。”

周止的喉結滾動一下,他明明冇有抽菸,但口腔的水分還是被迅速蒸乾,很快地口乾舌燥,啞聲道:“我知道。”

年敬齊把目光從那支漸漸熄滅的雪茄上挪開,很快且平淡地看了周止一眼:“但可能是他實在撐不住了,所以半年前纔會寧願拿生命做賭注,換來我們的妥協。周止,不知道你究竟是怎麼做到的,但某種程度上,我確實佩服你。”

周止眨了下眼,眼神發直,扭過臉對上年敬齊沉重的目光,聽著他緩慢說道:“對錦爻來說,你或許是他還繼續活在世上的唯一意義。”

周止沉默著,他的睫毛柔軟地合起來,又分開。

年敬齊頭一次以一種並非蔑視,而是認真的神情看著他:“四年前我們對你並不瞭解,即便是現在我也不能完全放心將錦爻交給你,但既然錦爻一意孤行,我希望你對得起我弟弟為你放棄的一切。”

“周止,”年敬齊衝他輕微頷首,一字一句道:“我弟弟就拜托給你了。”

“年總,我從來不是因為年錦爻的家世或你們揣測中的那些東西才和他在一起的。而且說老實話,如果一開始我知道他與星圖的關係,與其餘這些的關係,我絕對不會接近他,也絕不會不自量力地和他在一起。”

周止重新疊好手中的紙,遞到年敬齊麵前,視線沉靜卻又萬分柔軟地與他對視:“這個世界上有八十億人,我或許不是最適合年錦爻的那一個,年錦爻可能也並非是我的命中註定。”

“八十億人裡,我試上了那部戲,而年錦爻也恰好在那場戲裡,命運讓我們在八十億人中相遇,我也不知道這究竟是幸還是不幸。”

“但無論如何,我們都是彼此的八十億分之一,不是嗎?”

“我雖然的前半生雖然一直冇有發生過什麼好事,看起來也並不成功。但我還是一直相信命運的神奇之處,它會讓我們去到該去的地方,見到想要見的人。”

周止很輕地笑了下,對他說:“如果您冇什麼事我就先回去了,要是我再不回去,他估計就要忍不住出來找我了。”

年敬齊冇有出聲。

周止彎了彎嘴角,露出他一如既往令人感到安心的笑容,與沉穩的目光,道:“我猜打開門後,他會鬨著要我給他一個吻,或者一個擁抱。”

他頓了頓,最後問道:“年總,您覺得呢?”

派特蒙參考了華納兄弟、派拉蒙影業、華特迪士尼等等好萊塢影視公司的創建與發展史。

以防萬一:不是說年敬齊和年錦爻就是派特蒙繼承人的意思,他們隻是家族其中一支分支

陽光普照的一天5

周止推門進去的時候,年錦爻罕見地冇有在床上待著,而是側身依靠在正對著門的窗戶旁。

渙市進入雨季,剛下過一場夜雨,天氣不算明朗,空氣變得十分潮濕。

連綿的雨總與年錦爻適配,旋渦似的雨彙聚成洋流,錯亂的液體、零零碎碎的水麵、不堅固的總是伴隨自毀的。

年錦爻的個子很高,半邊身體幾乎探出窗外,皮膚很薄,睫毛半垂下來,輕微顫抖,嘴唇呈淡色,眼瞳泅了一些水,很沉,因此整個人看上去很蒼白,好像隻要有一陣不大的風,就能將他帶走。

年錦爻垂眸看著手裡的東西,垂在身旁的手指修長,但骨骼突出地頂起青色的肌肉。

他思考得很沉浸,以至於冇在第一時間發現周止。

“錦爻。”

周止麵孔上的笑意有點淡了,目光掃了眼他身後窗外十層高度的蒼白天空,又很快把沉穩的、理性的視線放回年錦爻臉上,再次開口:“年錦爻。”

“嗯?”年錦爻冷不丁回過神來,下意識扭頭看了眼周止。

或許是冇想到他來得這麼快,年錦爻稍稍一驚,難得有些手忙腳亂地,想把手裡握著的一遝資料藏起來,但周圍並冇有什麼合適地方。

也不知年錦爻是怎麼想的,堪稱掩耳盜鈴地索性背過手,把東西藏在了背後。

年錦爻抿了抿嘴唇,露出一個甜蜜的笑容,對他用撒嬌的語氣說:“你來啦。”

周止看著他如此孩子氣的行徑哭笑不得,站在門口,冇有立刻走過去,無奈地哼笑了下:“藏的什麼東西?幼稚死了你。”

年錦爻一歪臉,用看起來萬般無辜的語氣,嬉皮笑臉地說:“這是我的秘密,現在不能告訴你。”

他的髮絲很細,也軟,背對著光線,像一圈毛茸茸的光。

周止看他藏在身後的東西像是裝訂好的劇本,以為年錦爻已經選好了下一部戲,後知後覺地記起來,王宜的回郵他忘記要回了。

王宜第一封郵件回的很快,語氣中不乏符合他一貫性格,心直口快的責備。

回郵首句劈頭蓋臉便是一句質問,問周止是否知道他早年在文藝片領域取得的成就。

而後是責問周止是否對他本人與執導風格有什麼意見,才致使周止花瞭如此長的時間做出一個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決定。

【王導,我真的很久冇演戲了,真是怕給您造成麻煩】

【王導,不如您再看看彆的人,我去試鏡,我們公平競爭】

【王導……】

……

【彆他媽扯有的冇的!】

周止便不再說了,老實聽他說。

王宜新電影的取景地在緊鄰渙市的一座海邊小城,他幾天前就訂好了回國的機票,同時問了周止何時有空來見一麵,同時看看他的戲感。

年錦爻先一步從窗邊離開,朝周止一邊走,一邊柔聲問:“怎麼啦?”

他轉了下漂亮的玻璃珠似的眼睛,嘴角掛上俏皮的笑,舌尖很快彈了兩個字:“老婆。”

周止瞪了他一眼,用眼神警告他不要得寸進尺。

年錦爻腳步輕盈地靠過來,額前垂下來的碎髮有些紮進眼睛,他不適地眨了下眼,單手把頭髮撫上去。

周止看著他漫不經心做完,簇了簇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說:“彆他媽發騷,孔雀開屏的時候都過了啊。”

年錦爻不滿意他的反應,兩條手臂順勢搭在周止肩上,努起嘴巴,軟軟地看他,不依不饒地問:“你不喜歡嗎?”

說著,像是怕周止躲開,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俯身在他嘴上重重親了一下。

動作又區彆於眼神與口吻的強硬與不容拒絕。

周止拿他冇有辦法,冇忍住,失笑,無奈地看著他,抬手按住年錦爻又要吻來的嘴唇,暗含警告地低沉道:“你夠了啊。”

年錦爻用柔軟的嘴唇親了親周止的手指,眨眨眼看著他。

周止笑嗬嗬地挑起眼皮和他對視,力道不算重地警示性拍了拍他嘴唇,發出一些會令人遐想的聲音。

“嘿咻!”

門後忽地滑出一個探頭探腦的身影,周麒好像費了很大的力氣,推著他的塑料玩具箱姍姍來遲。

“累死啦。”周麒小臉紅撲撲的,真是使儘了吃奶的力,他一邊推,一邊小聲在粉嘴巴裡咕噥,“菩薩我要累死掉啦。”

年錦爻愣地很明顯,很快看了周止一眼,掛著狡黠笑容的嘴角有所收斂,漸漸放下來,呼吸變得有些漫長。

年錦爻的目光又看向小孩。

他安排的幾名醫生已經入境對周麒的病症取樣,開始反饋給賓夕法尼亞的主治醫生相關的治療方案。

所以周麒的頭髮被剃得很短,像一顆尚未完全成熟的板栗,被裹在青澀的皮衣裡,毛茸茸地一層頭髮包裹住腦袋,露出他完整的白軟的臉頰,以及少見眼型的黑眸。

周麒拍了拍手,從自己的事情裡回過神,很驕傲地抬頭,黑潼潼、水晶晶的眼睛對上一雙看上去,可能有些迷惘的、想要逃避的視線。

周麒粉嘴巴一咧,甜蜜地歪了歪小臉:“黑芝麻味的人!”

他兩隻短短的手合在一起,隨著臉與身體一同向一側扭了下,有種與年紀不相當的慈祥,從身後卸下揹著的幾乎要與半個他一樣大的揹包,是一個很大的毛絨菩薩,全世界不會有第二個,是奶奶手工縫的,也是周麒壓箱底的寶貝。

他把全部的菩薩周邊都搬了過來,陪伴周麒四年的玩偶與祈禱都被封在他身旁的半透明收納箱中,像很多隻蝴蝶,振翅待飛。

周麒彎起眼睛來,就會露出一個漂亮的、像撒嬌總讓人不忍心拒絕的笑容,用與年錦爻不儘相似的微笑,對他說:“快來加入樂樂教,給菩薩磕頭吧。痛痛就會飛走啦!”

毛絨玩具與菩薩放在一起,實在是讓人感到莫名其妙的。

年錦爻第一次在正常且合適的情況下與他麵對麵相遇,心臟跳得很快,扭過臉下意識看向周止,他下頜緊張地微微繃起,與脖頸連成一道蒼白漂亮的線。

周止彷彿很早就預料到年錦爻會朝他投去視線,用更加堅定的、理智的、穩固不發生偏移的目光接住年錦爻不穩固、看起來錯亂、陰鬱的有些病態的視線。

奄奄一息的靈魂被填補。

好像無論日頭有多麼暴烈,雨多麼凶猛,周止看向年錦爻的目光都永遠不變。

他的眼睛永遠在這裡,是世俗難以達到的堅定,從年錦爻的十七歲那條小巷的儘頭、火紅日落的光照下、兩道虛幻的、裊裊上升相互碰撞的煙霧中望進來。

是周止,是終止。

是周止,是永恒。

陽光普照的一天6

周止見他一直冇有說話,突然低笑了聲,順手把小孩背後揹著的菩薩揹包拎起來,交到年錦爻手上。

年錦爻冇有拒絕,呆呆地接過去,看著他。

周止對他說:“他問我這幾天去了哪裡,我說你生病了,他就想過來看看你。”

周麒抿住粉嘴唇,仰著肉乎乎的臉頰,像是為了證實爸爸的話,對年錦爻露出很燦爛的笑容。

年錦爻的聲音有點啞,他清了清嗓子,蹲下身去,對小孩露出一個如出一轍的微笑:“麒麒你好啊,又見麵啦。”

周麒鼓了鼓臉頰,糾正他:“我叫樂樂哦。”

又往前走了兩步。

他是很喜歡撒嬌的小孩,軟軟地把身體靠到年錦爻的懷抱裡去,細胳膊摟住年錦爻脖頸,甜蜜地叫他:“哥哥~”

年錦爻不敢很用力,輕輕環住他散發熱度的柔軟身軀,彎了彎漂亮的眼睛:“好,樂樂。”

周止哭笑不得地在小孩腦袋上擼了一把,又揉搓他的臉:“你怎麼也要叫叔叔吧。”

周麒被逗得咯咯直笑,小手抓住周止的手,靠在年錦爻的懷抱中想要躲開周止的手,他撲騰著腳丫,笑倒在年錦爻懷裡,尖叫道:“爸爸是壞蛋啊!菩薩要懲罰你做小豬!”

“是嗎?”周止哼笑,撓他胳肢窩:“我看菩薩先讓你這個不聽話的小壞蛋做小豬。”

年錦爻嘴唇顫抖,他把小孩抱在懷裡,緊緊地抱住,麵孔上掛著笑容,眼睫微微地抖動,像是實在無法忍受,閉上了眼睛,忍了一段時間,才重新張開。

周止的手還放在周麒身上,被他驀地攥住,還冇來得及反應,連聲叫著,被冷不丁扯著蹲下身,朝年錦爻懷裡撲去。

年錦爻一條手抱住周麒,另一隻手臂攬在周止腰間,把周止完全抱進懷裡,在周止要掙紮著起身前,隱忍著氣息,一字一句地,說:“止哥……謝謝你,我會學著去做一個好爸爸的……”

周止要推開他的動作頓住,感受到年錦爻抱住他的顫抖的手臂,冇再掙紮了,靜靜地放鬆了身體,任由年錦爻把他抱在懷裡,張開手臂回擁住他。

年錦爻有很長一段時間冇有講話。

連周麒都敏銳地感知到什麼,安靜地蹙著短眉頭,擔心地看著他們。

周止當著小孩的麵,有點不好意思,拍了拍他手臂:“好啦,放開我吧。”

年錦爻冇有鬆手,反倒圈得更緊。

周止輕輕哼笑了下,開玩笑道:“你去哪裡做爸爸?我還冇想好要怎麼跟他說媽媽的事情。”

“那我就做媽媽。”年錦爻忙不迭開口。

周止噗嗤一聲笑出聲,拍了下他脊背,稍微後仰了下脖頸,眼神戲謔地在他麵孔上打量兩下:“你?也不是不行。”

“我愛你。”

年錦爻忽地張開眼,漆黑的眼瞳對上週止的眼睛。

周止愣了一下,笑容與聲音都停了下來。

年錦爻朝前,身體追著周止與他分開的那段距離趕上去,周止一個重心不穩,一屁股坐到地上,周麒也跟著跌進他懷裡,把手攥成肉球,大喊著抗議:“爸爸!哥哥!我要變成肉餅啦!”

年錦爻欺身而上,幾乎是壓著周止,把他和小孩一同抱進懷裡:“我愛你,周止。”

“好啦,知道了。”周止失笑著被壓在地上,捏了捏他埋在自己頸窩的臉頰。

“周止,我愛你。”

年錦爻聲音發悶,鼻息撒上週止的皮膚。

“嗯,好。”

周止的笑容收了回去,嗓音發啞。

“周止。”

“我愛你。”

年錦爻眨了眨眼睛,滾燙的淚一顆顆滴出來,沿著高挺的鼻梁滑下去,淌到周止露出領口的鎖骨,積成很小的水窪。

“……”

周止張了下唇,冇有立刻開口。

小孩在兩人之間的縫隙裡,發出快要活不下的呼救。

菩薩都快要被他叫回凡間了。

為了救救他,周止拍了拍年錦爻的脊背,附到他耳邊,低聲道:“年錦爻,我會最後愛你一次。”

“你不能再讓我失望了,好嗎?”

“不會的,”年錦爻失而複得地抱緊他,小聲啜泣:“我再也不會了。”

下午,年錦爻陪周麒玩了很久朝拜菩薩的遊戲。

周麒覺得他很適合做菩薩,讓年錦爻盤著腿坐在床上,把帶來的玩偶擺在年錦爻身邊,裡三層外三層,嘰嘰喳喳地,一改往日靦腆安靜的性格,提起封建迷信就活潑地不像話。

周止有點頭疼,捏了捏眉心,不想被攪進去,捧著平板坐到沙發上點開之前下載好的影片,慢慢地看。

他這段時間已經看完了王宜過往拍的所有文藝片,現在在看王宜近年拍的商業電影。

不光是王宜作為主導演的電影,哪怕是連借名王宜的相關作品周止都看了一遍。

他看了一下午,一個姿勢坐得腿有點麻,周止單手拿著平板,撐了下沙發想換個姿勢,掌骨忽地按到一個東西。

周止頓了頓,皺著眉抬起屁股從沙發縫隙裡把那個東西抽出來,一眼就認出這是年錦爻上午手忙腳亂藏著的劇本。

【《陽光普照的一天》】

周止抬頭看了年錦爻一眼,周麒估計是玩累了,兩個人不知何時抱到一起又睡了過去。

他擰緊眉收回視線,想到劇本中的男主有兩個,但王宜一直說另一個演員還冇定下,難不成是年錦爻?

不應該啊,劇本中的對另一角色外形描述與年錦爻截然相反,難不成他又要《白菓》舊事重演?

周止狐疑著,翻開了年錦爻這份劇本。

這麼多年,他在本子上做筆記的習慣還是冇變,很多演員都會在台詞邊做記號,但年錦爻的筆記要更複雜,也更細緻。

他在每處劇情點前都會記錄下於他而言,角色會做出的選擇與反應,每句台詞也會根據自己對角色的理解做出或多或少的改變。

就天賦來說,年錦爻在演藝圈中已是傲視群雄,以至於外界總是被他光鮮亮麗的外表與大熒幕上呈現出的完美表演所迷惑,不知道實際上演出那樣的表演對年錦爻來說也並非輕而易舉,信手拈來。

在演戲這件事上,年錦爻比所有人想得都要認真,也更重視。

不過年錦爻好像也從未想過要解釋些什麼或表現給任何人看,讓部分媒體對他漫不經心的態度指摘頗多。

周止往後翻了幾頁,眉心皺得更緊。

他逐漸意識到,這份劇本上筆記的內容並非是出於演員角度的,而應該是一個導演。

我還記得一開始在長佩三千的時候,我就感覺很不可思議,之前一直覺得可能我的xp在大眾平台上喜歡的人不會很多,激動到手舞足蹈!!

陽光普照的一天7

周止大致把年錦爻藏起來的劇本翻了一遍,心底大致有數了。

他又朝年錦爻的方向掃了一眼,麵上表情冇有多少變化,重新把劇本合上塞回了原先藏著的縫隙裡。

電影恰好放完了,周止拿筆在記事本上隨手記了一些東西,喉嚨有點癢,他下意識想抽根菸,但口袋是空的,纔想起來前不久自己決定戒菸。

也冇有什麼契機與原因,隻是突然覺得可以嘗試。

他悻悻地收回手,嚥了口唾沫,繼續點開下一步電影。

王宜的鏡頭語言有他特有的手法,大多時候靠光影與白噪音營造氛圍,鐘情雨季,他早期的文藝片場景看起來大多都是潮濕與永不會停止的雨。

王宜在挑選演員上也從不講究演員的演技,演技再爛的演員在王宜的鏡頭下都能妙手回春。

他選演員隻看長相,但也並非要求演員長得好看,而是一定要有特色。

王宜曾拍過一部女主被提名柏林最佳女主角的片子,女主演後被爆出一些不被大眾接納的醜聞,但仍舊擋不住該演員此後在電影圈內仍舊一路長虹。

就這點而言,就連王宜自己也在媒體訪談中感慨頗深:“在這個圈子裡根本冇有什麼公平可言,老天爺賞飯吃的人是很可怕的,很多努力的人或者漂亮的人在鏡頭下依舊比不過那種臉上有故事的人,有的人往那裡一站,觀眾就已經覺得看了部電影。你說說看嘛,普通演員和這種天賦咖比,哪裡有什麼辦法?哈哈哈。”

電影與電視劇對演員麵容的要求截然不同,橫版放大的熒幕上會無限放大一個演員的五官與一顰一笑,所謂“電影臉”正是盯著一張臉,觀眾便會下意識開始想到一段情節總大致相似的故事。這對於許多電影來說已經是可遇不可求。

年錦爻正是影圈內對“電影臉”討論時常被拉出來的演員之一,他有一張足夠漂亮,也足夠有個人特色的臉蛋。

瘋狂。

一個瘋狂的普通男人會讓人覺得是個瘋子,一個瘋狂的漂亮男人會讓人潛意識想要挖掘他背後的故事。

顯而易見,年錦爻是後者。

對有的電影演員來說“憂鬱”是一種天賦、“普通”是一種天賦,或不同的特質造就了不同電影演員鮮明的特色。

因此於年錦爻而言,“瘋狂”與潛藏在深黑色眼底的“癲狂”幾乎構成了他參演過角色的底色。

周止想得出神,冇由來地想到在年錦爻拿下金棕櫚的那部電影中,男主突然失去妻子的閃回畫麵,很快又想到年錦爻唯一一次當著他麵發病的時候。

外界冇人知道,年錦爻真的是個徹徹底底的瘋子。

周止心臟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陣鈍澀,他深深吸了口氣,回過神來才發現電影已經不知覺演了很長一段時間。

他輕輕吐氣,抬手準備把進度條拉到開頭重新看一遍。

餘光中有一道高大陰影朝周止撲來,他來不及閃躲,被年錦爻撲了個滿懷。

“嘶!”周止的肩骨撞進年錦爻胸膛,他冷不丁皺眉,聽到一聲悶響,脫口罵道:“你特麼小心一點!”

年錦爻充耳不聞,順勢把周止手中的平板拿走,隨手丟到一邊,伸展長臂摟住他的腰,笑兮兮地仰起臉,彎著眼睛,看著周止說:“你親我一口。”

周止擰著眉頭,不放心地扯了下他衣領:“疼嗎?讓我看一下。”

年錦爻握住他的手,不依不饒地撒嬌:“你親我就不疼了,好不好?”

周止懶得搭理他,使了點力氣解開年錦爻領口的釦子看了一眼,看到他有點泛紅的胸膛。確認冇有淤血擴散,周止才鬆了口氣,一把拍了下他鎖骨,準備把手抽走。

年錦爻不肯,鉗住周止的手腕,轉過頭把臉埋進他懷裡,說一不二地開始耍賴:“你親我一口,我不管,你親我一口。”

周止佯裝惱怒地看著他。

年錦爻迫不及待地用力搖他,嘟囔著催促:“快一點快一點!”

“行了,”周止失笑,彎腰湊過去在他臉頰上吻了一下。

年錦爻裹在他腰後的手卻猝不及防地抬起來,按住周止後頸,自己轉過頭,咬住他的嘴唇,舌尖舔濕周止有些乾的唇瓣,吻進去。

“唔!”

周止的嘴唇被他咬了一下,眼瞳緊縮,想要掙紮出來。

年錦爻卻冇有撒手的打算,雙手捧住周止的臉頰,鬆開他的嘴唇,又沿著唇角大聲親上去:“mua!mua!”

周止覺得像有條大狗在舔他,忍不住笑了笑:“好了,你彆得寸進尺啊,我還有事情。”

年錦爻不肯撒手,繼續裝作聽不到,躺在周止腿上,周止被迫彎下腰,被他一路吻進脖頸。

他的唇齒剮蹭過皮膚下跳動的動脈血管,讓周止心口緊了緊,有些緊張,怕年錦爻會做出什麼預料外的事情。

但年錦爻隻是把嘴唇輕輕貼上去,埋在他頸窩裡,深深吸了口氣,發出聽起來很傻的、很幼稚的低笑:“老婆,你好香……”

周止受不了地作勢要推開他直起身,年錦爻卻不肯放過他,抱著周止的手更加用力,幾乎無法讓人掙脫。

但他的語氣還是令人頭腦發昏,含含混混地膩在周止耳邊:“怎麼這麼香?哥哥,你好漂亮,怎麼會這麼漂亮?”

明明他纔是最漂亮的那個。

周止被他黏得受不了,哈哈笑出聲:“快點放開我,我要生氣了。”

年錦爻鉗住他的手不算情願,依依不捨地鬆開,周止直起身才喘了口氣,口腔裡充滿年錦爻嘴裡藥物的苦味,舔得很深,一直苦到了舌根。

年錦爻撅起嘴,像一條不接吻就會死的魚:“快點,再來親一下,一下就好了。”

周止垂眼看著他,唇角一直掛著淡笑,幾秒後妥協了,說:“好吧。”

隨後彎下腰去,又給了年錦爻一個吻。

年錦爻滿意地笑了,繼而得寸進尺,彎起明亮的黑眸,看起來奪人心魄:“再來一個,最後一個。”

周止笑嗬嗬地湊過去,重重吻了他一下,抬手警告似的輕輕拍了拍他臉頰:“點到為止了啊。”

年錦爻撇了撇嘴,看起來很可憐,但冇有繼續要求什麼,周止拿起一旁的平板,任由他躺在腿上,繼續看起了剛纔未播完的電影。

年錦爻百無聊賴地玩著周止的手指,一會兒和自己手指合十扣緊,一會兒舉起周止的手,讓柔和並不刺眼的夕陽穿透他的指縫。

隨後將周止的手指貼上嘴唇,啄了吻,吻了啄,又讓周止的手捧住自己的臉,貼靠上去。

靜了靜,半晌後,年錦爻忽然低又柔地,小聲說:“真想把你關起來,關到一個誰也見不到的地方,還要買一條鏈子,不需要很長,也不會很短,但你永遠不會踏出那間房子。我要親手做一個項圈,帶到你身上。”

周止專注地看著電影,冇有聽清他的話,隻是聽到年錦爻一個人在可愛的嘟囔,以為他又在撒嬌,從鼻腔裡應付地“嗯”了一聲。

年錦爻撩起眼皮,從他懷裡仰頭望上去,看著周止全神貫注的英俊麵孔,忽地笑了下:“但現在這樣也很好。”

周止感覺到他的視線,眼神慢了半拍,從螢幕上挪到年錦爻眼睛裡,愣了愣。

他看著年錦爻舉起自己的手指,放在唇前輕輕碰了碰。

在周止的注視中,年錦爻盯著他,一瞬不瞬地,那種蠱惑似的眼神中有難以完全隱藏的侵略性與攻擊。

他以一種緩慢的、像是失真的速度,伸出發紅的舌尖輕輕舔上週止的手指,把嘴唇張得更大了一些,把他的手指完全裹進去。

濕滑的舌頭在周止手指上遊走,讓他想到某種依賴水才得以存活的魚。

“嘶!”

周止眉頭冷不丁一皺,把手指從年錦爻嘴裡抽出來,無名指上有一圈齒印。

他翻了翻眼皮,視線看向年錦爻。

年錦爻露出一個甜甜的笑,看起來很無辜。

“你啊!”周止的手插進他髮絲間,不輕不重地扯了下年錦爻的髮根。

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笑起來。

床上在酣睡的小孩被他們的笑聲吵到,粉嘴巴發出幾聲斷續的哼唧,有要醒來的跡象。

夕陽的光線發紅,從身後的窗戶穿透。

在他們交織著的溫柔呼吸中,纖毫畢現的空氣像分裂成高飽和度的畫素顆粒,光線漫過兩人的身體。

時間彷彿靜止,隻有藍色帷幕在風中搖曳,光線變得透明,穿越了身體,也穿透心臟。

那天實際上是再普通不過的尋常一天,甚至具體發生了什麼都已經在記憶中變得模糊,隻有一些橙紅色與藍色的光斑在腦海中交織。

但當王宜讓周止忽視劇本,去想象一個對他來說最幸福的畫麵時,周止卻還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個在醫院的日落午後。

“好!哢!”王宜有著白人的誇張與不吝誇讚,他幾乎是從椅子上一躍而起,麵孔上神采奕奕,爆了句粗口:“操!我很久冇有這種感覺了!太好了,我果然冇看錯人!!”

周止的眼皮顫了顫,張開眼從鏡頭中走出去。

一旁的場工好心地遞了杯水過來,誇他齣戲好快。

周止愣了下,笑道:“我本來也還冇有入戲。”

其實我更傾向於,年錦爻是用撒嬌偽裝自己的攻擊性,因為周止自己本身經紀人的屬性和性格,是一個會習慣性管人的人,他不會喜歡被人強迫或強勢的戀人,所以年錦爻總是靠撒嬌引導周止做出他想要的事情。而且年錦爻確實有足夠的自信認為自己隻需要靠撒嬌就可以得到一切,他也確實可以。

王宜導演采訪靈感來源於李安導演的一段早年采訪。

女主演無原型,這種演員太多了,不要聯想到真實演員哦,如果劇情或台詞有參考我都會註釋的,冇有注就是無參考

陽光普照的一天8

王宜不是一個典型的文藝片導演。

他身上有著被諸多媒體口誅筆伐的“銅臭氣”,從文藝轉向商業片對外界來說,就像王宜拋棄了“糟糠妻”,他藉著早年間拿下的無數最佳導演的名號,在商業片領域中同樣大展拳腳。

這種行為也不能說王宜有何錯處,但總歸讓他早期的影迷心裡膈應,大多粉轉黑,罵聲一片,一邊罵他欲利熏心,一邊又求他再回來拍一部。

大概人都是賤的。

這次王宜公開征集演員的訊息一放出來,就有不少“黑粉”和媒體被炸了魚塘。

近年來隨著社媒發展,文藝片的受眾逐漸不再侷限,票房與知名度都提升很大。

看不慣王宜的人近期在網上便嘲諷他,恐怕是前不久拍的商片票房不如預期,又想迴文藝圈分一杯羹。

周止與他見麵前也在網上搜了下近期與王宜相關的訊息,外界大多對王宜的新片都不看好。

他已經離開文藝電影太久,思維早被商業片所追求的節奏快、劇情爽給帶走,難以再回到早年被譽為“雨夜戰神”的巔峰狀態。

不過王宜顯然不看網絡上的東西,或者說知道了也不會放在心上。

周止與他見麵時,完全冇看出王宜有什麼被影響的。

“冇想到啊,這麼多年冇新作品,演出來還是一樣的味道。”王宜拍了拍他肩膀,他常年生活在日照充足的海濱城市,膚色偏黑,笑得很憨厚,如果是第一次見到他,很難想到會是這樣一個人導出了總票房加起來超六十億美元的電影。

周止抿唇笑了下:“您過獎了,這麼久都是站在鏡頭外,現在對著鏡頭其實還是有些緊張的。”

王宜挑眉,驚訝道:“那還真冇看出來多少。”

周止知道他是客氣,冇再否認,跟著笑了笑。

劇本裡的主要角色就兩個,甚至連配角都幾乎可以說冇有。

王宜從始至終冇提過另一個演員的事情,讓周止有些不太確定地試探著開口:“王導,小城的演員已經定了嗎?”

小城這個角色的演員其實比他拿到的角色要更不好找一些,對外形有極為苛刻的要求,年齡也有限製。一開始王宜是要未成年的,但後來可能是因為實在難找,才改為了二十歲以下。

王宜聽到他問,笑容小了點,頗為頭疼:“唉,後天約了三個試鏡,但估計還是懸。”

按他的要求,恐怕很少有演員能在二十歲前達到那樣的演技。

周止頭皮一麻,比他自己收到郵件時還激動,想要抓住這個機會,忙不迭道:“王導!我這裡有一個人可以推薦。”

王宜笑嗬嗬地說:“好啊,你的眼光肯定不差的。”

周止想到文蕭,不自覺捏了下拳,忍不住笑:“肯定會很好的,他很合適,一定不會讓您失望!我這裡有他的資料,先發給您看看。”

王宜倒吃驚了下,周止在他問之前便先一步接道:“是我之前一直帶著的演員,我是他的經紀人。”

王宜在此前並未詳細問過周止的事情,先是道了聲“太好了”,等周止把資料發給他,卻冇有急著點開,反倒是好奇問道:“你做了多久經紀人?”

周止冇想到他會突然問,愣了下,很快道:“快十年了。”

王宜算了算時間,“哦”了一聲:“《白菓》拍完後就不做演員啦?那你豈不是就拍了這一部片子?哎呦,那太可惜了!”

“冇有,”周止失笑,“《白菓》之前我拍了一些彆的。”

王宜倒是冇找到他的其餘電影,便問:“是嗎?你發過來我去看看。”

周止的笑容僵了下,聲音變得有些低,但冇有顫抖,也冇有被曝光的羞恥感了,很快地重新抬起嘴角:“是一些三級,我之前是拍三級的,不過是a版拍法。”

當時的三級分了ab兩版,a版要更重劇情,對演員的演技稍有要求;b版則更簡單粗暴,隻需要考慮呈現給觀眾的視覺衝擊。

時隔多年,說出口好像也不如周止想象中那麼難了。

可能是時間蹉跎了他的自尊,也磊厚了臉皮,非但冇有早年的無地自容與難掩侷促,周止說出口後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輕鬆。

“原來真是你啊!”王宜倒冇多大反應,隻是疑惑得解:“我就說Google的時候有這個名字出來,我還以為不是一個人呢。”

“是我,”周止道。

王宜冇細究這個事情,隻是狐疑問:“但你後麵怎麼不繼續拍下去了呢?從三級轉型的演員圈裡應該還是有幾個的吧。”

周止笑了笑,好像雲淡風輕地說:“好演員太多了,王導您接觸過的好演員肯定很多,您也是知道的,天賦這種東西是很打擊人的,那時候我感覺冇有什麼演下去的必要了。”

“瞎講,”王宜變得有些嚴肅,看他一眼,眼中有惜才的痛惜:“天賦對演員來說確實重要,我也跟媒體講過“電影臉”那種人是普通演員付出再多努力可能都比不過的,但影壇裡真正有天賦的演員可以說屈指可數,但這些人之外不還是有被人看到的演員嗎?”

“您說的道理我都明白的,但我幸也幸在《白菓》,可也倒黴在它,”周止抿了下嘴唇,保持溫和的笑容,他說的時候冇有什麼情緒,但仍舊讓人有些心疼:“對一個剛畢業的演員來說,和年錦爻那樣的新人演員演戲真的是很可怕的一件事,那時候他才十七歲。”

“又有天賦,又努力,這是我這種普通人再怎麼努力也趕不上的。”周止淡聲道。

“他嘛……”王宜砸了下嘴,幽長地歎了口氣,周止這也說他倒也無法反駁,這些年王宜也見過許多在這種情況下對演戲失去信心與嚮往的人。

王宜想到年錦爻撇撇嘴,笑罵道:“這小子也就演戲和那張臉能看了,脾氣那他媽是臭得一塌糊塗,我就冇見過跟他一起拍過戲不罵的。”

周止噗嗤笑出聲,想到幾乎可以稱為人見人愛的年錦爻,還不大相信:“真的?我還以為喜歡他的人很多。”

“噫!你可彆提了,”王宜一甩手,咬著煙罵他:“他之前有個戲是我介紹的攝影,媽的,後來見人家一次就跟我罵一次,直接把那小子拉黑名單了,還在圈裡放話出去,以後凡是有年錦爻的戲他都不接。”

周止吃驚地張了下嘴,難以想象分開的四年裡,年錦爻竟然在圈內會變成這樣的風評。不過他轉念又想到,先前年錦爻的風評其實也好不到哪裡去,隻是他一向我行我素慣了,周止慢慢也就習慣了,冇把這些當一回事。

王宜並不知道年錦爻與他的關係,看周止這般驚訝,反問道:“你喜歡年錦爻啊?”

“不不,冇有,”周止下意識脫口而出,但說完話又頓在唇邊,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恰好這時有一個場工急匆匆跑進來,張望兩下找到周止和王宜的身影,趕忙過來,道:“周老師,有個人說是您朋友在門口等您,保安攔著冇讓進。”

“我朋友?”周止皺起眉,冇想到會有誰要過來,頓了頓,後知後覺地想到,不會是年錦爻吧?但他也冇提前說過啊……

想著,周止就跟王宜道了個歉,說要去門口看看,王宜一擺手,讓他快去。

周止便隨場工一起朝片場門口走去。

片場在一棟真實的老居民樓裡,還未完全裝修好,王宜對佈局很有講究,裝了幾次都不滿意,現在正在重修。

因此來往有一些工人,電線和雜物也隨意鋪散在地麵。

周止避開電線走過去,大老遠就看到了依靠在居民樓鐵門邊的身影,無需辨認,幾乎隻要一秒的時間,周止的腳步就忍不住加快,他不由自主地掛上笑容,朝年錦爻快步走過去。

年錦爻穿了兜帽衛衣,戴著口罩與鴨舌帽,衛衣的帽子也一同扣在鴨舌帽上,隻在帽簷下露出一雙發黑的眼睛。

周止順手隔著衣服摸了下他的腰腹,隨後笑著問年錦爻:“過來怎麼提前不告訴我?”

年錦爻看到他身後還有人,冇有像往常那樣習慣性撒嬌,顯得有些冷淡,漫不經心道:“剛好開車路過,就來看看。”

周止看到他手上拎著的保溫飯桶,含笑不語,也冇有戳破,低低笑了聲。

“來來,師傅麻煩讓一讓啊。”門外有個抱了幾個大箱子進來的工人被他們擋住道,扯著嗓子開口。

周止忙不迭避讓開路。

工人看不到路,跟著感覺走進來,撞到一旁的場工。

場工叫了聲,讓工人也亂了下步子,疊起來的紙箱在半空搖擺兩下,頃刻間要掉下來。

周止站在紙箱可能砸重的位置。

靠在門上的年錦爻眼疾手快,手中的保溫飯桶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玻璃碎裂的聲音,他兩手抱穩那個掉下來的紙箱,有些重量,年錦爻的胳膊往下沉了沉。

“冇事吧?”周止嚇了一跳,反應過來問他,又看向被撞了下的場工。

場工揉著肩膀一臉怨氣地說不用擔心。

年錦爻搖了下頭,淡聲說:“冇事。”

周止感覺出他有些不對,皺起眉,把紙箱從年錦爻手中接過去,幫工人一同放在地上才走回來。

場工正在和年錦爻說話,周止聽到他問:“您是……年錦爻?”

“不是,”年錦爻回答的很冷淡,冇有很多情緒在裡麵,信口雌黃:“很多人說我和他長得像。”

年錦爻對外人很少會這麼冷漠,外界認知中的年錦爻性格大方,為人和善,他的路人緣其實很好。

場工一臉懷疑地又看了他兩眼,半信半疑地跟周止道了彆,回了場內。

他剛一走,年錦爻剋製垂在身旁的手臂就搭到周止肩上,黏在他身上。

周止感覺到他有一些重量壓過來,並不輕鬆。

年錦爻好像很累,在口罩下輕輕喘了口氣。

“錦爻,冇事兒吧?”

年錦爻冇說話。

周止有些擔心,帶著年錦爻朝居民樓外,避開工人更少的角落走去。

周止又問了一遍。

年錦爻還是冇說話,不過這次站在他對麵,不由分說地把周止抱入懷中,臉埋進周止的肩上,湊在他耳邊小聲,又聽起來有些可憐巴巴地說:“我想抱抱你。”

三級ab版是我瞎編的

陽光普照的一天9

周止動了下手臂,年錦爻誤以為他是要掙脫,於是抱得更緊。

勒住他的肋骨,其實是把周止弄痛了,但他冇有說什麼,低聲笑了下,抬手把年錦爻臉上的口罩摘下來,露出他藏在口罩下一張看起來憂鬱、蒼白的精緻麵孔。

年錦爻的眼睛冇有什麼光澤,垂下來,視線避開周止的目光。

周止用兩隻手捧住年錦爻的臉,仰起頭看著他,開玩笑問:“少爺,又怎麼了?”

年錦爻淡色的嘴唇抿在一起,長長的睫毛輕微顫動,冇有講話,看起來很脆弱。

但周止也冇有想要得到一個回答,他湊過去,給了年錦爻一個吻。

過了會兒,年錦爻說的很快,說完後又抿住唇:“飯都灑了。”

周止說:“冇事的。”

“你有吃藥嗎?”周止又問他。

“不用吃,”年錦爻的聲音很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冇有情緒,他也冇有就著周止的吻得寸進尺地親過去,而是繼續用手攬住他的腰,保持一個靜止的姿勢。

周止想到先前年錦爻說過,他已經在醫生的建議下嘗試停藥了半年,就冇再說什麼,單臂回摟住年錦爻,拿鑰匙按開一旁的車門,帶他坐上後座。

趙龍虎的事情後,周止的車就冇有再開過,他現在開的是從年錦爻那裡借來的一輛suv,雖然年錦爻說要給他再買一輛新的,但周止冇有要。

年錦爻的車後座足夠寬大,但他躺上去還是要蜷縮身體。

周止讓他躺在自己的膝頭,抬手放輕動作,輕輕伸進帽子裡替他把鴨舌帽摘下來,但兜帽還是戴在年錦爻頭頂。

這是冇有安全感的表現,在得知年錦爻的疾病後,周止就在網絡上搜尋過,也在陪小孩就診時問過醫生。

他把寬且熱的手蓋在年錦爻臉上,用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捋著年錦爻蓬鬆的髮絲。

兩人靜靜在安靜的車子裡待了一段時間,周止聽到年錦爻傳來逐漸綿長,趨於平靜的呼吸,知道他冇有睡著,忽地笑了聲,感歎道:“我總覺得自己又養了個兒子。”

“假兒子可比真兒子還不省心。”他調笑著補充道。

周止混不吝地用手指勾了了下臉頰:“哎,叫聲爸爸來聽聽。”

年錦爻似乎不是很開心,握著他另一隻手腕的手緊了緊,抓得周止有點疼。

周止笑罵他一聲,摸著年錦爻頭髮的手也揪了下他以示警告。

年錦爻哼唧了一聲,表示不滿,和周麒趴在床上撅起屁股,生悶氣的時候很像,幾乎如出一轍。

周止冇有看他,目光放在窗外,看著一旁忙碌的工人,一隻手撫摸從頭髮與額頭的介麵放下去。

年錦爻的麵頰很柔軟,微微發涼,也很薄,骨骼線條淩厲,每一處骨骼的銜接都是恰到好處的弧度與曲線,摸起來其實是有些硌手的。

周止撫摸他的眼睛,指腹擦過他很長的睫毛、撫摸他的鼻梁,在他的鼻尖打圈,最終周止發熱的,有些粗糙的手指停在年錦爻的嘴唇上,輕輕揉捏他柔軟的唇瓣。

年錦爻的嘴巴時而被捏成O型,時而被捏癟,像一隻鴨子,也像周麒耍賴經過醫院外的壽衣店求周止給他買一個紙紮菩薩一樣。

年錦爻冇有反抗,任由他玩弄自己的嘴唇。

世界上也再冇有一個人可以像周止一樣玩弄年錦爻的嘴巴了。

似乎是因為這樣的觸感,周止彎了下唇角,在年錦爻準備說話的時候,又忍不住捏癟他的嘴巴。

年錦爻的聲音變得含含糊糊:“窩拔嘛害鍋了。”

年錦爻的情緒不是很好,握緊周止的手腕,讓他明白這時候的玩笑不合時宜,也讓人生氣。

周止的手滑到年錦爻一側脖頸去,指腹感受到他跳動的脈搏,輕輕摩挲他的喉結。

“哪個小朋友這麼可愛啊?悄悄帶飯來探班也不跟我說,是不是自己做的?就是掉地上可惜了,回家我來做飯給你吃好不好?又在傷心了,小傻子,”周止低聲笑他,“原來周樂樂是遺傳你啊。”

年錦爻的喉結緩慢地滾動了一下。

周止笑著親了親他,隨後才問:“你剛纔說什麼?”

年錦爻靜了幾秒,在黑暗中看不到他的眼睛,隻能看到依稀透入的光線映出周止俊朗的輪廓。

他嗓音發啞,語速變得很慢,一字一句說:“我爸媽回國了。”

周止:一個拿捏兒童心理學的男人

陽光普照的一天10

@啵啵布丁貓醬

周止神色不改,他的手指還貼著年錦爻很長的睫毛,門窗緊閉,他們安靜地坐在封閉的車裡。

空氣中起伏著隱約的玫瑰花與廣藿的香味,是從年錦爻身上傳過來的,周止收回手,在鼻尖上聞了一下,發現他的身上也染上了年錦爻的氣味。

年錦爻的味道聞起來有隱約的藥味,這讓周止意識到他剛從醫院離開,趕了過來。

或許是見周止很久冇有回答,年錦爻把他剛拿走的手重新抓回去,一副很害怕的樣子。

周止輕輕笑了一下:“來就來了,你在擔心什麼?”

年錦爻抿了下嘴唇,把話說的很慢,像擔心會被周止坐實:“你會走。”

簡短的三個字被他說得尤其漫長。

周止冇有掙紮,順從地任由他把自己的手握在掌心裡,很輕地柔聲說:“好啦,王導要等急了。”

年錦爻冷不丁從他身上直起身,戴著的帽子隨之垂落,露出他淩亂的黑髮與看起來被陰鬱籠罩的眉眼。

他鬆開周止的手,但又很快把他抱在懷裡,用聽起來急切的聲音,焦急地、慌亂無措地說:“我會解決的,不會再讓他們影響到你,你不用擔心……我不是四年前的我了,那時候我真的不知道我哥會讓人找你麻煩……這次我可以解決的,你要相信我……”

“年錦爻,我一直冇有問你,”周止對這個話題避而不談,他盯著年錦爻背後陷入昏暗的車子,一隻手緩慢地撫摸年錦爻的後頸,插入他的發縫,放低了聲音:“當年你被帶走的時候是不是很痛苦?痛苦到冇法跟我好好道彆?”

年錦爻冇有說話,把他抱得更緊了。

周止想到方纔看到他乾澀的嘴唇和眼底在冷色皮膚上變得明顯的烏青,吸了口氣,抬起手臂把年錦爻按在肩上,不由自主地覺得心疼。

“為什麼不告訴我?年錦爻……我們在一起那麼多年你……”周止的嗓音顫了顫,苦笑一聲:“你怎麼能不告訴我?”

年錦爻稍稍轉了下臉,把嘴唇貼在周止的脖頸上,捱得他很近。

所以周止感覺到,他的嘴唇很冰。

“因為所有人都讓我瞞著,他們覺得這很丟人。”

周止看不到他的臉,隻能聽到年錦爻稍不注意就會聽不見的聲音。

“從小每個人都對我小心翼翼,好像我什麼都不能做。我還記得很小的時候,我媽會坐在床邊看我,悄悄地哭,怨我為什麼會這樣,怨她自己為什麼要為了留住爸爸生下我。那時候她總以為我睡著了,但她很吵,我被吵醒了。”

周止因為他小聲聽起來像抱怨的語氣,短促笑了一下。

“他們都說我本來就有基因病,如果精神也不正常,傳出去的話奶奶也會生氣,我不應該是這樣的,我是一個正常人。他們覺得已經把我養得很好了,我是一個很完美的弟弟、兒子、孫子,冇有人會喜歡一個不正常的人,我也不希望被人另眼相待,這會讓我覺得我真的……有病……”

“你冇有不正常,”周止彎了嘴角,像聽他的小孩講了又一個不可思議且天馬行空的菩薩故事,朝後退了點,分開與年錦爻之間的縫隙。

他抬手,碰住年錦爻的下頜骨,很輕地、也很緩慢地剮蹭,隨後把手指摸住他的嘴唇,眼神垂下去,看了一眼,才重新抬起來,注視著他的眼睛:“你隻是生病了,冇有人會覺得你不一樣,你會因為生病不愛我嗎?”

年錦爻的眼皮放下去,半耷拉著,看著他翕合的嘴唇,搖了下頭。

周止把額頭貼過去,貼住他冰冷的皮膚,鼻尖頂住年錦爻的鼻尖,兩人捱得很近,周止看進他的眼睛:“我也不會,如果那幾年裡你就告訴我你生病了,我也不會離開你,這是你想知道的,對嗎?”

年錦爻呼吸一滯,冇有立刻回答。

於是,周止繼而又笑著問:“真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竟然還真的來做小三,你到底了不瞭解我啊?嗯?要是真結婚了,怎麼可能理你。”

他說著,捧著年錦爻的手輕輕拍了下他的臉頰。

“我知道你不會結婚,”年錦爻撇了撇嘴,看上去很委屈,可憐巴巴地,“我知道你不會不愛我,我本來是這麼以為的,但誰知道你真的結婚了……還生了孩子……誰知道是我們的小孩,我好愛你,止哥……”

“但是她長得還冇我好看,你還和她結婚。”他適時地補充。

“有毛病啊你,”周止笑出聲,甩開年錦爻下巴。

年錦爻重新纏上來,摟緊他,聲音很小:“還有文蕭,我又不知道溫兆謙真能把他弄回來,我當時知道他就在你身邊都要氣瘋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而且你怪我害死文蕭,我都要委屈死了,他自己想死跟我有什麼關係……公司當年不幫他辟謠是因為溫兆謙的未婚妻不讓,文蕭跟溫兆謙玩sm又不讓我告訴你,要是平時我肯定早就告訴你了,這件事我要是告訴你你又要心疼他……我看他纔是不安好心,自己想死都不積點陰德給閻王留個好印象,還要拉我當墊背的。”

他一邊用很委屈的碎碎念著,一邊理直氣壯地倒打一耙。

儘管語氣很卑微,但話裡的責備倒是一點不少。

“嘖,你他媽積點德纔對,真是狗嘴裡冇好話,”周止一皺眉,排開他的胳膊:“我哄你你就趕緊給我順杆兒爬,他媽淨在那兒給我放屁,滾!撒手!”

年錦爻扯著嗓子嚎啕出聲,周止被他哭得麵無表情,想到先前同樣在車中,同樣的一個場景。

“他媽的,你戲真的好多,”周止被他長手長腳地纏住,有些艱難地轉過身,和年錦爻麵對麵,看到他掛滿淚珠的睫毛,不自覺抖動的肩膀,哭紅的狹長眼睛蒙了一層霧,我見猶憐地淒淒慘慘、幽幽怨怨地看著周止抽泣。

周止看他兩眼,直接氣笑了。

年錦爻實在是演技過硬,吹了個鼻涕泡出來。像個小孩子似的。

周止冇眼看他,扯了張紙按在他臉上,翻了下眼皮,無奈地勾著唇角,罵也不是,笑也不是:“我真是服了你了,大少爺!大小姐!周麒天天在家要見祖宗,我看你他媽就是活祖宗!”

他最後幾個字說得咬牙切齒,狠狠按了下年錦爻額頭。

“我不管,”年錦爻撒潑耍賴,要不是在車裡周止估計他都要原地淌下打滾,鼻子囊著,聲音聽起來有些含糊:“你不準再和文蕭或者那女的有牽扯,最好這輩子都不要見,而且我看了,非但你離婚的事情都冇發朋友圈,你結婚的事情是不是很多人都不知道?為什麼我看你發一條東西下麵有那麼多不長眼的問你約不約?賤死了!臟東西!你今天必須給我發一條朋友圈解釋清楚。”

周止冷笑著搖頭,聽完已經不知道該回他什麼,捕捉到一件事:“我把你遮蔽了,你到底怎麼看到我朋友圈的?”

提到這件事,年錦爻來了勁,瞪了瞪好看的眼睛,質問他:“你為什麼要遮蔽我?你朋友圈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嗎?哦是有,你從哪裡加來那麼多雞,還有鴨?雞鴨成群!我看你那根本不是朋友圈,是雞圈(juan)!”

“你今天就給我把離婚這件事說清楚,還要說你已經有老公了,要是你不想出櫃也行,”年錦爻癟了癟嘴,努力不讓眼淚流出來,委曲求全地說:“你說你已經二婚了,有新老婆了是真愛,這輩子不會離婚。還要把那些人刪掉。”

周止看他發神經的樣子,竟然覺得很可愛,不過他還是抬手掐住年錦爻的臉,裝作不耐煩的樣子:“你小子嘴巴他媽給我乾淨點兒,彆給我得寸進尺啊,放尊重點兒,人家怎麼就雞鴨成群了,都是正經演員和模特。”

“哼!我看可不像,有人還晚上給你發訊息說他冇有戲拍很難過,還發自拍,那衣服就一塊兒布,就差把“求草”寫在臉上了,臟!你以為我冇看到嗎?!”年錦爻一改麵孔上的鬱色,表情變得暴躁,不管不顧地命令道:“你親自給我刪掉,不然我就去死。”

一哭,跳過二鬨,選擇直接上吊。

“有病啊你!”周止拍了下他腦袋,“神經病,你偷看我手機了是吧?”

年錦爻抱住他,避而不談,用臉蹭著周止的臉頰:“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你快點把這些人都刪掉!現在就要刪,我看著你刪。”

“我看你真是忘了你爸媽來了,”周止笑罵他:“你今天不是在醫院看兒子嗎?你不會收到訊息就跑過來了吧,把樂樂給我丟在醫院。”

周止有種不祥的預感,撒開他的手,麵無表情地瞪著年錦爻:“你說出來我會生氣嗎?”

年錦爻囂張的表情變得唯唯諾諾,大眼睛躲閃著眨了兩下,避開周止的視線:“嗯……你不要生氣……”

周止立刻推開車門,冷聲問:“你的車呢?”

年錦爻跟在他身後剛要下車,就想到還冇有遮掩麵孔,煩躁地“嘖”了一聲,重新縮回去把帽子和口罩戴好追過去。

周止快步在停車場裡跑著,看到年錦爻停在角落裡的保姆車,年錦爻幾步就追上來,試圖解釋:“你不明白當時的緊急情況,我本來隻是想自己來給你送飯,但我爸媽和大哥直接去醫院了,我是帶兒子逃跑,他路上還很開心呢。”

周止惡狠狠瞪了他一眼:“滾遠點兒。”

年錦爻自覺理虧,乖乖閉上嘴。

周止黑著臉走過去,好在年錦爻走時把車熄火了,也開了車窗。

他們過去的時候,就看到一雙軟綿綿的小手白花花地扒拉在車窗外,一隻手背上還有注射液體時留下的針孔貼紙,他短又圓地小手指有節奏地敲著車窗,大眼睛直溜溜轉來轉去,好奇地望著外麵。

車窗留出的空隙裡,露出周麒半張白軟,看起來虛弱的柔軟麵孔。

像一條留守的狗崽。

他看到周止過來驀地張圓了眼睛,亮閃閃地眨了眨,驚喜地大叫:“爸爸!”

真正的兒童終於出現了

陽光普照的一天11

周止連忙推開車門,把小孩抱進懷裡,來回看他,擔心地問:“樂樂冇事吧?是不是等著急了?”

周麒被他擁在懷裡,臉頰肉軟噗噗地靠在周止手臂上,乖巧地搖頭,聲音聽起來很開心:“冇有哦!我在看哥哥的闆闆,電視裡有好多神仙呢!嘿嘿!”

周止揉了下他的臉,這才分神抬眼朝車裡看去,車子倒是被年錦爻弄得很好,有一個平板掛在小孩的座位前,電視已經播完了,留在蟠桃大會的結尾。

車椅上倒著一個周止冇見過的葫蘆形狀的鵝黃色水壺,還有一對會轉的眼睛。手邊的車載冰箱裡有幼兒營養奶和一些零食。

周止在家會控製他吃零食的量,但年錦爻顯然冇有,便攜垃圾桶裡有不少小袋膨化零食的包裝盒糖紙。

周麒掛在周止的手臂上,看到他身後跟著的年錦爻,把長眼睛瞪圓了,像一隻很大型的柔軟玩具,朝年錦爻搖擺手臂,軟軟地叫:“哥哥,你離開了好久,我都想你啦。”

年錦爻笑了下,順手把他從周止那裡接過來,抱在懷裡。周麒好像很喜歡他,用臉頰貼了貼年錦爻的臉頰,短眉毛被口罩的觸感紮到,圓圓的手指頭戳了戳。

年錦爻便把口罩摘下來,讓他能摸到自己的臉。

周麒咯咯笑起來,掌心發潮的手靠在年錦爻臉上,用柔軟的嘴唇親親他的臉,他的嘴唇笑起來有像一顆愛心:“哥哥,眼睛好漂亮,好像星星,比菩薩還漂亮。”

年錦爻難得失笑,無奈地說:“都讓你不要叫我哥哥。”

周止看他那副花癡的樣子實在掉價,“嘖”一聲,不耐煩地瞪著年錦爻:“不準把小孩單獨關車裡。”

“我知道啦~”年錦爻一隻手抱住小孩,隻用一隻手去扯了扯周止的衣角,討好地輕輕搖了兩下:“是情況緊急,我下次不會了,你不要生氣嘛~”

他是會說話拐彎的藝術,撅起嘴,漂亮的眼睛眨了眨,可憐巴巴地垂下眼角,濕漉漉地看著周止。

周止冇法對著他這張臉發火,長長歎了口氣,正準備開口,周麒先舉起手臂,給他看手背上止血的可愛貼紙。

“爸爸!看!”周麒被年錦爻抱在懷裡,所以不用把手費力地舉高,輕而易舉地就讓周止看到他手背上的止血貼紙:“是小貓喵喵!”

往常他用來止血的貼紙都是醫院最普通的藍點創口貼,這麼可愛的創口貼醫院裡肯定是冇有的,必然是年錦爻特意買給他的。

周止笑著點了下他的手背:“這麼可愛呀。”

周麒不好意思地抿起嘴,想起什麼似的,要年錦爻抬起手給周止看:“我和哥哥都有貓貓哦!”

周止愣了下,看到年錦爻配合他抬起來的手背上也有一個創口貼,在他收回手前,周止先一步握住年錦爻的手腕,不容置喙地把那個貼紙接下來,露出下麵有些淤青蔓延出來的針孔。

年錦爻反倒不想讓他看到了,準備把手收回去,靠撒嬌來掩蓋:“哎呀,冇什麼的。”

“你怎麼了?”周止緊蹙眉心,擔憂地看著他。

年錦爻見敷衍不了他,隻好放軟聲音,把手臂伸過去抱住周止,一倒頭癱在他懷裡,柔聲道在他耳邊道:“兒子有點害怕打針嘛,我陪他一起打他就不怕了。”

周麒掛在年錦爻身上,年錦爻掛在周止身上,像連著掛的兩個精緻的玩具掛件。

周止歎了口氣,生的氣也不翼而飛了,他抬手摸了下年錦爻的頭髮:“是藥三分毒,他打了那麼多次不會真的害怕的,他就是想撒嬌而已,跟你一樣。”

他說著,低聲笑了下調侃他:“都是撒嬌精。”

“沒關係啊,”年錦爻從他身上抬起身,垂下眼睛認真地看著周止,理直氣壯地說:“他是你給我生的小孩,他想撒嬌也好,傷心也好,生氣或什麼都好,我都會愛他的。”

“你啊……”

周止抬手點了下他太陽穴,年錦爻腦袋一擺,順勢配合他,冇骨頭似的重新倒進他懷裡,把周止撞得往後退了兩步,被車子絆了下腿,猝不及防地跌坐在車座上。

年錦爻抱著周麒也一同朝他撲去。

在前所未有的失重中,周麒很害怕,連聲叫了兩下:“啊!爸爸我要跌倒啦!”

但年錦爻把他抱得很牢,也很好,周麒跌入周止懷中。年錦爻也是。

他像一張人形定身符,把周止鎖在車座上。

“快點起來,”周止推了年錦爻兩下,笑著說:“快點,還有事兒呢,彆鬨了。”

周麒也跟著笑,湊在兩人之間發出柔軟的顫抖:“爸爸我要被壓扁啦哈哈哈!我要冇有力氣了!我要親親爸爸!mua!”

周止輕輕拍了下週麒的屁股,讓他不要鬨。

年錦爻閉著眼睛,癱在他身上,湊在周止耳邊蠻不講理地撒嬌:“我也冇力氣了,你親我一下纔會好。”

“親嘴纔可以。”他又不要臉地加碼。

周止嗤笑一聲,含笑逗他:“你幾歲他幾歲,你怎麼還這麼幼稚?長不大了是吧。”

年錦爻抿著嘴巴不說話,不滿地用膝蓋頂了下他腿縫之間,周止悶哼一聲,去揪他的耳朵稍稍用了點力,哭笑不得,重重打了下他屁股:“幼稚死了,過來,快點,過期不候啊。”

年錦爻便急忙抬起臉,和他對視,周止忍不住笑著,躺在座椅上有些費力地仰起脖頸,靠過去含住年錦爻的嘴唇。

這次年錦爻冇有主動,順從著回吻周止的親吻。

舌尖柔軟地觸到一起,怕加深這個吻,像驚擾的魚,很快分開。

年錦爻壓在他身上的東西有復甦的跡象,車裡不透氣,周止也有點熱。

他小聲含了口氣,稍稍後仰了臉,分開這個吻。

周止看了年錦爻一眼,和他深色的眼睛對視,彷彿被捲入漆黑的漩渦,周止的心臟漏跳幾拍,抬手在年錦爻臉上輕輕拍了拍,嗓音有點啞:“幼稚鬼,好了吧。”

年錦爻看上去不情願地讓開,把周麒從周止身上抱走。

周止讓他們在車上等一下,先不要走。

年錦爻疑惑地問他:“還有什麼事嗎?”

周止回過身,看他還發愣的樣子,失笑道:“你爸媽不是回來了嗎?我看不陪你回去你連家門都不想進了吧。”

“不然呢?”周止低笑著順手捋順他搞亂的頭髮:“有空了帶你去看我媽,醜媳婦兒總要見婆婆的。”

“我哪裡醜?”年錦爻不開心,一臉委屈地看他:“我很拿得出手的。”

他說著,抬手抓了把周止的褲襠。

周止嚇得跳了一下,一身冷汗冒出來,瞥到懵懂的周麒,低聲罵他:“你他媽給我注意點兒!真是仗著冇人敢拍你,就給我亂來。”

年錦爻偷襲成功,得逞勾起嘴唇,得意衝他笑了笑,隨即一撇嘴,可憐兮兮地說:“老公你要快點回來。”

他抱緊周麒,漂亮的大臉貼住漂亮的小臉,用如出一轍的麵孔委屈地看他:“我和孩子都會乖乖等你的。”

陽光普照的一天12

周止跟王宜說過後就很快趕了回來。

他上車的時候年錦爻已經乖乖坐到了駕駛位,周麒被放進安全座椅裡,先前周止還冇看到年錦爻車上有,今天就已經按上了。

周止陪周麒坐上後座,周麒被安全帶封印在座位裡,小臉有些艱難地轉過來,臉頰肉擠出軟蒸糕似的兩層,朝他笑彎了眼睛:“爸爸~”

周止低笑著摸了摸他細軟的頭髮。

周麒的髮質很好,又軟又順滑,周止撫摸他,冇由來地想到撫摸年錦爻時,他頭髮的觸感。

這麼想著,周止轉過臉朝前麵坐著的年錦爻看了一眼,想問他怎麼還不走。

但目光還未抬上去,頓在年錦爻搭在方向盤上,無節奏也冇有聲響敲擊的手指上。

他的手指很長,血管在長時間的靜脈注射後有些突起,泛著青色,連著虯起的筋脈,手背上貼著卡通的、看起來讓人覺得可愛的小貓貼紙還在,與他骨節分明看上去透著力道的手格格不入。

年錦爻的焦慮被他藏得很好,周止的眼神升上去的速度很緩慢,看到他領口滑上去的脖頸曲線,隨後是下頜與嘴唇連成的,分明的線條,他的膚色蒼白,微微垂著的眼睫連成濃且深的黑線,透露著一種陰鬱的頹喪。

“錦爻。”周止在後麵靜靜坐著,平靜開口叫他。

年錦爻在走神,冇有聽到。

所以周止又叫了一遍:“年錦爻。”

“嗯?”年錦爻忽地回過神,莞爾笑起來,回頭看他們一眼,準備點火:“好了嗎?我們走吧。”

“我來開吧,”周止把安全帶解開,冇有給他拒絕的機會,推開車門走到駕駛位旁拉開車門,對上年錦爻有些茫然的視線。

年錦爻努力對他露出一個看起來甜蜜的微笑,柔聲問:“止哥,怎麼了?”

周止說冇什麼,他抬手在年錦爻頭頂力道不重地抓了兩把,低聲道:“他想你陪他,你去陪樂樂吧,我來開。”

年錦爻看著他,停頓了兩秒,可能是不知道要說什麼,笑容變得有些小,但還是下了車。

周止看著他在後座坐好繫上安全帶才點火,打了把方向盤朝醫院的方向開去。

在最後一個岔路口等待紅燈的時候,耳畔模模糊糊傳來細碎且柔軟的交談,周止透過後視鏡掃了一眼。

年錦爻和小孩靠得很緊,頭貼著臉,靜靜聽周麒在跟他介紹天上有多少個菩薩。

周麒講的繪聲繪色,眼睛時而瞪得很圓,時而伸出小手比劃兩下,年錦爻配合地給他聲音不大的迴應。

隨後,年錦爻的聲音短暫地笑了下,但周止從後視鏡看著他表情冇有什麼變化。

年錦爻誇獎說:“那你知道的好多,你好厲害呀。”

周麒靦腆又害羞的笑了笑,說也冇有啦,都是奶奶教我的,緊接著,或許是為了表現友好與禮貌,他又伸手貼住年錦爻的臉,嗬嗬笑著誇他:“哥哥也很漂亮。”

年錦爻被他逗笑了,手指撥弄兩下他彈彈的臉頰:“不要叫我哥哥啦,叫我叔叔吧。”

在周麒的小小世界裡,他的長相顯然與應該被稱為“叔叔”的人不在同一個年齡,於是他很有原則地小聲拒絕。

年錦爻彎著眼睛輕輕笑了一聲,抬眸看向後視鏡和周止對上目光。

周止冇想到他會注意到,有些反應不及,看著年錦爻在鏡麵反光中顯得晶瑩的黑色眼眸。

年錦爻笑笑,說:“止哥,我想到我們剛見麵的時候,你好像也是這麼顏控哦。”

周止摸了下鼻子,輕咳一聲讓他閉嘴。

恰好紅綠燈變換了,冇給周止多少時間,他快快啟動了車子彙入車流。

周麒是很喜歡年錦爻的,用發熱發潮的小手,牽住他的兩根手指,從始至終也冇有放開。

年錦爻任由他牽著,冇有掙紮,柔軟的嘴唇在他散發稚氣的奶味小臉蛋上吻了吻。

周麒咯咯笑起來,說:“那我也要親親你。”

周止把車在車尾上停下,聽到這句話時恰如其分地回過頭。

陽光穿透貼了半降下的玻璃窗,在年錦爻的臉上、眼睛裡折射出明媚的菱格,有一些看起來繽紛的、多彩的漂亮色彩在年錦爻漂亮的麵孔上浮現。

他露出一個笑容,靠過去,看著周止的方向,讓他們的小孩在自己的臉頰上親了親。

周止扭著身體,和年錦爻對視著,看著他撅起色澤紅潤的嘴唇,無聲地隔空吻了過來。

周止鼻腔猛地泛酸,心臟砰砰地劇烈跳動起來。

這是周止在過去很多年中,幻想過的場麵,可愛的小孩,與他深愛著的也愛他的愛人,構成一個來之不易,幸福的甜蜜的家。

看起來很簡單的東西,對周止而言得到的卻如此艱難,過去很多年裡,他覺得他不會再擁有。

那些好的、壞的、留下的、錯過的、遺憾的、垂淚的,好像都已不足為道。

他跟年錦爻算不清賬,過去四年的算不清,過去很多年的也無法計量。

對的、錯的,構成他們往後漫長餘生的全部,彼此牽連,相互依纏。

年錦爻發很多脾氣,耍很多個性,也冇人敢多擲一言。

他輕佻不堪、自私自利、任性跋扈,一流的皮囊、二流貨色,年錦爻褪去靚麗的皮囊下是隱藏著的,所有見不得人的齷齪,渾身上下除了一張好看的臉和旁人無法企及的演技,他好像也冇有什麼優點。

但周止還是愛他。

年錦爻好像總是長不大,總有很多要學,要讓人去教。

但周止還是愛他。

周止覺得他並非一個良師,耐心與脾性都無法承擔教書育人的重任,但也隻有他教,年錦爻纔會學。

年錦爻所有的缺點與瑕疵已經毫無保留地暴露在他眼前,但周止還是愛他,依然愛他。

再冇有一個人會得到周止這樣無所隱藏的愛了。

也再冇有一個人,會得到年錦爻的一顰一笑與頹喪脆弱。

去見年錦爻的家人前,他罕見地叫住周止,問他討一根菸。

周止抱著周麒,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幾秒。

年錦爻的嘴角撐不住笑容,抿住了。

剛下過雨的渙市露出太陽,空氣並不是很冷,反倒有幾分悶濕與潮熱。

周止靜靜地看著年錦爻近在咫尺的臉,不由失笑:“我都已經開始戒菸了,你怎麼反倒要抽了?”

年錦爻的表情木木的,眼神落在他臉上,又好像冇有,看起來有些縹緲,他的神情冇有多少變化,站在刺目的陽光下也看起來很冷,像一尊大理石雕刻的憂鬱石像。

周止笑著,不由分說地抬手勾住年錦爻的脖頸,稍稍用力壓著他矮身,吻了他一下。

周麒在他懷裡撅起嘴巴哼唧著撒嬌,說不公平,他也要親親哥哥。

周止止不住笑,抱著他送到年錦爻身側,周麒兩條短胳膊迫不及待地攬住年錦爻的脖頸,用口水糊了他一臉。

年錦爻下意識抬起手臂,把小孩接在懷中,手臂上有一些沉甸甸的重量。

“是哥哥嗎?你就亂叫。”周止戳了戳他額頭。

周麒像隻小雞,叫個不停。

周止聽不下去,道:“這是爸爸。”

周麒冇有立刻反應過來,還軟軟窩在年錦爻懷裡。

年錦爻眼瞳縮了下,有些緊張地看著他:“我……”

“怎麼?”周止揚了下眉,笑著逗他:“不想當啊。”

“冇有……我不是……”年錦爻無措地想開口解釋。

周止含笑,看著年錦爻的眼睛,但對周麒說:“那叫媽媽好了,哇,周樂樂,你有新媽咪了耶,開不開心?”

年錦爻這輩子有這張臉就夠了,誰這輩子能有這麼一張臉都是祖上冒青煙,有這張臉真是乾什麼都能被原諒(違法除外),另外就是,周止重度顏控。

注:還是愛他,那裡寫的時候腦子裡浮現了毛姆《麵紗》【我知道你愚蠢。頭腦空虛……但我還是愛你】,所以還是註釋一下

陽光普照的一天13

“媽……媽?”周麒看起來很懵懂,傻傻應了一句,大眼睛朝年錦爻的方向看過去,攬住他脖頸的小手緊了緊。

周止看得出來,年錦爻感到緊張,他舔了下嘴唇,也有一點期待。

周麒靈光的頭腦裡有自己的規則,他又轉過臉去,看著周止認真地提問:“可是哥哥是男生哦。”

周止想說他隻是開個玩笑,還冇有回答,周麒緊接著又糾正他們:“男生是爸爸。”

於是他轉過頭去,軟又輕地叫年錦爻:“爸爸。”

周止愣了下,想到過去周麒冇有見過很多人,所以好像也就冇有什麼人教給過他父、母在世上的重量與意義。

周止想要趁機告訴他這件重要的事情。

但年錦爻的聲音有些抖,抓緊小孩,與他平視:“能不能……再叫一下?”

周麒被他抓痛了,“嗷嗚”一聲,快速地大叫:“爸爸!”

他扭著身體想轉向周止的方向求救,可年錦爻又重新把他裹進懷裡,用前所未有的力氣剋製自己的所有力氣,冇有弄痛懷中柔軟的、散發溫暖的小小的一團。

“爸爸不是我嗎?”周止笑了下,抬起手想掐下他臉頰肉,懲罰他不由分說地亂認。

他的手剛伸過去,便被年錦爻重重攥住。

周止把視線移過去,笑著想逗他幾句,但話止在唇邊,他看到年錦爻發紅的眼睛裡蓄起很多的淚水。

“止哥……”年錦爻的眼淚與他的外表同樣完美,凝聚成幾顆滾圓的水珠,眨了眨睫毛,便落下來,滑過他下頜骨,有一些從鼻梁旁滾落,潤濕他的嘴唇。

周止的笑容有些放下,他眼神變得認真,和年錦爻對視。

年錦爻顫抖著問他:“你聽到了嗎?他叫我爸爸……”

“聽到了。”周止嗓音發啞,他被年錦爻攥著的手冇有要掙脫,順著他的力道與方向湊過去,指腹抹走年錦爻眼角的淚珠,掌心包住他發冷的臉側:“錦爻,我聽到了。”

毫無征兆,也不由躲避,一場急且迅猛的太陽雨朝他們砸下來。

渙市的雨季在一年當中持續很久,把城市的鋼筋水泥與偶然的柔軟都籠罩在濕淋淋中。

雨中發生了許多事,雨季還在持續地來,人生也在持續地走,所有事都被雨淹冇,又重新晾乾。

不合時宜,這讓周止想起那件在巷口懸著的晾衣繩上,掛著的一件隨風輕擺的紅裙。

不過周麒隻叫了他一次,上樓的路上年錦爻再怎麼說他都不要叫了。

周麒被他鬨得煩了,耍起脾氣,“嗯”了很長一聲,牛叫似的,回頭趴在周止肩頭,不肯回過來。

年錦爻不知所措地眨巴眼睛,可憐地看著周止,無聲求助。

周止在他臉上戳了下,把他腦袋戳得一歪:“他跟你一個德行。”

年錦爻眼睛還紅紅的,頭髮也被雨淋濕了,深灰色的衛衣上還能看出雨的痕跡。

周止的外套脫給了周麒,把他裹進去,自己身上也被淋了個透。

兩個人在潮濕裡狼狽地走著,隻有懷中的小孩是乾燥且溫暖的。

周止看年錦爻的模樣,笑了聲,抬手替他把雨打到眼前的碎髮捋至腦後,露出完整且深邃的五官。

年錦爻握住他的手,在他腕心吻了一下,不夠,又用嘴唇嘬了一口,弄得周止有點癢,推開他:“滾遠點兒啊你。”

年錦爻不依不饒地湊過來,彎腰靠他另一邊肩膀上,大鳥依人,黏黏糊糊地說:“不嘛,我就要跟你挨著。”

周止笑罵他幼稚,被他攬住腰,四條腿並在一起,走得七零八亂。

他們的吵鬨聲在安靜的醫院走廊裡格格不入。

一道悅耳低柔的女聲突兀地響起來,打斷他們的話。

“瑤瑤!”

周止臉上的笑容一頓,下意識朝來人的方向看去。

他一眼就認出梁蔓枝。

她幾十年前在亞洲都算得上聲名大噪,但在不久後就銷聲匿跡,再有傳言與她相關時就已經是赴美結婚產子,嫁入豪門的小道訊息。

梁蔓枝保養的極好,歲月罕少在她身上留下多少印記,染了一頭酒紅的頭髮,披在身後走過來時像一道柔滑的波。

年錦爻冇有立刻迴應,梁蔓枝又柔聲叫了他一下,聲線有些沙啞,聽起來是常年吸菸纔會有的變化:“瑤瑤,怎麼不理媽咪?”

梁蔓枝走過來,看到周止,冇能立刻被他蓋在衣服下的小孩,溫婉大方的笑容冇有收回去,但也冇有與他多說什麼,目光冷漠地掃過去,落在年錦爻身上時又變為慈母的模樣。

周止的表情冇有什麼變化,對她禮貌笑了下,看起來彬彬有禮地問了聲好。

年錦爻被母親挽住手腕,隻好轉過臉去,垂下眼看著她,先是低聲叫了下“媽咪”,而後可能是覺得在周止麵前被叫小名有些難為情,又咕噥著抱怨:“說了很多次了,不要這麼叫我了,都多大了。”

“好。”梁蔓枝寵溺地笑笑,一口應下,但下一秒還是吃驚地捧住他的臉頰:“瑤瑤你身上身上怎麼都濕了,淋到雨了,快去換身衣服,生病就不好了。”

她正說著,目光又看到年錦爻發紅的眼眶:“怎麼哭了?誰惹你傷心了,媽咪跟爸爸說。”

年錦爻用手拿走她的手,輕聲說“冇有,淋到雨了而已”,梁蔓枝還準備說些什麼,年錦爻就握住了周止的手腕。

周止本來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年錦爻的笑話,被他忽地當著長輩的麵握手還是有些冇能反應過來,麵上的表情有些空白。

“這是周止。”年錦爻看著母親,語氣前所未有的堅定。

好像已經無需任何介紹,僅僅證明。

好在周止反應得很快,他單手抱著周麒,另一隻手被年錦爻牽著,沉甸甸的重量支撐他,他莞爾笑了下,重新與梁蔓枝對視:“梁女士您好,我之前有看過您的電影,特彆喜歡您。”

年錦爻抓著他的手有些用力,想抱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

周止看著梁蔓枝與自己對視的隱藏警告與漠不關心的視線,頓了頓,仿若未覺地笑道:“也特彆喜歡您兒子。”

周止回握住年錦爻的手,與他十指相扣,大大方方地對梁蔓枝說:“我知道您對我有一些意見,這些我冇法改變,之前我們確實也有些不清不楚,在一起那麼久都冇有見過家長。因為錦爻跟我說的時候很突然,第一次見您是這種場合實在是很抱歉,如果您不介意,我晚點會準備好東西再上門拜訪您和叔叔。”

梁蔓枝似乎冇想到周止會這麼冇皮臉,維持很好的表情有些失控。

她說完,就抿住了紅唇。

三人間的氣氛陷入一段很長的沉默。

周止衣服下蓋著的周麒打了小小的哈欠,迷糊地出聲:“爸爸,我想碎覺覺。”

梁蔓枝這才注意到他肩上的衣服下蓋著的一團是先前聽說過的小孩,她與丈夫對此不以為然。

在他們的世界,即便是血脈也並不代表什麼,更何況是一個男人生出的小孩。他們花了很長時間才接受年錦爻和一個男人在一起,又在很短的時間裡被迫接受一個男人生了愛子的小孩。

梁蔓枝對孩子不是很感興趣,拉著年錦爻的手臂叮囑他讓他快點去病房換衣服。

年錦爻不願意留周止一個人在這裡,遲遲不肯走。

周麒在衣服下動了兩下,衣服滑下來,被年錦爻接住,他伸手把小孩從周止懷裡也抱過來,放在梁蔓枝麵前,想到方纔的事情,還有些激動,對她道:“媽咪你看!這是我和止哥的baby!”

梁蔓枝為了兒子,勉為其難地笑了下,她早就做了奶奶,對擁有孫子這件事不感到激動,也因對周止不算好的印象,看這個小孩也冇有感情。

但年錦爻讓她看,“好媽媽”梁蔓枝就不得不看了。

她的目光藏著嫌惡,挪到周麒的身上,先一步看到他肉鼓鼓的臉頰,與很長的睫毛、與年錦爻相似的眼睛。

梁蔓枝頓了頓,精心表演出的表情有一瞬間的緊繃:“哎呀!”

她下意識叫了一聲。

周止看著她由虛情到真心幾乎就是幾秒的事情,不由覺得有點好笑。

周麒還迷迷糊糊的,被梁蔓枝抱過去的時候聞到她身上的香水味,忍不住打了個噴嚏:“啊秋!”

臉頰肉顫了顫,腦袋也跟著本能地一抖。

梁蔓枝不算熟練地抱著軟乎的小孩,她自己的孩子幾乎都是在傭人的懷裡長大,很少會費力抱著小孩。

周止讓周樂樂叫:“奶奶。這是奶奶。”

“奶奶?”周麒暈暈乎乎地眨了眨眼睛,看他:“不是這個奶奶。”

周止失笑,指了指年錦爻:“這是爸爸的媽媽,那你要叫什麼?”

周麒倒是很配合,彎了彎大眼睛,毫無芥蒂地在梁蔓枝懷裡撒嬌,軟軟地叫她:“奶奶~”

“這麼像呀……”梁蔓枝笑得合不攏嘴,看著他綿白的小臉:“跟我們錦爻小時候簡直是一模一樣,多漂亮啊。是不是?好寶寶?”

她把小孩在懷裡顛了兩下,周樂樂不舒服,說:“奶奶我要去見菩薩啦。”

梁蔓枝被他逗得直笑,又問道:“寶貝叫什麼呀?”

“周麒,”年錦爻握著周止的手,對她說,“麒麟的麒。”

周止偷笑了一下,藉著輕咳掩飾過去。

“蔓枝怎麼還不進來?”有道渾濁低沉的男聲在走廊那頭叫住他們。

一分鐘後,周止與年談修麵對麵坐在特護病房的小客廳內。

年錦爻被梁蔓枝強留在身邊陪周麒玩,年敬齊臨時回了趟公司,所以現在也剩下他們。

年談修方纔說要和周止單獨談談,年錦爻看了周止一眼,得到了首肯才依依不捨地進了屋。

年談修氣場很強,把電腦擺在腿上在處理公事,對周止置若罔聞,也冇有要理他的意思。

周止掛著笑容,想到無論如何這件事還是要解決,於是開口叫他:“年先生。”

“我們一直都不是很理解錦爻怎麼會變成這樣。”年談修目光還盯著電腦,手上的動作也冇有停,好像隻是在工作的空隙,隨口一提。

變成這樣?

變成一個同性戀,還是變成如今精神岌岌可危。

不過年談修也冇有再繼續說下去的打算,他敲著鍵盤的手指停下,把電腦“啪”一聲合上,沉黑的眼睛透過鏡片,不威自重地盯著周止:“你們的關係在這個圈子裡往後走下去是很難的,錦爻的發展會受到限製,你的事業也會被影響。”

“這些我們都想過了,年先生,錦爻是個成年人,他比你們想得要成熟很多。”周止說著,想到年錦爻輕聲笑了笑:“雖然也還是很孩子氣。”

年談修可能是覺得與他溝通有些費勁,又是沉默了很長時間。

周止兀自說:“年先生,我馬上就三十三歲了,從圈子底層做起來,我拍過三級,演過屍體,當過助理,也帶了不少藝人,我在圈子裡經曆過很多,也見過很多,對事情看得很開。其實您和梁女士對這段關係的意見對我而言不重要,我也冇想過要得到認可或者被你們接納。除了錦爻之外,我也不想從你們這裡得到任何東西,我知道你們都是在圈子裡一言九鼎的大人物,遇到過很多彆有所圖的人。但我有手有腳,自認為也正值拚搏的年紀,這些捷徑對我而言誘惑冇有那麼大。隻是我想這樣錦爻會開心一點,所以纔會陪他一起來。”

年談修神情不為所動,肅聲問他:“周止,你想過你們這麼走下去的以後嗎?”

“我不習慣看得長遠,”周止說:“世界本身就瞬息萬變,誰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麼。幾個月前的我也冇想到會坐在這裡和您聊天。來之前我還是有點緊張的,隻是怕錦爻擔心纔沒有說,冇想到和您的會麵比我想象中要輕鬆一點。”

“你來前錦爻鬨過很多次,要我們對你態度好一些。”年談修把筆記本隨手放在一旁,依靠在沙發上,看著周止,“我查過你,你已經結婚四年了。”

“一個月前就離了,剛剛走完手續,我和對方婚前就有協議,我們是形婚。”周止大方地攤了下手:“我小時候冇能有一個很好的家庭,但我希望我的小孩有一個健康的成長環境,即便是假的也沒關係。”

年談修看著他,目光有些沉。

周止抬眸同他對視,笑了下:“年錦爻一走就是四年,杳無音信,即便我真的與人結婚也無可厚非,我不可能永遠等著他。您說是吧?”

年談修未置可否,過了好一會兒,在周止準備起身去找年錦爻和周麒時忽地開口,問道:“那短期打算呢?”

周止站起來時冇有立刻反應過來,他聽到一旁門把被人握下的聲音扭頭看過去,對上年錦爻朝外麵看來的視線。

年錦爻也愣住了,冇有立刻走過來。

“我們那邊有習俗,短期計劃嘛……”

周止忽地短促笑了下,看著年錦爻,沉聲一字一句道:“先三聘九禮,再明媒正娶吧。”

年錦爻的小名“瑤瑤”後麵會講原因的

陽光普照的一天14

“老公,你什麼時候娶人家回家?”年錦爻靠在周止肩上,看他很久不理人,不滿意地撅了下嘴,湊過去問。

周止看劇本看得認真,眉心微微繃著,一隻手被年錦爻拉過去抱在懷裡,另一隻手虛虛圈著根兒筆,正準備落筆,被他煩得“嘖”一聲,轉過頭去準備瞪人。

但對上年錦爻那張楚楚可憐,好像全世界都對不起他的眼神,又下意識笑了,罵了他半句,才問:“你他媽到底要在我家賴到什麼時候?”

從在醫院見完他爸媽後,年錦爻就冇再回自己家,跟著周止回了家,自此除去陪去醫院陪小孩治療,便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像潮濕雨季要在周止家生根發芽的一朵蘑菇。

小孩的治療團隊全部更換為了凝血障礙領域的頂尖專家,這段時間一直住院治療,一直住在加護病房,每次隻能在短暫地探視時間和周止還有年錦爻隔著玻璃窗,遠遠地揮揮手。

周止帶文蕭去試了鏡,王宜雖說還未完全敲定,但也看得出來對文蕭很是滿意。

這件事雖然被年錦爻知道了,但他也不敢多說什麼,隻能假裝不知道,也假裝什麼都冇發生。

他照常賴在周止身邊,漫不經心地提醒他與年談修談話那天的諾言。

聽他問得這麼薄情寡義,年錦爻一臉不開心,抬手捏住周止的臉,逼迫他仰起臉看著自己。

年錦爻薄且白的眼皮半耷下來,沉黑的眼珠看著他,不說話。

周止被他捏得有點疼:“鬆手,快點。”

年錦爻漂亮的麵孔上毫無波瀾,保持沉默地盯著他。

這樣陰沉的視線讓周止冇由來地脊背發涼。

他張了下唇,正準備說話,年錦爻的表情先一步變動,他眼角垂下去,努起嘴,鬆開手卻順勢把周止抱進懷裡,把下巴抵在周止肩上,不管不顧地晃他:“是你自己說的,你說話不算數,你是負心漢!”

周止被他圈在懷裡,抬手拍了拍他脊背:“少爺,你就這麼恨嫁啊。”

年錦爻在他耳邊“哼”了一聲,撇過臉去不講話,看樣子是哄不好了。

周止不由失笑,長腿分出去,環住他的腰,兩手也搭在年錦爻背上,低聲耐心地說:“你總得給我點準備的時間,現在這麼忙我哪來的空去弄那些東西,嗯?”

年錦爻在他耳邊哼哼唧唧地不回答。

兩人又以這個姿勢抱了一會兒。

周止笑著狠狠捏了把他結實的屁股,又重重一拍。

“啪!”

“好了!”周止正想著劇情的關鍵點,不和他墨跡了:“快點放開我。”

年錦爻環著他的力道這才鬆了一點,周止轉著腿準備扭身,卻被他冷不丁又掐了把肩頭。

年錦爻忽地咬了下他耳垂,周止還來不及喊痛,他就附耳過去,柔軟發紅的嘴唇擦過周止的臉頰,陰狠地說:“c死你。”

但說完,還是乖乖放開了周止。

周止咋舌,抬手掐住他下頜,警告他:“你小子嘴巴給我放乾淨點啊。”

年錦爻臉上的鬱結一掃而空,裝乖賣傻地眨眨亮晶晶的眼睛:“什麼啊?我多乾淨呀,我天天洗澡,還刷三次牙。不信你來檢查一下。”

他說著湊過去,含住周止的嘴唇。

周止“唔”一聲,手從他頰畔滑下去,放在年錦爻脖頸上,被他咬著嘴唇快出血了,才冷不丁用力掐住年錦爻的脖頸迫使他離開:“操!”

周止抬手摸了下唇瓣,看到真的有點血絲出來才火了:“我看你真他媽是最近日子好了,越來越得寸進尺。”

年錦爻喉結被他按狠了,咳了兩下,朝後退開一點距離,抬頭重新看過來時唇角還有周止的血,襯得臉蛋愈發妖豔,蘊含危險,眼睛咳得有點水光。

他的視線垂在周止唇角被咬出的傷口上,勾唇得意地笑了一下,穠黑的眼睛緩慢上移,像是能立刻將他生吞入腹。

周止被他的目光駭了一秒,連忙彆開,皺眉擦走傷口上的血珠,正準備起身扯張紙擦一下,他的手就被年錦爻圈住。

這次年錦爻倒冇有用力,不輕不重地框住周止的手腕,在他還未完全反應過來的時候把他的手拉到麵前。

他的眼睛卻一瞬不瞬地盯著周止的眼睛。

在周止的注視下輕輕張開嘴唇,舌尖緩又慢地伸出來,劃過他指腹,舔走一點猩紅。

“硬了。”年錦爻看著周止,忽地輕笑了下。

周止下意識捂住褲子,甩開他的手:“冇有,滾遠點兒,神經病。”

年錦爻一臉無辜地指著自己褲子:“我說我。”

周止冇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把劇本重新拿回來:“自己想辦法。”

年錦爻委屈地看他眨巴兩下眼睛,周止懶得理他,深深吸了口氣,拿筆重新在台詞邊記下幾句話。

身邊冇有年錦爻的騷擾,突然很安靜,周止不習慣地摸了下臉,耳邊傳來一陣布料摩挲的窸窣聲。

他不想管年錦爻,翻了一頁繼續看起劇本。

又隔了一段時間,耳邊的喘息逐漸變大。

年錦爻握著上翹的東西,看著他一笑,大大方方地當著周止的麵,晃了晃手裡不斷膨脹的豬,撇嘴:“乾嘛,你不是讓我自己解決嗎?”

周止翻了個白眼,氣得哼笑一聲,把手裡的筆和劇本隨手放在一旁,一個跨步過去,騎到年錦爻身上。

年錦爻冇骨頭似的後仰著臉枕在沙發上,喉結頂著薄薄的肌膚,青紫色的筋在脖頸上蔓延,他咧開嘴唇漫不經心地笑著,抬眸看向周止。

周止含笑垂眸俯視他,兩手撐在年錦爻臉側,忽地動了下胳膊,垂下去不輕不重地在他的東西上拍了一下:“哎我忽然想起件事忘問你了。”

年錦爻悶哼一聲,笑著歪了下臉:“你說嘛。”

周止的手在他身下不緊不慢地動著,看著年錦爻精緻的五官慢慢蹙起,哼笑道:“王宜那天跟我說他是副導,這片子是派特懞直接開的項目,大少爺,您清不清楚導演是誰啊?”

年錦爻窩在沙發上,額角淌下一顆汗。

他含著嗓音“嘶”了一下。

周止抬手一空,又是一拍,打得它晃了一下。

年錦爻握住他的腰,向上挺了身,裝傻充楞:“我不知道。”

周止盯了他一會兒,無奈地笑了下,重新把他攥住,撐在年錦爻身旁的手臂稍稍繃緊,撐著他的身體俯下去,給了他一個很深的吻。

綿長、糾纏,好像永無休止。

陽光普照的一天15

周止白天從片場趕到醫院去看小孩,傍晚回來倒頭就睡。

錯開時間,他在一個頗尷尬的時間醒了,眼睛還冇睜開,下意識摸索了下身邊。

年錦爻不在,他的位置也冇有溫度。

周止揉了下眼睛,坐起身看了眼桌上的手機,已經是淩晨兩點五十九分。

臥室門是虛掩著的,隱約的光線從門縫中穿透進來。

周止懶洋洋伸了個懶腰,趿拉著拖鞋走出去,推開門正對著原先趙阮阮住著的臥室,現在已經被年錦爻雀占鳩巢,變成了他的書房。

書房的門冇有關緊,有更寬一些的縫隙。

周止走過去輕輕把門推開,冇有發出更多的聲響,年錦爻伏案坐在書桌前,房裡大燈冇有開,隻有他麵前一盞持續發亮的桌燈。

書桌側對著門,年錦爻頭上戴著耳機,冇有發現門被推開,也冇有立刻發現周止的身影。

燈光在他對麵投下柔軟的線,將年錦爻的睫毛投射成灰色的半圓,也在他鼻梁一側投下很深的陰影。

已經是仲夏了,房裡開著空調,可能是覺得有點冷,年錦爻又在身上披了件薄的、黑色的針織衫,他的衣服大多是淺色,碼數也要比周止大半碼。

這件針織衫在年錦爻身上穿著袖子有些短,所以周止一眼就認出這肯定是年錦爻從他的衣櫃裡翻出來的。

周止啞聲失笑,拿他冇有絲毫辦法。

年錦爻在冰冷的空氣中看起來有些疲憊地坐著,像一隻分散溫熱的、潮濕的小動物。

他的眼睫輕輕眨了眨,抬手揉了下發紅的眼眶,嘴唇動了動,默聲唸叨了句什麼,抬筆又在劇本上寫了幾句。

周止抱臂斜斜依靠在門框上,安靜地看了一會兒年錦爻握筆寫著的側影。

年錦爻做起事來比他表現出的要更認真,甚至要比尋常人更為努力,時常讓人會產生他不顧生命的錯覺。

周止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叫他早點回去睡覺,但想到年錦爻這樣的習慣從他十年前開始演戲起便養成了,一時半會兒也改變不了。

他準備叩門的手緩緩垂下去,悄聲走到廚房去,燒開水泡了一杯蜂蜜端過去。

玻璃水杯碰在桌麵上發出短暫的、清脆的響聲。

年錦爻落筆的筆尖穿透紙張,劃出一個小洞。

他冷不丁抬頭看著周止,臉上的表情還冇有反應過來要變,看起來要沉穩許多,也成熟很多。

周止的手還放在玻璃杯上,冇有立刻從上麵撤走,他靜靜地看著年錦爻,注視著他的眼睛。

年錦爻想掩飾什麼,張了張嘴。

周止先一步笑著打斷他,揚了下眉:“什麼時候決定要做導演的?”

年錦爻閉合住唇,仰頭望著周止,額前的碎髮垂下來,隱約蓋過眉梢,看起來很乖巧,他抬手握住周止的腰:“之前想到一個故事找了幾個編劇幫我寫出來,最後發現還不錯,就想試試看。”

周止抬手把年錦爻的碎髮撫上去,露出他光潔的額頭與完整的眉眼。

年錦爻熬夜熬得很厲害,準確來說可能也不是熬夜,而是失眠,他不吃藥後覺就變得很少,最近可能是焦慮複發,睡得越來越少。

一側的太陽穴上冒了個紅芽似的痘,周止笑著按了一下,年錦爻“嘶”了聲但冇躲開他的手,任由周止的手掌貼在他臉上。

“那演戲呢?不演戲了嗎?”周止感覺到他的臉貼在手上蹭了蹭。

年錦爻微微笑了笑,漫不經心道:“冇有啊,隻是還冇有遇到想演的。”

周止笑罵道:“人家都是求爺爺告奶奶要個角色,你倒好,你要遇。”

年錦爻耍賴把他攬住:“那冇辦法。”

聽他提文蕭,年錦爻就要發火,不服氣地撇了撇嘴,“哼”一聲把臉埋進周止腰腹,含含混混地說:“我跟你一起演過,所以我想知道在鏡頭後看著你演戲是什麼感覺,就像那六年裡,你一直在場外看著我一樣。”

陽光普照的一天16

進入雨季,連綿不斷的水潑下來,很難遇上晴天。

明明是夏天,但總是下雨。

這很奇怪。

陳小奇揹著雙肩包,撐著傘都抵不住雨勢,他撐著風雨中搖搖欲墜的傘快步跑進樓道。

合了傘用力甩了兩下, 抬手擦了把臉,撇掉臉上的水,他的臉很白淨,睫毛被水打濕,黏在皮膚上。

到處都是濕漉漉的。

居民樓建了二十多年了,牆壁斑駁,生長暗色苔蘚,在忽明忽暗的燈光裡,牆麵的裂痕像一片魚鱗。

雨季不透氣,樓道有人把垃圾放在門外,悶熱的天氣中食物腐爛,發酵出令人作嘔的酸腥,這場大雨把空氣與人都悶在裡麵,壓著呼吸。

陳小奇胸口發沉,他深深喘了兩口氣,收起雨傘轉身朝樓上走去。

傘上的水甩不乾,隨著他潮濕的腳印一路滴答,在混凝土地麵上留下深色的痕跡。

陳小奇今天下午的課老師臨時請了假,這似乎是他第一次在工作日的晌午回家,走在昏沉的樓道上。

這棟居民樓雖然破舊,但附近有所不錯的小學,臨近市中心的商業樓群,租住在其中的打工仔和家庭很多。

往常踏入樓道都能聽到吵鬨,今天反倒出奇得安靜。

陳小奇甩著雨傘繼續朝樓上走去,今天雨大,兼職的店臨時關門,所以他擁有完整的、一個屬於自己的下午。

因此儘管下著雨,但陳小奇心情不錯,哼著小曲兒一階階踏上樓梯。

居民樓一共有六層,他租住在五樓。

陳小奇從山裡考出來,父親早年在工地出了事故斷了條腿就回了村,染上了酒癮,拖到三十幾還找不到媳婦,拿著建築商賠償的兩萬塊買了個媳婦,就是陳小奇的母親。

陳小奇的母親剛生下他就跟人跑了。

陳小奇的父親常年酗酒,脾氣不好,村裡人總在夜裡聽到他家傳出打罵的聲音,陳小奇身上也就青一塊紫一塊,冇有什麼完好的地方。

他們的家事村裡人管不了,就儘可能對陳小奇好,叫他到家裡吃頓飯或者把小孩用舊的書包與衣服送給陳小奇。

村裡的房子都隔得很遠,依山而建,冇有工整筆直的大路,被人踩出來的土路串聯起一棟棟房子,成為大山的血管與臟器。

陳小奇踩著連接村人的脈絡長大,走遍大山,被村人養育著,所有人都說他是大山的孩子。

那時陳小奇身上的傷痕就像這棟居民樓的牆壁,浸泡在雨季裡,生長出的魚鱗。

所以陳小奇還小的時候,幻想過他是一條魚。

好在陳小奇是個乖孩子,學習努力,也刻苦,遊出了那座看不見海的大山。

高考放榜的那天傍晚,陳小奇家罕見地冇有了打罵聲,村裡人聽到他父親的大笑,在院子裡大喊兒子有出息了,不愧是他的種!

陳小奇的父親嫌斷腿讓他變成廢人,老婆又跟人跑了,這很丟人,因此很少離開他們家的院子。

所以陳小奇去上大學後他家就變得很安靜,也聽不到打罵聲了。

儘管陳小奇家裡條件不好,不過他冇有領用助學金,平時的空閒時間都用來兼職貼補生活。

但他從學校提供的便宜宿舍搬出來,以月租一千六百五的價格租下了這棟樓裡一間一室一廳的房子。

陳小奇人長得好看,學習又好,品學兼優,人緣就很好。雖然他多數是獨來獨往,但同學們還是很關心他,勸說陳小奇住在學校可以申請免住宿費,陳小奇拒絕了。

同學們不是很理解,但陳小奇說他需要一間屬於自己的房子。

他從小就冇有自己的房間,現在長大了,他在努力完成自己的夢想。

陳小奇走上三樓的時候,皺了下眉,哼的歌頓住,他遲疑兩秒看到幾個滾在樓梯下的易拉罐。

樓道轉角的平台正對著的牆壁上方開著一個很小的天窗,把天空畫為老式居民樓很常見的魚鱗窗的格子。

雨聲就是從這裡穿透進來,淫雨不斷。

樓道裡蔓延著一股濃重的酒氣。陳小奇抬頭看了眼通往四樓的樓梯拐角,那裡還躺著幾個被捏癟的易拉罐啤酒瓶。

一條胳膊從樓梯上垂下來,一動不動,看著有些驚恐。

陳小奇先嚇了一跳,以為是有一具屍體,他小臉變得煞白,身體僵在三樓與四樓的樓梯口,心臟跳得很快,伴隨雨聲,像被水煎著。

他不敢喘氣,一直到聽到隱約的呼嚕聲。

原來是個酒鬼。

陳小奇抿了下嘴唇,這才鬆了口氣。他在這裡住了一年半,儘管鄰居們都很吵,但還從未在樓道裡鬨過事,他有點生氣地踱步踩上樓梯,站在四樓樓梯的下方仰臉看到一個睡在樓梯上的男人。

男人鬍子拉碴,五官像是被灰濛著,頭髮也一綹綹結著,身體散發酒氣與臭氣,他懷裡還抱著酒瓶,酒冇喝完,金黃色的液體流出來,他穿著件洗暄的白背心,像有人尿在他身上。

“喂!”陳小奇用腳輕輕動了他一下,“擋路了。”

男人睡得很熟,吧咂嘴,撓了撓臉,翻了個身,繼續睡了。

“擋路了大哥!”

男人用一個奇長的屁回答他。

陳小奇被他擋住回家的路,氣得拿起傘用力朝他臉上一甩,傘上的水珠濺在男人臉上。

“收到!”男人冷不丁張開眼,一個挺身坐起來,酒還冇醒,朦朧地瞪著陳小奇。

陳小奇嚇了一大跳,連連往後退了半步,踩住身後的易拉罐,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男人喘著粗氣,眼眶紅得嚇人,陳小奇警惕地把雨傘擋在身前,靜靜盯著他,不敢輕舉妄動。

兩秒後,男人眼睛一閉,一頭栽下去,又睡著了。

“神經病!”

好在他留了一道供人踩的空隙出來,陳小奇捂著心口,驚魂未定地從他身邊快步傳過去,拿出鑰匙快快打開,一進去就“嘭!”地關上門。

餘響震動空氣,改變不了窗外雨的軌跡。

男人被震得張開眼,他嫌天窗外的光刺眼,抬手擋在眉骨前,望著天花板受潮生出的綠色黴菌,乾瞪眼。

男人叫王鐸,半年前還是個受人尊重的刑警。

從警校畢業後便進入中心警亭,有穩定的工作,又娶了美麗溫柔的妻子,生下一個可愛的小姑娘,身邊人都很羨慕他。

但半年前他參與了個連鎖偵查案,調查多起連環拐賣兒童案,也不知發生了什麼,結案後王鐸忽然申請離職。

組織冇有同意,安排他去看心理醫生。

但心理醫生冇有起效,他染上酒癮,嗜酒如命,時常一身酒氣出現在警亭。

局長大為光火,讓王鐸交槍停職半年。

妻子實在忍受不了王鐸終日沉默寡言,依靠酒精昏昏度日,提出離婚。

王鐸冇有拒絕,隨便租了個小房子搬出來了。

這是他搬來這棟有魚鱗裂痕的居民樓的第二天。

本來是下樓買酒的,回家路上冇忍住都喝了,就醉倒在了樓梯上。

王鐸砸吧著嘴裡的酒味,顛顛倒倒站起身,手伸進短褲裡撓了撓肚皮,扶著欄杆從樓梯上艱難走上去。

他家的門冇關,虛掩著留出一條縫。

王鐸吐著酒氣拉開,走進去。

門還是大敞的。

陳小奇聽到聲音就在門後的貓眼膽戰心驚地看,發現那個酒鬼走進了自己家對麵的房子。

原來他們是鄰居。

王宜大聲叫了下。

他進入拍戲的狀態,表情很嚴肅,抬手喚來妝造師:“快快!王鐸的衣服乾了,再補一下,我們接個鏡頭。”

妝造師拎著酒瓶跑過來,周止敞開手臂讓她補了下水漬。

他還在狀態裡,開拍前也喝了點酒,視線不算特彆清晰,眨了眨眼,對上不遠處王宜身邊坐著的年錦爻的眼睛。

年錦爻不知何時過來了,懷裡抱著可以出院休息一週的周麒,兩個人正湊在一起嘀咕著什麼。

周止冇有立刻回神,聽王宜的安排補了最後一個進門的鏡頭,沉重的心情緩了緩,把酒浸透的背心脫掉,朝兩個人走過去。

“爸爸!”周麒被年錦爻抱在懷裡,看到他過來,小嘴巴大張著叫了一聲。

但當週止靠近,露出那張蓄了狼狽鬍渣的臉,周麒臉上驚喜的小表情又僵住,看出了點不可置信,可能是難以相信眼前這麼頹廢的男人是周止。

他轉過身去,抱住年錦爻的脖頸,小屁股對著周止,一晃一晃地要鑽進年錦爻懷裡。

周止低低笑了一聲,聽到他帶著點哭腔,小聲咕噥:“不是爸爸,我要爸爸……”

年錦爻彎了彎眼睛,單手抱著小孩,另一隻手把周止拉過來:“這不是爸爸嗎?你仔細看看。”

周止去逗周麒:“我怎麼不是爸爸?你不認識我了嗎?”

他用鬍渣去蹭周麒柔軟的臉頰。

周麒眼眶很紅,撒嬌著推他的臉:“不要這個爸爸,我不要鬍子。”

周止朗聲大笑起來,使壞去紮他的臉。

近一個月周止都在家裡蓄鬍子,年錦爻估計是也不喜歡,看他的眼神都變得很奇怪,親嘴次數都減少很多。

他現在抬手忍不住摸了下週止的鬍子,周止低頭看著他:“怎麼?你也要試試被紮?”

年錦爻笑了下,正準備說話,被文蕭插斷:“周哥!這是寶寶嗎?”

文蕭還冇見過周麒,這是第一次見周止的孩子。

周止轉頭笑著應了他一下,把周麒從年錦爻懷裡抱過去,周麒躲他,周止笑著讓他跟文蕭打招呼:“叫哥哥,這是爸爸的好朋友。”

年錦爻顯然不是很大方,他夾著周止的腿稍稍收緊,把周止往自己這邊帶了帶,撇了撇嘴,陰柔地嘀咕:“叫什麼哥哥,叔叔還差不多。”

陽光普照的一天17

周止笑嗬嗬地把周麒遞進文蕭手裡,不經心彆過頭,居高臨下地乜了年錦爻一眼。

年錦爻哼哼唧唧地閉上嘴,但牽著他的手緊了緊冇有放開。

周麒被文蕭抱在懷裡,顛了兩下,逗了逗他的小臉蛋。

文蕭溫柔地說:“好可愛的小朋友。”

他抬起臉,看著周止:“嘴巴跟你很像。”

周樂樂看著文蕭的眼睛,抿起粉嘴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小手輕輕搭在文蕭肩頭,臉撲微微發紅,不好意思地移開眼睛,叫:“哥哥~”

周止噗嗤一聲笑出來,在周麒頭上呼擼一把。

周麒被他玩得呀呀直叫,推開周止的手,很恐懼地看著他的鬍渣,自然地窩進文蕭懷裡,小聲說:“這不是我的爸爸。”

文蕭抿了下唇,彎了彎眼睛,溫聲問他:“是嗎?那你跟我回家吧。”

周麒被這個問題問懵了,文蕭便作勢要帶他走,他連忙拽住周止的袖子,嗚嗚地叫道:“爸爸!爸爸!我的爸爸!”

文蕭咧嘴笑了下,把他交回周止懷裡。

周麒這下倒不怕他的鬍子了,柔軟的小臉皺巴巴地湊過去貼住他,看起來勉為其難地蹭了蹭。

周止哭笑不得,單臂把他抱在懷裡,另一隻手被年錦爻牽著,拿在手裡把玩,低聲哄了周麒兩句。

“錦爻,”文蕭出聲叫住準備起身的年錦爻。

年錦爻愣了下,麵無表情地挑了下眉,緩慢地抬頭看他,似乎對文蕭如此大不敬的直呼他的名字感到不可思議。

文蕭生前比周止小了兩歲,自然就比年錦爻大一些。

過去他一直把年錦爻當孩子,排除個人原因,對周止與年錦爻的戀情並不看好,隻是冇有說過什麼。

此刻文蕭顯然冇想那麼多,表情顯得十分認真:“謝謝你給我這個機會,真的,謝謝。”

電影的資方是年錦爻拉來的,即便文蕭過了王宜那關也要經得住資方的拷問。但無論過程是年錦爻妥協給周止,亦或是真的與過去和解,文蕭仍舊站在了這裡。

文蕭言罷,年錦爻冇有說話,他輕輕下耷了眼皮,把文蕭伸在麵前的手納入眼底。隨後,懶洋洋地撩起眼皮,冇有回握的意思。

“啪!”周止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年錦爻“嘖”一聲,抬手快速地捏了下文蕭的手,又很快鬆開,歪著嘴,不開心地看向一邊。

周止笑著捏了下他肩膀,轉過去同文蕭說:“這小子又耍脾氣,你彆放心上。”

文蕭的語氣柔軟地讓人覺得他與年錦爻這個一點就著的氣罐子不同,幾乎冇有什麼脾氣,輕聲笑了下:“周哥冇事的,該我謝謝錦爻。”

王宜正和攝影溝通著什麼,一邊張望著,忽地對上年錦爻的視線。王宜又叮囑了攝影幾句,大笑著搓了搓手,朝他們走來,爽聲道:“第一場戲感覺怎麼樣?”

他自來熟地張開手,把周麒從周止懷裡接過去。

周麒像個沉甸甸的小球,被人在懷裡推來轉去,遇到誰就軟軟地爬進誰懷裡,眨巴著濕漉漉的大眼睛,看著周止的方向,還是有點好奇與恐懼。

王宜逗了他兩下,周麒在他懷裡扭來扭去,迫不及待地張開手撲到年錦爻的懷抱裡去:“我要這個爸爸抱我。”

王宜還不知道周止和年錦爻深一層的關係,一時冇反應過來他的稱呼,笑容還掛在臉上和周止與文蕭說了句話。

年錦爻迫不及待把周麒抱進懷裡,撅起嘴可憐兮兮地說:“我兒子最喜歡爸爸了是不是?讓爸爸聞聞你,噫~身上都臭掉了,不知道是被誰抱了。”

周麒被他逗得咯咯直樂,現在倒是很少要去找菩薩了。

脫離一個教,又入了一個邪教。

年錦爻指桑罵槐的功力不減當年,周止聽得直皺眉,抬手戳了戳他的額頭:“嘖,你小子注意點兒!”

年錦爻配合地被他按得往後搖了搖臉,握著周止的手湊到鼻尖下,他撇嘴掃了文蕭一眼:“我聞聞,臭死了。”

周止瞪著他,年錦爻不滿意地撇嘴,悻悻放開了周止。

王宜聽出不對勁兒來,咂摸半天,回味過來,忽地吸了口氣:“你們!”

他先看了下週止,才扭臉看著年錦爻。

兩人都頗無辜地看著他。

王宜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但看樣子是冇打算多問,摸了把臉,準備獨自消化。

周止的戲份今天是拍完了,文蕭又被震驚之餘的王宜喊過去拍了單獨的家鏡頭。

年錦爻便鬨著要他回家住,不準和文蕭單獨待在一起超過一小時。

周止讓他滾,年錦爻不依不饒地湊上來,貼在他臉龐,碎聲求他:“回家嘛,你不想我嗎?我晚上在家根本睡不著,我都兩天冇睡覺了,回家好不好?”

周止低笑了一聲,推開他,年錦爻又黏上來,發出類似於小狗呼吸的聲音,親著他的臉頰。

周止拒絕一次,他便親一次。

周止笑罵道:“幼稚不幼稚,快點放開我。”

年錦爻耍賴說不要,把他抱得更緊。

周止最後還是妥協了,跟王宜打了個報告,要跟年錦爻回家住一晚。

走出片場的時候年錦爻和周麒玩鬨的聲音大了些。

周止抬頭看過去,居民樓外的人工雨早就關了,陽光隔著雲層直下,落在年錦爻與周麒的身上,讓他們身上包裹上一圈淡淡的光圈。

年錦爻捧著周麒把他高高地往天上拋去。

但周麒害怕,卻又興奮地尖叫,重新落回年錦爻懷裡,他們的關係比周止想得要來得更加親密,或許是血緣自然且無形的牽引。

周止抿住唇,忽地笑了下,冇再阻止了。

周麒玩得很開心,喋喋撒嬌,讓年錦爻再來飛一個。

年錦爻個子很高,側身抱著小孩站在門口,陽光穿過他,穿過小孩,也穿透周止。

周麒又高高地被拋上去,他大張著短且圓的手臂,在半空快速地撲騰兩下,彷彿一隻振翅的鳥。

又輕盈地落下,被年錦爻沉穩地接回懷中。

這是周止和周麒從未玩過的遊戲,他在年錦爻身上得到了截然不同的父愛。

好像這種一種理所當然的,是他本就該得到的東西。隻是來遲了而已。

年錦爻重新把他抱在懷裡,或許是遲遲冇有等到周止,一大一小的兩個人側過身,背對著陽光看向周止站著的方向。

周止迎著光,看不清他們的臉。

他聽到年錦爻快且有力地叫了一聲:“止哥!”

周麒緊隨著嘻嘻笑著,大喊“爸爸快點快點”。

周止旋即咧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朝他們揮舞手臂:“來啦。”

年錦爻開車過來,冇有讓周止開回去,周止就拉開車門陪周麒坐在了後座。

“嘭!”地一聲,車門被關上了。

陳小奇從學校出來,身上淋濕了,他安靜地坐進一輛黑色轎車的後座,透過後視鏡看著駕駛座上戴了帽子與口罩的男人。

男人冇有說話。

陳小奇的視線又移出去,望向擋風玻璃上傾瀉而下的雨。

隨後,他平淡開口:“手五百,口一千五,全套三千,無套要加五百。”

陽光普照的一天18

車廂在風雨中飄零,發出急促的節奏。

窗漏下一道縫,狹窄、圈出逼仄的天空。

大雨落下來,遮住世界正在腐爛的斑塊。

鏡頭隨著一滴雨縮近、縮近,全世界都失去焦點,雨成為畫麵中唯一清晰的東西,像海裡一條高速遊走的魚,斜溜進去,濺在眼皮上。

陳小奇遲鈍地眨了下失神的眼睛,他抬手下意識撫摸了眼皮,垂下視線看著指腹上奄奄一息的水珠。

毫不留情的聲音在車內驀地響起,陳小奇不設防地慘叫出聲,身下的男人催促他。

陳小奇身上的衣服半褪不褪,白色襯衣的釦子被人扯掉幾顆,敞開的領口滑落在肩頭,露出光滑的、蒼白的脆弱線條。

他喘了口氣,騎在男人身上,重新起伏。

雨滴落在車頂,敲打著斷續的逗點。

一隻手按壓上陳小奇的腰腹,毫不留情,在皮肉上掐出緋紅痕跡,那隻手溝壑明顯、蒼老,像快要枯死的樹的皮。

陳小奇胃裡攪得痠痛。

空氣發沉,令他感到難以呼吸。

那隻手仍在他身上遊著,夾了根菸,紅色的火燒成層層疊疊的灰,在昏暗的車廂內擠壓氧氣。

菸頭冷不丁燙在他身上。

陳小奇兀地瞪大眼睛,咬緊嘴唇,把呼喊硬生生吞了進去。

他朝後高高仰起脖頸。

陳小奇的脖子很細,白、又長,像隻奄奄一息仰長脖頸的白色的天鵝。

“呃……”

陳小奇被握緊腰,海裡的一條魚被捕入巨網,他太小,在魚群中格格不入,也不值一提。

越來越多的雨漂進來,打在陳小奇的臉上,他的皮囊變得冰冷,但男人說他裡麵很熱。

陳小奇額上流下透明的汗,淋濕他原先明亮的眼睛,失去焦點地垂下去,看著那隻放在腰上的手。像父親。

他難以呼吸,想要掙脫,猛然劇烈掙紮起來,想要拉開車門,卻無能為力,手指在驚慌中按下車窗,陳小奇的身體探過去,手扶著車窗。

一隻細且長的手指握在覆了黑膜的窗玻璃上,顯得愈發羸弱,手背上青紫色的血管被頂起,虯結、纖瘦、也毫無生機。

口太渴。

於是陳小奇高高仰起脖頸,像要湊到車窗邊去,他張開嘴,用紅豔豔的舌尖接住幾滴雨。

他喉結上有一顆痣,小小地撐起陳小奇單薄的皮膚,與他不值一提的骨骼。

陳小奇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被人叼住,他嗚嚥著,蒼白的手驀地抓緊玻璃,手被人抓著重新拿回了裡麵。

雨是朝下落的,車窗朝上升起。

靈魂很輕,是飛上天去的,人卻很重,往地裡墜。

大雨淹冇城市。

王鐸盤腿坐在窗戶下,看著窗外的雨。

家裡悶,他不捨得開空調就去衝了個冷水澡。

從冰箱裡拿了一紮啤酒,趿拉著人字拖發出沉重的聲音。

啤酒瓶蓋被撬開發出清脆的響,王鐸喉結上下一滑,迫不及待地把嘴唇湊上去,急急灌了一口,金黃的水液從他唇角漏出一些,他抬手胡亂一抹,又擦在背心上,點了根菸,側過臉,安靜看著大雨中死去的城市。

王鐸已經很久冇有睡踏實過了,他每每閉起眼,眼前都會浮現那樁案子的畫麵,解救出的賣不掉的小孩,有的還冇有他女兒那麼大,被人鎖著鐵鏈關在房裡。

他們發現那幾個孩子的時候,他們剛剛嚥氣,身體還是溫熱的,身上很臟,眼睛睜著,黑白分明的,望著昏沉的天上。

很小的房子,甚至也稱不上房子,是用鐵板臨時搭建的,開關門的時候,發出吱吱呀呀的獰叫。

那間房子終日叫著,彷彿失去理智的禽獸。

實地解救受害人的刑警都沉默了,麵對真相比他們想象中更加殘酷也赤裸。

王鐸帶著的徒弟抑製不住,捂著臉坐在門外的台階上,顫抖著身體聳肩,沉默地哭了很久。

王鐸經手了很多案子,大案、小案,但從未有一起案子像這樣一般擊穿他。

也可能是他真的不適合繼續做下去了,王鐸彈了彈菸灰,朝窗外歎了口氣,白色的霧被雨壓下來,消失了。

但為什麼還是……

王鐸垂眼,看向麵前堆著的資料,卷邊、發慌,已經整理很久了,看樣子像被人翻閱了許多次。

市裡最近半年時間發生了幾起無頭男屍案,作案手法相同,均是被人殘忍地割喉鋸斷。

儘管受害人的身份均已確認,大多是事業有為、家庭和睦的中年男子,但受害人的屍首仍舊不見下落。

犯人作案很聰明,像是特意避開了攝像頭,受害人身體也被清理地很乾淨,拋屍地均在海中,屍體泡得腐爛儘數被魚蝦啃噬才被人發現。

所裡的畫像大多認為凶手動機為根據目標人群隨機作案,應當是一個智商高,但落魄失意的中年男人。

但王鐸看過徒弟在局裡授意下“悄悄”傳給他的資料後卻覺得不像。

王鐸給出了一個截然相反的推測,也是被局裡忽略的一點,這一重大線索調轉了偵查組以前的畫像。

王鐸在看了全部的屍檢報告,指出了至關重要的一點,這些死者明明都是已婚,卻冇有一個戴著婚戒。

他們死前為何冇有戴婚戒。

而他們的婚戒,又去了哪裡?

“唉……”王鐸捏了捏鼻梁,歎了口氣,把那些資料推遠,又灌了口酒。

雨勢再次變大,王鐸捏著酒瓶看出去。

鏡頭懟上去,納入王鐸那張滄桑頹喪下仍不失色的俊朗麵孔,他纖細的睫毛、麵孔上的毛孔以及瑕疵。

居民樓下,一輛黑色的轎車穿破雨幕,打著亮色的燈駛入。

王鐸漫不經心地吸了口煙,手伸出窗外彈了彈。

車在樓下停住,緩了一會兒,車門才被人推開,一隻白得發亮的手晃入王鐸的眼睛,隨後矮身出現一張青澀的臉。

王鐸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好半晌,想起來是前天在樓梯上叫醒他的鄰居。看樣子還年輕,估計還是個學生。

男孩卻冇立刻離開,而是在雨中走到駕駛位旁,他彎下腰敲了敲車窗,窗戶很快滑下來,一隻手把一遝紅色的東西塞進他懷裡,在昏沉的雨幕中格外顯眼。

男孩冒著雨,把錢裹進懷裡匆匆與人告彆,轉身跑回樓內。

賣、淫。

這兩個字很快就冒出來。

王鐸頓了下,對那個男孩零星的印象又讓他打消這個想法,但很快,他微微眯起眼隨著那輛車一同遠去,記下了那個車牌。

王鐸習慣性地摸索著胸口想找支筆記下,卻冇找到。

他已經這樣了,還要多管閒事嗎?

王鐸起身的動作僵持兩秒,還是走到桌前的檔案箱裡翻出一支筆,隨手扯了張紙把那串車牌寫了上去。

王鐸的桌子靠近大門,舊房子不隔音,門外很快傳來腳步聲。

王鐸彎腰撐在桌上的手稍稍頓了一下,他幾乎冇有多少猶豫,放輕腳步靠近大門,抬手輕輕掀開貓眼看出去。

陳小奇把錢從懷裡掏出來纔拿出鑰匙,他開門的動作停了下,看著手裡那遝被雨打濕的錢,手指有點顫抖。

陳小奇深深吸了口氣,才抬手擰開家門,進門前,他忽地想起那天喝醉的男人,冷不丁轉過頭,朝對方的家門看去一眼。

隔著狹小的、僅有拇指大的貓眼,他毫不知情地對上王鐸沉靜的目光。又很快掃過去,陳小奇甩了下臉上的雨,匆匆進了門。

場工拍了板。

“不行!陳小奇最後的眼神重新給一個。”年錦爻拿著喇叭,麵孔上冇有多少表情,他做起事來很認真,也絲毫不留情麵:“眼神太直了,你劇本認真看了嗎?演得什麼玩意兒啊?!”

“好的,導演,”文蕭自知他狀態不好,連忙道歉:“對不起我再來一遍,耽誤大家了。”

“還有王鐸!站著彆動!”年錦爻似乎是嫌在樓下隔得太遠,連接喇叭的揚聲器發出滋滋啦啦的響聲,他掃了眼傳輸影像的畫麵框,一把放下喇叭,從一樓的道具房大步跨上去。

周止大概明白他要說什麼,想跟年錦爻說知道了,不用上來,但年錦爻已經一把拉開門。

他因為認真的神情,而微微皺起眉,進門抬手扶了下週止的肩膀:“王鐸你是一個年年拿表彰的優秀警察,即便變成現在這樣,十幾年的肌肉反應也是不會改變的,剛纔靠近門邊的時候腰腹力量太鬆散了,雖然背心很鬆垮,但體態還是一眼就能看出來。”

周止表情嚴峻,點了下頭:“嗯,我知道,再來一條辛苦了。”

年錦爻說“好”,隨即對上他的目光,嚴肅的表情頓了下,變得有些軟,繃著的眼角垂下去,在攝像機拍不到的地方對周止撇了撇嘴。

周止也愣了下,從角色裡緩過神,失笑著問他:“怎麼了?”

年錦爻可憐巴巴地望了他一眼,冇有說話,但周止看明白他的意思,是要求抱抱。

周止低聲笑了下,冇有抱他,但抬手短而快地握了下年錦爻的手:“好了,重新再來一條吧。”

年錦爻依依不捨地說好,一步三回頭走出去,路過文蕭時腳步忽地頓住,冷不丁盯著他。

文蕭被他嚇了一跳。

年錦爻敏銳地異於常人,他微微眯眼看了文蕭一眼,目光又垂下去看著他捏著那遝錢還在顫抖的手,難得大發慈悲地問:“你ok嗎?不會影響拍攝吧。”

文蕭遲緩地眨了下眼,冇有說話,搖了下頭。

年錦爻便不理他了,快步下了樓,重新坐回導演椅上,捏著通訊器,簡短道:“action.”

陳小奇停下腳步,回頭看向對麵的門,很快回頭,回了家。

“哢!”年錦爻又叫了一聲:“陳小奇過了,王鐸還是再來一條。”

“腰!”年錦爻認真起來快要六親不認,脾氣發得控製不住。

周止不好意思地看著角落的鏡頭,歉聲道:“對不起對不起,辛苦再來一條。”

“哢!”

“不好意思。”

“哢!”

“再來一下,麻煩了。”

“哢!”

“對不起啊。”

“哢!”

“王鐸腰挺直!他媽的你不會嗎?!”

“我再試試。”

“哢!”

“……”

……

“哢!!”

“年錦爻你不能拿你的標準來要求我們!你拿了影帝我冇有!我不是你!我他媽演不出你要的東西就是演不了!我已經用儘全力演了!”

“哢!哢!等下再拍!”

年錦爻咋舌一下,一把把對講器摔在桌上,他身後的場工都冷不丁嚇得一抖。

“我調整一下,對不起。”周止失控地臉頰顫抖兩下,他很快控製住,忽地對攝影道了聲抱歉,匆匆朝一旁的衛生間走去。

年錦爻黑著臉走上來,他的心情不爽,以至於看誰都不太爽。

門被重重一聲推開,年錦爻冷眼掃了攝影一眼,攝影自覺地合上機器走了出去。

年錦爻這才拉開衛生間的門走進去。

周止把水開著,剛洗過臉,眉眼上沾著細碎的水珠。

他話還未說完,就聽周止沙啞地道:“腰冇法挺直。”

“什麼?”年錦爻聽到他這麼說,表情還未來得及變化,抬起臉對上鏡子裡周止發紅的眼睛。

周止從鏡子裡看著他的眼睛,和年錦爻對視,聲音有點顫抖:“生孩子的時候大出血,有一根神經損傷了,醫生說修複不了。”

陽光普照的一天19

年錦爻冇有說話,靜靜地透過鏡子裡的反射,看著周止的眼睛。

周止也沉默著,他看到鏡子裡的年錦爻動起來,抬起手,用指腹輕輕地摸了一下鏡中周止的臉。

隻是很輕地力道,卻彷彿是被震痛,他俶爾收了手。

鏡外的周止感覺到年錦爻顫抖的手指。

已經很多年過去了,周止早就接受了這樣的結果。

他隻是因為一直ng有些著急,衝動之下纔會莽撞爆發。

話在唇邊頓住,周止與鏡中的年錦爻遙遙相望,看著他驀地流下清澈的兩行淚。

“錦爻你。”周止見多了年錦爻哭的樣子,演戲也好,撒嬌也好,發脾氣耍性格也好,悔恨也好,憤怒也好。

年錦爻是千麵影帝,醜也好、美也罷,他總有千百萬種令人憐惜的方式哭泣。

他是不是在演戲?

但從未有過一次,年錦爻是這麼沉默地、無征兆地流淚。

一次都冇有。

周止的聲音又吞了回去,他被年錦爻按著肩膀轉過身,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強勢力道。

不容反抗,也無法反抗。

年錦爻哭著把他抱進懷裡,泣不成聲地抱緊周止,用嘶啞的顫抖的聲音說道:“對不起……對不起……止哥,對不起……周止……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周止兩隻手不知所措地滯在年錦爻腰後,年錦爻哭得很凶,周止感覺到他的眼淚流進自己的衣服裡,順著肩窩滑下去,一些被貼著的布料吸走,一些滑到心臟上去。

周止被他抱著,不得不仰頭目光茫然地望著空白的天花板,看到角落生長著的幽綠色黴菌,日積月累地潮濕侵蝕著,不像房子生長了黴斑,反倒像黴斑中建起一座矮房。

年錦爻哭得肩膀抖得很劇烈,衛生間密閉的空間聽到他啜泣的迴響。

周止的心臟跳動得冇有節奏,時而有點痛,時而又變得平靜。

他僵持在半空的手臂往下垂了垂,最終無可奈何地貼上年錦爻後腰,將年錦爻圈入懷中。

好半晌後,周止沉沉地歎了口氣,這口氣很長,歎出被身體隱忍許多年的苦與傷痛。

“冇事了,錦爻,都過去了……都過去了……”

周止輕輕拍著年錦爻的後背,像哄睡小孩的每個夜晚。

年錦爻哭了比較長的一段時間。

起初周止還是想要哄好他的,眼底泛紅,眼中卻升起笑意,感慨萬千:“你呀,跟以前一樣,總讓我覺得隻有我的年紀一天天大了,精力也一年不如一年,你還是跟最開始一樣,唉,也不知道到底什麼時候能真的長大。”

周止隻是有些感懷,卻不知道戳中他哪個點上,年錦爻越哭嚎得聲音越大。

“嘖!”周止狠狠拍了下他的背,“你他媽夠了啊,越說越蹬鼻子上臉呢。”

年錦爻嗓門兒真他媽大得出奇了,周止耳膜被震得一跳一跳地疼,他臉一黑:“神經病吧你!誰他媽說我要死了,就你一天到晚擱這兒咒我。”

他說著,不耐煩地想從年錦爻懷裡掙開,年錦爻卻越抱越緊,幾乎要把周止嵌進自己的身體。

周止快被他勒吐了,乾咳了兩聲,罵道:“快點兒撒手,你彆嚎了,外麪人都聽著呢啊。丟死人了!”

年錦爻箍緊他的腰,用力晃著周止,像抱起一個大型玩偶一樣輕而易舉把周止抱起來。

“哎呦我操!”周止嚇了一跳,忙不迭扶住年錦爻的肩膀。

年錦爻估計是為了不讓他逃走,把周止懸空抱起來,離地幾厘米,臉埋進周止胸膛裡繼續放聲大哭:“我愛你周止!我愛你!我真的愛你!!”

周止這下真急了,連忙搡搭他兩下:“年錦爻快點放我下來,我揍你了啊,快點兒的!”

年錦爻聽話得閉上嘴巴,但還是安靜地抱著他,冇有放開手的意思。

周止用腳尖輕輕踹了年錦爻兩下:“你這叫成熟?”

周止仰頭大笑,他把手搭在年錦爻身上,用手指勾了下他微長的髮尾,又揉了揉年錦爻一側的耳垂:“我不需要你成熟,隻要你好好的,幼稚一點也無所謂的。錦爻,做你自己就好了,不論你幼稚還是成熟,我都會愛你的。”

年錦爻抽泣兩聲,把周止放回地上,但臉還埋在他懷裡。

周止含笑捶了一下他的肩:“但也不能太任性,你小子下次發癔症給我注意場合啊。”

年錦爻嫌他說話不好聽,在周止懷裡扭了一下臉,隔著衣服一口咬住周止心口上的肉。

“嘶!”周止一把推開他的臉,“屬狗的是吧。”

年錦爻哼哼唧唧地賴著他。

年錦爻吸了吸鼻尖,甕聲說“好”。

周止笑了,又把他哄好了,快捧到天上去,歪著臉湊過去,在陰影裡看著年錦爻被淚水打濕的濃長的睫毛,輕輕吹了口氣:“你這片子冇定平番是準備給我衝獎呢是吧?怎麼,怕給情敵捧上去?”

他說著,眼睛裡又蓄了淚,話說不出口,用控訴的眼神幽怨地看著周止。

周止忍不住笑出聲,手捧住他的臉,和聲細語道:“我一世英名就栽在你身上你不知道嗎?”

年錦爻被他哄得是有點滿意了,一扭臉,癟著嘴巴輕哼一聲:“量你也不會這麼冇眼光。”

周止樂嗬嗬地用手在他臉上拍了拍:“你嘴巴給我乾淨點兒啊。”

年錦爻哼哼唧唧地,周止把身上被他哭濕的背心脫下來,裸著瘦削的上身:“你讓人給你敷點冰塊,不然明天要腫了。”

“我不讓彆人弄,”年錦爻跟上去,重新從身後把他抱進懷裡,收緊手臂:“止哥你給我敷好不好?好不好嘛……”

他一邊說著, 一邊撒嬌似的搖晃周止。

周止被他纏得發笑:“戲不拍了呀,彆鬨了。”

“今天先拍陳小奇的單鏡頭吧,”年錦爻生理性抽噎著說:“王鐸的故事線我要改改。”

周止笑著說:“又給我開後門。”

“需要嗎?”年錦爻是好了傷疤忘了疼的典範,說著手從周止腰腹滑下去,穿過他腿縫,湊在他耳邊用夾帶鼻音的聲音道:“我纔是走你後門的。”

“滾。”周止反手作勢掌了他一嘴,罵道:“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年錦爻又黏著他一段時間,在周止推開門時才驀地放開手,恢複了冷淡的表情。不過臉上還頂著大紅眼泡,看著就有點滑稽。

周止出門時恰好和準備進來的攝影裝了個滿懷,腳步一頓,對上攝影有些尷尬地視線,就知道完了,肯定是被人聽到了。

年錦爻要不要臉他不知道,周止想到方纔的聲音就無地自容,抬手搓了把臉,和攝影心照不宣地點了個頭,匆匆走了。

文蕭因為年錦爻的氣話在房間裡看了很長時間劇本,周止過去看他時他都冇注意到。

周止想了一下,看他那麼專注,冇再出聲打擾,退出房間下了樓,問助理要了個冰袋。

年錦爻很快就腫著眼睛毫無表情地下來,拉開椅子一屁股坐在周止身旁,隨手捏了對講機道:“陳小奇先拍你在房裡檢查冰櫃的鏡頭。”

等待文蕭就位的時間,年錦爻拿手機給臨時有事的王宜打了個電話,兩人在電話中簡短交流了一下王鐸人設變動的問題就掛斷了電話。

周止準備好冰袋,用一塊方巾裹住,把東西清乾淨,拍了拍一旁的凳子讓年錦爻坐過去冷敷。

年錦爻握著對講機看了眼監視器畫麵,絲毫冇有猶豫倒頭躺在周止腿上。

周止顧忌著拍攝,無聲瞪他一眼:“注意點,還在片場,人多眼雜。”

年錦爻不管那麼多,拿著對講器快又冷靜地說:“action.”

周止無奈地歎了口氣,咬牙捏了下年錦爻的臉,重新把冰袋放在他眼睛上。

陳小奇拍攝的是回到家後的畫麵,王宜和年錦爻商量出來這一段要用一個長鏡頭一鏡到底,拍攝起來技術難度就很高,既考驗演員,也考驗攝影。

陳小奇在出租房的臥室中擺放了一個商用冰櫃,鏡頭搖晃著隨著他一路走進去,昏沉的房間內維持冰箱運轉的電流聲不間斷地響著。

陳小奇從冰櫃裡拿了塊凍肉出來,放到廚房去解凍,他切菜的手法十分嫻熟,發出有節奏的聲音,震盪案板上滴落水珠蓄成的小小水窪。

隨著水窪一同震盪反射的銀光閃過,鏡頭一點點升上去,是一串編織成風鈴的掛件,掛在廚房的窗戶上,隨風飄蕩,發出叮噹碎響。

那是一串戒指組成的風鈴。

年錦爻又來了(微笑)

陽光普照的一天20

雨淺了,太陽在烏雲後悄無聲息地沉落。

夜深了。

家家亮起色澤不一的燈。

前些天被大雨遮蓋的聲音都暴露出來。

雨一停,太陽一落下去,樓上的情侶就開始爭吵,樓下的小孩開始練琴,取代雨聲,吵個不停。

陳小奇早就習慣了,他端著飯菜擺到茶幾上,為了省電,大燈冇有開,他拿了遙控器點開電視,隨機換到一個台,捧著碗慢慢地吃。

他吃飯的時候表情很少,靜靜地咀嚼,麵無表情地看著電視全國統一播報新聞的時段。

電視上說:“近日市裡多發凶案,請市民朋友們出門在外一定注意安全……”

樓下的鋼琴聲不是砸下去,反倒飄上來,與樓上的爭吵交雜。

天花板上有幾塊牆皮震下來,白花花地落在王鐸麵前的桌上。

他家中很簡易,搬進來時冇有添置額外的物件,幾乎和租下時無異。

客廳開著一盞瓦數不大的燈,發黃,燈泡也毫無遮掩暴露在空氣中。

幾隻蚊蟲被吸引過去,撲上熱源,發出滋滋的響聲。

王鐸安靜地坐在家中唯一的一把椅子上,他垂下眼睛,看著麵前擺著的兩遝紙,一遝是警局同司們給他的割頭案資料,一張是白紙,上麵有一串記下的車牌。

他手邊是幾罐空了的啤酒罐,也有喝剩半瓶的二鍋頭。

就這麼坐了很久,王鐸等到樓上的爭吵聲與樓下的鋼琴聲漸弱,從臨近的家門外聽到一道窸窣,放在桌上的手指才稍稍動了下。

他又喝了口酒,站起身時腳步有些搖晃,走到門旁去,腳步顛簸。

王鐸在半年前解救人質中與歹徒搏鬥受傷不輕,致使右腳終身殘疾,走起路來有些跛,雖不影響生活,但在外人也會對他多投一眼。

不過王鐸不在意這些,他拖著右腳靠近房門,輕輕挑開貓眼上的扣。

陳小奇一隻手拎著的垃圾袋很薄,裝滿了垃圾,一提就破了,從下端裂開,殘羹冷炙的深褐色流出來,滴滴答答地淌在地上,在封閉的樓道內捲起一股惡臭。

陳小奇和電話那頭的人結束對話,蹲下身去徒手抓著收拾起來。

對麵的門被人推開。

一股酒氣比王鐸先一步出現。

陳小奇鼻腔裡都是臭味,冇聞到他的酒氣,皺了下眉,朝王鐸掃了一眼。

王鐸跛腳走過來,搖晃一下,默不作聲地在他身邊蹲下幫陳小奇一起收拾起來。

陳小奇抿了下嘴唇,快速又小聲地道謝。

王鐸冇說話,緩慢搖了下頭,幫他把垃圾一起拾起來。

下樓的時候王鐸不方便,陳小奇留意到他並非因醉酒而踉蹌的腳,目光很快晃過去:“我自己來吧,不麻煩了。”

王鐸冇有堅持,淡淡道了聲“好”站在樓梯扶手的儘頭,目送陳小奇的背影消失。

他緩慢地轉過身,目光停在陳小奇家未完全閉合的門縫上,又朝感應燈滅掉的黑暗中掃了一眼,拉開門,跛腳走了進去。

陳小奇家的佈局與王鐸家相同,簡單的一室一廳。

他家中很暗,冇開燈,僅靠客廳一台播放閃爍的電視維持光亮。

電視上的新聞播報趨於結束,再次提到了本市近期發生的多起無頭凶案,若有與本案相關的線索,請熱心市民及時前往中央警亭提供資訊。

王鐸的目光頓了頓,從電視上收回去,環視了一圈。

陳小奇的家倒是不如王鐸的空蕩,被他佈置的稱得上溫馨,各個角落都擺滿了物件,看著不貴重,但應當對他有各種意義。

王鐸繼續朝裡走,扶著牆壁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向陳小奇的臥室,他抬手按開燈。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被奢侈品堆滿的角落,以陳小奇的財力顯然難以支撐這樣的消費。

王鐸的表情看起來麻木,把目光從那上麵移開,很快轉到那台在臥室中顯得十分突兀的冰櫃上,他扶著牆的手頓了下,準備抬腳走過去看看。

“咚!”

樓下的單元門被關上,發出巨大的響聲。

王鐸的腳步一頓,稍稍側了下身,目光斜掃了下身後連接陳小奇家門的窄廊。

電視的燈光發散過來,在明暗中變動,映亮王鐸半張硬朗卻滄桑的麵孔,他另一半臉藏在黑暗中,睫毛輕且慢地眨了一下。

王鐸抬步朝門外走去,經過廚房時忽地有一陣風颳起,他聽到風鈴的聲音,丁零噹啷地響著。

門外的樓梯上傳來陳小奇的腳步聲,王鐸跛腳走的不算快,肩膀一矮一矮地蹭著牆壁,在陳小奇回家前回到了對麵的家中。

王鐸靠在門後,看著陳小奇又與人打著電話,語氣親昵,還在討要一個品牌的戒指。

陳小奇拉門進去,門“嘭”地一聲合上。

王鐸透過貓眼看著他,不出幾秒,對麵的門卻忽地被人推開。

陳小奇怒氣沖沖地徑直過來,重重拍了兩下王鐸的家門。

“咚咚!”

連接大門的天花板又震下來一些牆皮,王鐸仰起頭,朝上看了一眼。

黴菌還在蔓延。

門外傳來陳小奇的叫罵:“操!瘸子你是不是進我家了!操!快點給我滾出來!”

王鐸靜靜地仰頭,碩大的喉結頂起他很薄的皮膚,緩慢滾動一下。

陳小奇的叫罵還在繼續。

他一進家門就一股很濃的酒氣,一直蔓延到臥室,不用猜都知道一定是對麵的瘸子進去了。

陳小奇抬手砸門:“操!快點出來!”

但王鐸顯然冇有開門的打算,陳小奇氣得抬腳踹了一下,惡狠狠罵了一句摔門回了家。

王鐸麵孔上冇有多少表情,他拖著傷腿,重新走到餐桌前,單手拎起那把凳子,又拿起桌上的酒瓶,蹣跚著拖著凳子。

金屬凳腿蹭在地板上,發出尖銳的刺響。

王鐸端正且筆直地對著門坐下去,不時就這酒瓶喝一口白酒,就這麼坐了一夜。

雨勢是在天快亮起時變大的。

這天是一個週六,陳小奇不用去上課。

對麵的房門發出輕響,王鐸驀地張開眼。

陳小奇又在與人講電話,聲音很輕:“我就下來,你來的太早了。”

王鐸透過貓眼看到他背了雙肩包輕手輕腳地走下去,陳小奇的電話中透露出簡短的資訊,他與對方越好了要去本市的某處度過一個週末。

王鐸悄悄把門推開一條縫,等著陳小奇的背影消失,走到他家緊閉的門前推了一下,冇有推開,才跛腳走了回去。

第三日傍晚,一道急促的電話聲劃破平靜。

王鐸躺在硬板床上睜著眼,眼眶赤紅,泛黃,彷彿一夜未眠,死氣沉沉地盯著天花板,感覺那些黴菌更集中了。

外麵還是下著雨,王鐸洗了的衣服曬不乾,晾在屋內滴答著水珠,被悶出腐朽的氣味。

這讓他再次想到那間暗無天日的矮房。

王鐸抬手喝了口酒,揮著手臂把床頭的電話拿過來,看到是徒弟的名字才接通。

但電話那頭卻並非徒弟的聲音,而是先前與王鐸一同共事的同僚,嚴肅道:“王鐸,所裡需要你的支援,淩晨又發生了一起無頭命案,法醫報告顯示人大概是昨天下午五點到晚上十點之間被害。市領導對這次案子高度重視,輿論已經發酵了,我們現在需要給出一個準確的畫像。”

王鐸在警校時就對罪犯畫像展現出了極大的天賦,工作後他的畫像準確度也躍為所內曆年最高值。

所裡的同僚們對他抱有極大的期待。

王鐸嗓音嘶啞:“把報告發給我。”

他掛了電話從床上坐起身,沉默地從衣櫃裡拿出換洗衣物,一件件穿上,走到客廳去,腳好像更跛了。

王鐸有一台跟了他很多年的筆記本電腦,已經有一道裂痕,他在電腦上點開同僚發來的檔案,靜靜地滾動鼠標。

犯人時隔數日再度犯案,作案手法與前幾起案子相差無幾,仍舊是無頭男屍,仍舊是在海中發現,但唯一不同的是這次屍體冇有腐爛,是昨晚被害,所以法醫在這具屍體上查出了以前都冇有的線索。

凶手似乎並非是直接殺死受害人,而是先與對方搏鬥一番,而後徒手掐死死者再進行斬首。

這一作案特征的發現再度將犯人的行為引入了全新的方向,掐死對方一般是需要強烈的恨意的,斬首是對屍體的淩辱,也是一種高高在上的唾棄。

專案組迅速調轉了方向,重新將王鐸的分析納入考量。

要產生這麼強烈的恨意,作案動機一定是仇殺,但什麼仇會讓凶手犯下如此惡劣凶殘的案子呢?

仇殺、隨機作案……

難道是情殺?

“不可能啊,如果按照出軌情殺案的方向去查,這些死者都是人均身高一米七六,體重70公斤以上的成年男性,女性凶手是很難有這樣的力量製服他們的,死者體內都冇有檢測出藥物,除非是有另一個男人幫她,但這邏輯就很奇怪,一般來講這樣的凶案凶手不會想有第三人蔘與,感覺有點說不通。”

電話那頭同僚幾人討論著,頓了頓,想到許久未發聲的王鐸,想看看他的意見。

王鐸側著的耳朵微微動了下,他聽到有腳步聲在門外窸窣響起,拿起手機,悄無聲息地從椅子上站起來,靠近家門,挑起貓眼。

陳小奇似乎很開心,換了身衣服,轉著手指上的東西。

王鐸從貓眼中看到,那是一枚戒指。

“如果是同性作案呢?”王鐸淡聲給出一個可能,“殺人的,是一個男人。”

“同性戀?!”

“往這上麵查!”

……

電話那頭討論起來,王鐸掛了電話,推開門走出去。

陳小奇正在掏鑰匙開門,被身後的聲音嚇了一跳,他回頭看到滿身酒氣的王鐸,翻了個白眼:“操!瘸子你要乾嘛?”

“你在賣淫,這是犯罪。”

王鐸盯著他,倏地開口。

陳小奇的話被堵回去,他表情還停留在某個神態上,瞪大了眼睛,張著嘴,看上去十分滑稽。

王鐸看著陳小奇的臉很快變得蒼白,嘴唇顫了顫。

“你,你什麼意思?!”陳小奇手指顫了顫,指著他:“你他媽血口噴人!”

王鐸平靜地注視著他:“我都看到了,你還在上學,又這麼年輕,人生還很長,他們都是有家庭的人。”

陳小奇感覺他在威脅自己,怒氣沖沖地走過去揪住他的領子:“操!瘸子你想乾什麼?!”

王鐸冇有反抗,任由他抓著自己,嗓音沙啞:“你還有選擇,有些孩子連選擇都冇有,不要執迷在錯誤中。”

陳小奇氣急敗壞地打了他一拳。

王鐸竟然開口“哇”一聲,吐在了陳小奇身上。

陳小奇尖叫著推開他,王鐸跛腳站不穩,往後踉蹌幾步。

好在他冇吃多少飯,隻是酒液在胃中醞釀出十分不好聞的味道,陳小奇也快吐了,乾嘔了兩下甚至來不及回家,推開王鐸衝進他家的廁所抱著馬桶嘔了出來。

陳小奇晚上跟人到高級餐廳吃了一餐,撐得本來就不行了,被王鐸熏得大吐特吐,把酸水吐完還在乾嘔。

王鐸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對廁所裡的味道置若罔聞,從衛生間懸掛的繩子上扯了條毛巾,打濕水、擰乾,遞到陳小奇麵前。

陳小奇毫不客氣,惡狠狠瞪了他一眼,一把奪走毛巾擦著臉和身上。

王鐸又喝了口酒,看著他,忽地問:“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陳小奇冷聲反問。

“為什麼要這樣做?我看了你客廳的獎章,慶大是很好的大學,補助金不會很少。”王鐸的聲音又長期被酒液侵蝕的沙礫感。

陳小奇冷笑:“關你屁事。”

王鐸灌了口酒。

陳小奇把身上被他吐臟的衣服脫掉,露出紅痕斑駁的身軀,後背有幾道深淺交疊的鞭痕。

“他們打你。”王鐸道。

陳小奇冇有搭理他的意思,把衣服團成團,走到他的洗手檯去拿肥皂衝了水,用力揉搓著,頭也不回道:“與你無關。”

“你是自願被打的嗎?”王鐸又問。

陳小奇冇有回答,繼續洗著衣服。

王鐸道:“他們找你就是為了這個,對嗎?”

陳小奇關了水龍頭,目光在手指上銀戒的奢侈品logo上短暫停留,餘光掃到黃色肥皂盒角落的粉紅色液體上冇有多想,很快就把手裡的肥皂放回去,冇有搭理他的意思。

陳小奇把衣服的水擰乾,握在手裡轉身準備離開,卻被王鐸堵住了路。

王鐸不依不饒地盯著他。

陳小奇被看得火大,他青澀的臉龐上寫滿不服氣與怒火:“你到底要乾什麼?!快點讓開,我要報警了!”

王鐸定定看了他好一會兒,廁所裡變得十分安靜。

鏡頭不斷在陳小奇和王鐸的臉上來回交錯,陳小奇額角流下一滴汗,怒罵一聲:“讓我出去!”

安靜片刻,王鐸拖著腳讓出一條路。

陳小奇氣沖沖地捏著衣服衝回去,掏了鑰匙回了家,重重摔上門。

王鐸冇有再與陳小奇見麵。

一直到兩天後的深夜。

傍晚樓上的爭吵與樓下的鋼琴聲後,整棟居民樓被扼住咽喉,陷入更為漫長的沉寂。

王鐸坐在客廳默默地喝酒,手邊的資料攤開,上麵是幾樁死狀凶殘的無頭案的照片。

沉靜的門外再度出現響聲。

王鐸下意識抬頭望過去,聽到腳步聲在門外停留很久,但一直冇有傳出陳小奇家開門的動靜。

他頓了下,把手裡的家酒瓶放下,拖著腿走過去,推開門,陳小奇暈在門外的樓梯上。

王鐸目光看著他,輕輕眨了一下,一深一淺地走過去,緩緩地把陳小奇抱起來,又慢慢地拖著他,回了家中。

陳小奇燒得很嚴重,臉頰通紅,眉頭緊緊皺著,嘴裡嘟囔地叫著什麼,被夢魘住,很痛苦的模樣。

王鐸把他放在床上,解開陳小奇的衣服,目光頓了下,看到他身上滲出血絲的傷痕。

他打了盆水,擰了毛巾輕輕擦拭陳小奇的身體。

陳小奇冷不丁轉著臉,痛苦地呻吟。

王鐸動作停下來,看著他,俯下身去湊到陳小奇耳旁,聽到他在夢中艱難地說:“爸爸……不要打了……求求你……”

王鐸的表情冇有多少變化,把他傷痕累累的身體擦乾淨,慢慢拖著腳倒了水,去小區外的藥店買了藥。

臨結賬前,忽地想起什麼,王鐸又讓藥師給他拿了一罐治療肛裂的藥膏。

他回家的時候陳小奇還在床上睡著,眉頭還是皺著,看起來睡得不安分。

王鐸拿著退燒藥,捏開陳小奇的嘴,按著他舌根把藥送了進去,又擠了藥膏出來,替他把身上的傷口都擦了一遍。

做完這一切後,他緩慢地扭頭,看向床頭櫃上放著的肛裂藥膏。

鏡頭最後停在那盒藥膏上,蓋子是擰開的,藥膏的錫紙包裝憋下去,有一些淡黃色的膏體在邊緣乾著。

陳小奇冷不丁睜開眼,“嗬”地吸了口氣,他看著陌生的臥室大驚失色地跳起來。

身上的傷口猛地被扯痛,他吃痛地白了臉,跪在床上。

門外響起腳步聲,那道腳步聲很拖遝,一深一淺,一重一輕。

陳小奇很熟悉這樣的聲音,他臉色變得煞白,全身忍不住顫抖。

門被推開了,在陳小奇驚懼的目光中,出現了王鐸平靜的麵孔。

“我不是你爸爸,也不會打你。”王鐸說。

陽光普照的一天18修了一下電影對王鐸的描寫細節,大家感興趣可以去看看

陽光普照的一天21

陳小奇裹著被子,驚懼地看著他一步一步走來,臉色慘白地朝後退了兩步,一直到撞上床頭,退無可退,失聲尖叫:“彆過來!”

他動作一僵,感受到流出融化的藥膏,把被子掀開條縫,朝裡看了眼:“你想乾什麼?!”

王鐸的腳步冇有停,走過去,手裡拎著一份從門口買來的快餐,陳小奇急促的呼吸在麥克風中格外明顯,他警惕地盯著王鐸,看著他微微彎腰,把快餐放到床頭櫃上。

王鐸全程冇有什麼波瀾,直起身,對上陳小奇的視線,沉且快地說:“趁熱吃,吃完喝藥,這個是消炎的,一次兩顆,如果你還發燒就吃一粒布洛芬。”

說完,他把床頭的藥整理了一下,整齊地擺放在陳小奇麵前。

陳小奇全程一瞬不瞬地緊盯著他。

王鐸開了衣櫃,裡麵很空,隻掛了幾件薄衫。

他拿了一件放在床上,衣服洗了很多次,已經脫形,看起來柔軟服帖地攀在床沿:“你可以在我這裡洗一下再回去。”

陳小奇還是不說話,抓緊被子遮住裸露斑駁的身體。

王鐸目光發沉,看了他一眼,轉過身,步履蹣跚地走出去,順手帶上門。

王鐸又坐在客廳的窗戶旁喝酒,他麵前的電腦原先是亮得,太久冇有換過畫麵就暗了。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臥室門緩慢地推開。

陳小奇穿著自己原先的臟衣服走出來,腳步有些虛浮,冇有穿王鐸拿給他的衣服。

或許是冷靜下來思考了一下,陳小奇雖還是警覺,但不像先前那般害怕,他白著麵孔,怯弱地從門後露出半張臉,看著王鐸的方向。

王鐸冇有看他,拎著酒瓶又灌了一口。

陳小奇小心翼翼地走到大門旁,拉開門,已經踏出去了,但關上門前,他猶豫兩秒,還是轉身,小聲又快速地衝裡麵丟了句“謝謝”。

王鐸喝酒的動作頓了下,微一側過臉,掃了他一眼,又收回視線。

那天後,王鐸與陳小奇的碰麵就變得頻繁起來。

王鐸幾乎是晝伏夜出,淩晨與傍晚會下樓丟個垃圾或去超市買酒。

而陳小奇到了學期末,變得很忙,時常在圖書館呆到一個晚到回家後聽不到爭吵與鋼琴聲的時間纔會回去。

兩人會在小區入口或居民樓下偶爾碰麵。

陳小奇一開始會躲著王鐸走,可能是顧忌王鐸知道他的秘密,也或許是一些彆的原因。

王鐸話不多,看到他會微一頷首,而後重新移走目光。

又過了一段時間。

無頭案的連環凶犯一直冇有再作案,這是一個漫長的蟄伏期,但警亭專案組的人都不敢鬆懈。

王鐸以隱形人的身份參加了幾次電話會議,給出了一些值得深入調查的判案方向。

老領導也勸過幾次,讓王鐸重新回來加入隊伍,但都被王鐸拒絕了。

王鐸不抽菸,但酒不斷。

妻子趕走他後的一段時間心軟了,打了幾通電話過來,讓王鐸戒酒就回家。

電話中是女兒柔軟的聲音,捧著電話親昵地撒嬌,叫他“爸爸”,又說很多“我想你啦”、“囡囡在家有乖乖哦”這樣的體己話。

隻有麵對女兒,王鐸纔會流露出隱藏起來柔軟的一麵,麵孔還是嚴肅,但眼梢有點笑意,冇有喝酒,低聲哄她,總對女兒說:“就快了,爸爸很快就回家了。”

陳小奇的期末很快結束,迎來了假期。

但雨季仍在持續,下個不停。

陳小奇和王鐸的一次搭話起源於一場突如其來的雨。

王鐸可能是冇帶傘,也或許是冇有傘。拎著生活超市的塑料袋走進小區。

他的腳在陰雨天跛得有些厲害,走路很慢,從背影看,像一座沉重的山,起伏在海麵上。

陳小奇遠遠就認出他,冇由來得覺得有些可憐。

他遲疑一秒,抓著傘大步跑過去,撞了下王鐸的肩,差點把跛腳的王鐸撞倒。

光亮被壓住,網格雨傘把兩人罩住。

王鐸重新站穩,看了陳小奇一眼。

陳小奇舔了舔嘴唇,對他露出一個有些生澀的不好意思的笑容。

王鐸冇有拒絕陳小奇的好意,重新跟他並肩走著。

風雨吹濕他們的衣服。

王鐸十分高大,沉悶地、嚴肅的、近乎隱形地,而陳小奇要矮了一些,身形很單薄,看起來輕盈。

從模糊雨幕中看去,傘麵仿若茂密的林葉,傘骨生長枝椏,傘柄倒長下去,連接著他們與地麵。

王鐸像一顆逐漸消亡的樹,而陳小奇是一隻棲息在他身上的鳥。

在這樣的天氣中,很難看清人的臉。

陳小奇悄悄地瞟了王鐸一眼,藉著風的推力往他手臂上靠了靠。

樓上的情侶似乎正在度過一段甜蜜的時光,樓下的小孩也通過了鋼琴測試,空氣變得很乾淨,隻有天花板上的黴菌在安靜地生長。

陳小奇開始入侵王鐸的生活,他敏銳地發現王鐸並不會做飯,除了快餐和酒,冇有過其他垃圾。

於是陳小奇會在家做了飯,端著敲開王鐸的門。

對王鐸露出一個燦爛且得寸進尺的笑容,徑直穿過他,把飯放在王鐸桌上。

有一天做飯的時候,陳小奇發現他廚房的窗戶隔著不寬的間隙側對著王鐸慣常坐著喝酒的窗戶,於是他開始發出很大的拍打聲,引起王鐸的注意。

樓上與樓下都變得很安靜了。

他們開始吵鬨。

陳小奇通過窗戶,靠透明介質的傳播呼喚王鐸到他家去吃飯。

雨季持續著,雨聲敲打在玻璃窗上,發出咚咚的聲響。

咚!咚咚咚!咚咚!

於是,默契地,王鐸一聽到這樣的聲音,就會拎著酒,沉默地走出去,推開陳小奇為他留下縫隙的門,吃了飯,拎著空酒瓶,再沉默地離開。

若是哪天冇有擊散雨點的聲音,王鐸便知道,陳小奇又出去接客了。

王鐸勸阻過他,但陳小奇並不認為這是嫖者與妓者的一場短暫交易,他認為他與每一段感情中的男人陷入熱戀。

王鐸說這樣的關係是陳小奇握著一把刀。

陳小奇說,他喜歡刀刃刺穿他身體的感覺。

王鐸說多了,陳小奇煩,與他頂嘴:“你想乾嘛?煩不煩,你要是想上我就直說。”

王鐸看著他,似乎是拿他冇有辦法,一陣語塞,沉默了幾秒,才道:“我結婚了。”

陳小奇“切”了一聲,不以為意:“那些上我的人不也結婚了嗎?”

王鐸的話被他堵了回去。

王鐸勸阻不了陳小奇。

他自甘墮落。

無頭案還是冇有結果,凶手沉寂了十分長的時間。

雨季就快結束了。

凶案隨雨季開始,彷彿也要隨被蒸發在地麵上的雨一同消失,悄無聲息。

這天冇有陳小奇的敲擊,王鐸仍舊坐在老地方喝酒,昏沉的雨夜中一輛打著近光的車駛入,門被人打開,陳小奇趔趄的身影掉出來,像被人扔下的一隻奄奄一息的小鳥。

儘管陳小奇冇有使用他們之間的專屬暗號,王鐸在聽到門外拖遝的響聲後,還是敲響了陳小奇的房門。

陳小奇虛弱地靠坐在旁邊的牆壁上,他無力地抬手,把門拉出一條縫。

王鐸頓了下,推門進去,目光緩慢垂落,看著陳小奇。

陳小奇兩側的臉頰都腫得很高,有明顯可見的巴掌印和血痕。

他有氣無力地掃了王鐸一眼,低聲說:“今天不想做飯了。”

王鐸冇說話,彎下腰,兩條長臂分彆穿過陳小奇的腿彎與後腰,將他抱起來,帶到浴室去。

陳小奇身上很臟,有各種難看的痕跡與斑駁。

他脫下的衣服口袋裡藏了兩萬塊錢,王鐸與他的衣服一同整理好,把錢放在乾燥的地方。

陳小奇難受,冇有拒絕王鐸幫他洗澡,也不感到害臊。

王鐸擠了洗髮露,有些粗糙地在掌心搓開,揉入他細軟的髮絲,打濕頭髮的時候,一些水濺到陳小奇眼中,弄紅他的眼眶,眼球裂出充血的紅血絲。

王鐸很少給人洗澡,連女兒都隻在剛出生時,洗過幾次。

嬰兒的皮膚很薄,也很脆弱,王鐸的手掌佈滿粗糙的繭子,輕輕擦過去也會留下紅痕,妻子怕他弄痛女兒,便不再讓王鐸洗了。

陳小奇的皮膚也很薄,他保養地很好。

洗完澡,王鐸又拿吹風機吹乾陳小奇的頭髮,陳小奇一直都很安靜,王鐸抱著陳小奇,把他放回床上,而後去客廳拿退燒藥。

路過廚房的時候,仍舊有風吹過,吹響那串風鈴。

儘管王鐸在陳小奇家吃飯很多次,也聽到這樣的聲音很多次。

但這是王鐸第一次走進陳小奇的廚房。

風鈴發出清脆的響聲,掛在窗沿,被雨打濕。

風鈴的聲音比往前更加響亮了,因為又多了一枚戒指。

王鐸認出來上麵的logo,想起這是陳小奇先前在電話中纏著男人給他買的。

王鐸聽到陳小奇在臥室的咳嗽聲,將視線從戒指風鈴上收回來,從廚房走出去,拿了藥和水走回臥室。

陳小奇更加虛弱了,看了他一眼,可能是安心了,允許自己緩慢地閉上眼睛,睡了過去。

王鐸洗澡時就看到他身上的傷痕,比第一次更深了,後麵的情況也很糟糕。

有一些脫出。

王鐸喂陳小奇喝了藥,又洗乾淨手,幫他塗上藥,替他掖好背角。

陳小奇陷入昏睡,斷續地說著夢話。

他的夢總與父親有關,也都不是很好。

王鐸冇有立刻離開,他坐在床邊,垂眸看著陳小奇,看了一段時間。

王鐸伸手過去,在陳小奇蓬鬆的發頂上輕輕揉了一下。

陳小奇咕噥了一句,轉身,一側的臉頰陷入枕頭裡,露出半張青澀的、看起來純潔的臉蛋。

他小聲地叫:“爸爸……”

王鐸的手放在他頭上,輕輕地撫摸。

在這個鏡頭結束後,拿了排版的場工已經準備好等著導演一聲令下截斷畫麵。

但王宜卻遲遲冇有喊停。

他身旁坐著的年錦爻不知何時也站起身,他冇有看監視器的畫麵,而是站在攝影師背後,麵無表情地看著周止的方向。

年錦爻的手垂在身旁,捏得死緊,手背跳出青紫色的血管,下頜也繃著,目光沉鬱地緊緊注視著他們,似乎在竭力忍耐著自己叫停拍攝的衝動。

周止的戲還冇有演完,他還是王鐸。

王鐸側身背對著他們,露出半張滄桑的,冷峻的麵孔,他靜靜地注視著陳小奇。

片場中的每個人都忍不住屏氣了,大氣也不敢喘一下,生怕打破這麼平靜的畫麵。

王宜悄聲讓攝影把鏡頭拉過去,搖晃著畫麵,在時而波動,逐漸引入的畫麵中。

王鐸粗糙寬大的手掌幾乎可以包裹陳小奇的窄又小的臉,他輕輕地、沉默地撫摸陳小奇的髮絲,在搖晃中緩慢地、緩慢地俯下身。

乾澀的嘴唇在陳小奇額頭上輕輕貼了一下。

像一片樹葉落下去。

這是劇本裡冇有的,完全由周止即興發揮出來的片段。

王宜高聲大喝:“哢!!”

所有人都愣了兩秒的時間,而後才恍然回神,場工跑出來,重重拍了板。

文蕭真的睡了過去,他拍起戲來冇有規律,有些逼迫自己,已經幾天冇有好好睡過。

周止想了下冇有叫醒他,輕輕吐了口氣,眨了眨眼,才從床上站起身。

周止已經習慣於在拍攝結束的第一時間去尋找年錦爻的身影,但年錦爻這次卻冇有立刻粘過來。

這讓周止反倒有些不適應,他從助理手裡接過水喝了口,下意識笑著道謝,但目光還是在片場逡巡,試圖找到年錦爻。

但還是冇看到。

周止愣了下,覺得有些不正常,他麵色如常地朝王宜走過去,對方纔即興發揮的片段溝通一番。

王宜很滿意他的臨場發揮,但對成片是否要剪入這個畫麵還在思考,所以還不確定這個鏡頭是否會使用。

不過周止無所謂,樂嗬嗬笑著與他聊了幾句,才漫不經心地換了話題:“您看到錦爻了嗎?”

王宜剛準備抬手指,結果發現年錦爻早就不在攝影身邊了:“哎奇了怪了,這小子剛纔不還在哪裡嗎?”

周止看了眼他手指的方向,有收回來,笑著道:“好,我去找找,您辛苦了。”

他剛準備走,又想起一件事,指了下床上的文蕭:“小何這兩天冇睡好,讓他睡一會兒吧。”

今天拍得很順利,王宜心情美麗,冇有罵人,爽快地道了聲冇問題。

周止放下心,推門出去一間間房間照過去。

化妝間和休息室都冇有年錦爻的人影,他皺著眉,一時還真的想不到年錦爻還能去哪裡。

周止快步走著,最後腳步停在走廊儘頭的衛生間去。

這個廁所離片場太遠,很少人會來,安靜地敞著門,能聽到水柱衝唰的聲音。

周止腳步頓了下,徑直走進去。

年錦爻捧了一把水在洗臉,冇有注意到是周止進來,語氣聽起來十分冷漠,甚至稱得上無情。

“滾出去。”

王鐸和陳小奇不是愛情哦,不要磕邪教

陽光普照的一天22

來人冇有回答,年錦爻也冇有聽到有人離開的動靜。

他頓了下,關了水龍頭,抹掉眼前的水珠,回過頭,對上週止含笑的眼睛。

周止看他漂亮的側顏,看得有些愣,忍不住微微笑起來。

年錦爻的神情還冇有變化,看到周止的瞬間眼瞳緊縮了一下,看著有些無措,也有些可愛的滑稽。

像做錯了什麼事又被抓包的小孩。

“你在外麵這麼稱王稱霸呢?”周止說著,低低笑了一聲,緩步走過去,捧著年錦爻濕漉漉的臉頰,讓他稍微低下臉,給了年錦爻一個親吻,隨後抬手幫他整理了一下弄亂的衣襟。

年錦爻反應得有些緩慢,眨了眨眼,聲音有點沙啞:“拍完了?”

周止冇有和他分開,手輕輕搭放在年錦爻肩上,“嗯”了一聲,額頭貼著他的額頭,耐心又溫和地回覆道:“拍完了。”

他的視線越過年錦爻,看到他身後的牆壁掛著的鏡子一角出現的蛛網般的裂痕。

周止準備說什麼的嘴唇停住,把年錦爻本能地藏在背後的手牽上來,在年錦爻的注視下垂下視線,看到他劃出細小傷口的手背。

傷口不深,但很碎,血已經不流了,年錦爻可能已經打了凝血酶。

“一個人偷偷在這兒乾壞事呢。”周止倒冇有像預料中罵他兩句,兩隻手捉住年錦爻細長的手指,拇指習慣性摩挲了兩下。

年錦爻把手從他手裡抽出來,繼續背到身後去,看起來有點失落,低聲說:“冇什麼。”

他看起來很失落,周止想到方纔年錦爻也在片場,明白過來他又吃醋了。

周止失笑,單手環住年錦爻的腰,手垂下去,在他屁股上“啪”地用力拍了一下,斜了下臉,從下麵仰著臉看著年錦爻發沉的眼睛,笑嗬嗬地說:“吃醋了啊,你一天到晚吃這麼多醋酸不酸啊,嗯?”

他不說還好,一說,年錦爻就撇了撇嘴,長長的睫毛顫了下,從周止眼中移開視線,無處落點地看著水盆裡正打旋流走的水。

周止笑著冇有開口,年錦爻忽地說了一句:“你愛我嗎?”

他的聲音聽起來冇什麼情緒,也或許是在竭力忍耐著情緒。

周止被問得一愣,此時要認真回答年錦爻的問題,一時竟有些臉頰發紅,他躲閃了下目光,輕咳一聲:“廢話。”

年錦爻對他的回答顯然不算滿意,神情看起來更加頹喪,麵色有些蒼白。

周止抬手戳了下他額頭,剛要開口回答,就聽到年錦爻口袋裡的手機響了。

“心中有許多願望/能夠實現有多棒/隻有多啦A夢可以帶著我實現夢想……”

聽到這個專屬於小孩的鈴聲,周止心口一軟。

這是他給周麒設置的專屬鈴聲,被年錦爻聽到後也就設置了相同的歌謠。

周麒甚至都冇有看過《機器貓》的動畫,但已經會來回地哼唱這首擁有神奇力量的歌。

年錦爻冇動,周止率先把手機從他褲袋裡抽出來,點了接通。

前不久,年敬齊送了周麒一個時下流行的電話手錶,開機時壁紙已經預設成了一個十分正統的觀音畫像。

周麒很寶貝,每天會在特定的時間把手錶放在小桌上,有模有樣地在手錶前擺一個蘋果。

雖然周止不是很能理解,但還是會定期幫他更換一個蘋果。

年錦爻的手機熒幕裡出現小孩圓鼓鼓的白皙臉蛋,他長大了很多,臉頰肉也日漸消失。

周麒在醫院的生活冇有周止想象中的痛苦,以年錦爻的財力足以讓所有人眾星捧月地陪在周麒身邊。

所以周麒在醫院固定病房的小桌上被人佈置了一個不需要點火的電子香台,周止看到的時候哭笑不得,覺得他們寵小孩的過分程度超乎想象。

周麒的小手錶裡隻存了兩個人的號碼。

一個是帥氣爸爸,一個是美麗爸爸。

他認得字很多,自然知道撥打的對象。

在周止還未開口前,螢幕中出現的小孩就彎了彎大大的眼睛,燦爛地脆聲叫道:“爸爸!我打完針啦~我今天很堅強,都冇有哭哦~”

他得意地搖晃了一下腦袋,向在醫院陪伴他很久的年錦爻彙報。

周止噙起笑,開口:“是嗎?樂樂好棒。”

周麒嬌憨笑了下,認出他的聲音,眼睛一亮,手錶湊得更近了一些,把圓臉拉進了,鏡頭裡隻出現他粉紅色的小嘴和潔白整齊的牙。

“爸爸!”周麒驚喜地叫道。

周止笑眯眯地把鏡頭轉向年錦爻:“我們都在哦。”

周麒軟聲又叫了年錦爻一聲,年錦爻情緒不是很好,努力露出一個微笑。

周止擔心他太勉強,就把鏡頭又移了回來。

周麒歪了下小臉,乖乖地問他:“爸爸你什麼時候來接樂樂回家?”

眨巴了兩下大眼睛,不自覺地撒嬌:“我都好想好想爸爸啦~”

周止笑著說:“很快的,你要乖乖聽叔叔阿姨的話,過幾天爸爸就去看你了。”

周麒便說好,又與周止分享起有關蘋果的事情。

他覺得這次的蘋果不是很好,看起來不紅,擔心菩薩會不喜歡。

周止便安慰他,菩薩不會介意的。但也承諾下次看他時會帶上最大、最紅的蘋果。

周麒的醫生在鏡頭外叫了他一聲。

周麒的臉頰肉疊了疊,把手錶拿遠了一些,對他們搖手:“爸爸拜拜哦。”

“好,拜拜,爸爸很快就去看你了。”周止說。

護工和阿姨溫柔地把手錶從周麒手腕上摘下來,與周止交談兩句掛斷了電話。

周止把手機重新放回年錦爻口袋。

年錦爻忽地握住他的小臂,圈在手指中,扯著周止往前有了半步,把頭抵在他肩上。

周止環住他的腰,任由年錦爻依靠在他身上,稍稍轉過臉,嘴唇在年錦爻臉頰上輕輕吻了一下,靜了靜,低聲開口:“其實當年懷他的時候醫生勸我打掉。醫生可能是見過跟我一樣的男人,他勸了我很久,舉了很多例子。跟我說有零星的人吧,或許過得還算幸福。但其實很多人連我一半的幸運都冇有,冇有人能保證愛一個人一輩子,那麼多男女有了孩子,結了婚,有國家公證,可還是分開。更何況是兩個男人。一個孩子的誕生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身體分泌的激素、思想、生活,全都會隨之改變。”

“錦爻,我不喜歡把這些東西掛在嘴上。你可以問我很多次,這很多次裡,我或許隻會回答你一次,或兩次。”

年錦爻靜靜抱著周止,冇有說話。

周止想到他的手可能會痛,就持續地握住年錦爻的手,冇有鬆:“從小就冇有什麼人教過我要說這些肉麻的話,我不喜歡說那些東西,但你可能需要我說纔會安心。”

“年錦爻,我很愛你,這些年我也一直都很愛你,我確實恨過你,但如果不愛你,我不會恨你。”

“止哥……”年錦爻環著他的手緊了緊,沙啞開口,想讓周止不要說了。

但周止還是堅持說完了最後的話:“愛你這件事我冇法永遠證明給你,愛是需要你相信我愛你,不是證明給你看的。我想我們能走很久,但我畢竟比你大一些,如果我冇能做到陪你到最後,我希望在你以後冇有安全感的時候,你可以看著周麒,然後一直走下去。”

“孩子是父母的鏡子,你看著他的時候,自然會明白我愛你。”

“我會的……我會證明給你看我真的不是之前的我了……”年錦爻默默地流淚,哽嚥了一聲,把臉埋進周止懷裡,緊緊抱著他。

周止說完也覺得他說的有些多了,哂笑一聲,環住年錦爻:“好啦,今天看得出來確實比以前有進步,你冇有立刻叫停拍攝我倒還停驚訝的。”

“再接再厲。”周止笑道。

年錦爻忍不住,嚎啕一聲,哭著用力推著他抵住洗手檯的桌子。

周止嚇了一跳,下意識抱住他。

年錦爻湊上來吮住周止的嘴唇,和他熱切地接吻。

周止被他眼淚糊了一嘴,忍不住往後躲,年錦爻不讓他逃,按住周止的肩追上去,甩也甩不掉。

像條賴皮的小狗。

周止被他堵著嘴巴支吾叫著,年錦爻冇有放開他的意思。

周止無可奈何地抬了下腳,曲膝,鞋尖輕輕踩住年錦爻下腹,稍稍用力壓了壓,以示警告。

年錦爻的動作慢下來,被踩著命根子,不敢輕舉妄動,他順著周止的力道往後微微退了半步。

周止眉心微微皺著,被他吻得氣喘籲籲,眼睛糊上一層水光,嘴唇被吮咬地有些紅腫,他單手撐在洗手池上,斜了些身體,另一隻手抹了下唇上的口水和淚。

周止眼角泛紅,乜了年錦爻一眼,氣息不勻地啞聲命令道。

“忍著。”

陽光普照的一天23(全文完)

王鐸發現,陳小奇家的電視幾乎不會關掉。

音量調得不大,一直有細碎的聲響。

伴隨著雨,王鐸吃完了飯,又去廚房洗了碗,準備回家時電視上的新聞時段又開始播報有關無頭案的新聞。

陳小奇吃飯很慢,會夾一大口菜塞進嘴裡,把臉頰撐滿,而後慢慢地咀嚼。

王鐸從廚房出來,看了他一眼,又掃向電視。

王鐸家冇有電視,他沉默地走過去,坐在陳小奇家的沙發上,拿遙控器把音量稍微調大了一些。

“有關本市近期多期惡性犯罪……警亭專案組已加派人手……”

王鐸轉過頭,短暫地看了陳小奇一眼。

陳小奇若無所覺地繼續吃著飯。

王鐸收回視線,繼續看著電視中的新聞播報。

他目不斜視,聽到身邊有一陣腳步聲過來,身旁的小沙發隨後一陷,陳小奇坐到他身旁,歪了下頭,將腦袋輕輕靠在王鐸肩上。

兩人都冇有說話,電視裡新聞仍在繼續。

陳小奇打了個哈欠,有些困了,眼神迷離,眨了眨。

王鐸聽到他小聲地說:“爸爸是這樣的嗎……”

王鐸冇有回答,陳小奇也並冇有真的提問。

半敞的窗戶吹入不絕的雨,沉悶、潮濕。

王鐸坐在沙發上,靜靜地看著新聞,耳邊是夾雜顆粒感的揚聲器發出的人造聲響,陳小奇靠在他寬厚的肩膀上,漸漸閉上了眼。

等陳小奇被電話聲吵醒,已經是後半夜了,電視冇有關,聲音被人調小了。

王鐸早就回了家,他身上蓋著一件水洗皺了的外套,不是陳小奇的穿衣風格。

這是王鐸的衣服。

陳小奇頓了下,緩慢地抬手攥緊擁有他體溫的衣服,拿上去湊在鼻尖輕輕嗅了一下。

王鐸很乾淨,他的衣服上冇有大多數男人會有的汗臭味,隻殘留淡淡的皂香。

陳小奇的手指蜷了下,他的身體還是很痛,這次傷得很重,養了好多天都未痊癒。

電話還在桌上咆哮著,陳小奇揉搓下臉頰,抬手接了電話。

電話中一個許久不聯絡他的男人打來,聲音含混地扯著嗓子叫陳小奇穿騷一點,快趕到市裡某家ktv去。

陳小奇不是很想去,以身體不舒服為由打算拒絕,但男人給了個他無法拒絕的條件。

陳小奇撅了噘嘴,撒嬌似的抱怨:“哎喲,好啦,我現在就過去。”

掛了電話,陳小奇抬頭看了眼黑漆漆的窗外,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隻剩下濕漉漉的空氣。

陳小奇到房間去洗漱打扮了一番,從衣架上拿了件布料很少的衣服,換上。他對著鏡子仔細打量了下自己的裝扮,紅唇微微勾起來,露出滿意的笑容。

已經是淩晨,這棟老舊的居民樓陷入甜夢。

陳小奇放輕動作推門出去,剛準備朝樓下走,對麵的門也開了。

陳小奇愣了下,很快笑著對上王鐸深沉的目光:“大晚上的,乾嘛去啊?”

王鐸兩隻手都提著黑色垃圾袋,跛腳一點點走過來,映著亮起的昏暗燈光看清他的裝扮,啞聲道:“一定要去嗎?”

陳小奇冇能立刻反應過來,臉上的笑容有幾秒的僵硬,不過很快就重新咧大:“不去你養我啊?”

王鐸說“好”。

陳小奇嗤笑一聲,朝他俏皮一笑:“真以為你是我爸啊,有錢留給你女兒吧。”

王鐸看著他,冇有開口。

陳小奇哼笑一聲,小聲哼起歌,走下了樓。

王鐸跟在他背後,不遠不近。

燈影將他的影子拖得很長、很長,將他的肩變得更寬、更廣,他的身影逐漸蹣跚,追趕不上陳小奇靈巧的步伐,隻是沉默地,遠遠地在身後望著那道年輕的背影,消失在麵前。

一直到再也不見。

翌日,全市早間新聞插播緊急播報,蟄伏多日的連環殺手再現。

一具無頭男屍被拋棄於城市繁華地帶的暗巷廚餘垃圾桶內。

這次拋屍地點的改變讓專案組對凶犯的側寫再度迎來變數。

本次案件給出最重要的一點便是,凶手似乎等不及了。

在往前的幾起案件中,凶手都預留了足夠多的時間供屍體腐爛,但近期接連的兩起案件犯下與發現屍體間隔均不超過24小時。

更多的細節與更多的作案特征被髮現。

與此同時,專案組的一位同事竟然在公安廳的記錄中,找到了最新受害人曾因嫖娼被拘留的犯罪記錄。

所有人仿若當頭一棒,迅速梳理了前期所有死者的資訊檔案,竟真的也在其中幾位受害人檔案中找到了疑似過往嫖娼的痕跡。

一條至關重要的線索迅速將所有受害人串聯起來,加上王鐸給出的外部看法,警亭立刻下令出動大量警力開始掃查本市各大小娛樂廳的相關人員資訊。

‘下雨的時候,空氣充滿了水分,魚兒可以經過敞開的房門鑽進屋子,穿過房間,遊出窗子。’

窗子被鐵桿阻隔,天空也被切割成柱狀的模塊,雨飄下來,有一些水窪積攢在腳下,隨著每一次的震動產生波紋,顫動著,是房間裡縮小的人生。

陳小奇就是在這樣一個雨夜被拘留的。

在一次大規模掃黃中,他在ktv中與許多人被帶走。

拘留所與他關在同一個牢房裡的人有的在哭,有的尖叫,有的祈求警官,有的宣稱自己無辜。

隻有陳小奇縮著拷起來的手,把自己蜷進角落裡,靜靜地仰頭望著窗外漫無邊際的魚。

“空氣充滿了水分,魚兒可以經過敞開的房門鑽進屋子,穿過房間,遊出窗子。”

書叫《百年孤獨》,陳小奇收下了老師臨走前贈彆他的書,卻並不覺得自己孤獨。

孤獨是人類的情感。

而他是一隻魚,魚從不感到孤獨。

“陳小奇!”警官隔著鐵柵欄,在外麵叫了他一聲。

陳小奇在發呆,冇有聽到。

於是警官有些不耐煩,又扯著嗓子,吼了一聲:“陳小奇!有人來接你!”

陳小奇打了個哆嗦,他穿得很少,衣服也被雨淋濕了。

他緩慢地回過頭,在拘留房的很多視線中站起身,第一個被警官帶了出去。

陳小奇是這些人裡學曆最高的,情節也很輕,警官進去掃黃的時候他剛從廁所出來,其實冇有被人抓到實際交易證據。

陳小奇手上的手銬變得很沉,他把手臂垂在身前,頭也垂下去,不願意讓人看到他的臉。

警官的背影在門後停住,拿鑰匙解開他的手銬,厲聲道:“好了!”

陳小奇縮了縮脖頸,聲音變得很小,臉上的神情很誠惶,小聲說:“謝謝。”

他不知道是不是警官通知了學校,讓老師來這裡,他可能會被學校開除,也不是可能,是一定。

走出大山,來到這裡,花了很多年,也耗費很多力氣,為了生存下去,也花了很多年,耗費很多力氣。

這一切都來得太艱難,走得太輕飄。

陳小奇冇有實感,雨在他心口壓著一口氣,很沉悶,但看不見。

陳小奇低著頭,一雙鞋先映入眼簾,陳小奇緩慢地轉動眼睛與脖頸,緩慢地移動艱澀的視線,他緩慢地像王鐸用跛腳走起路來一樣緩慢。

對上王鐸深沉的、寡言的目光。

王鐸交了一筆錢,把陳小奇保了出來。

因為雨下得很大,他們就打了一輛出租車。

上車的時候,陳小奇對王鐸說:“我會把錢還給你的。”

王鐸冇有說話。

陳小奇抿了抿嘴唇,說:“謝謝。”

王鐸還是冇有開口。

這是一直到淩晨雨停前,他們說的唯一一句話。

王鐸把陳小奇送回家,也冇有被陳小奇挽留吃一頓晚餐,他安靜地回了對麵。

陳小奇撇了撇嘴,控製不住臉頰的顫抖,把眼淚忍了回去。

他不知道他的人生是什麼時候開始錯亂的,可能是剛考上大學,可能是遇到第一個男人,可能是還在家的時候,可能是更小一些被父親毫不留情地打罵,可能是父親酒後第一次把他當做母親。

有很多的時候造成陳小奇的錯亂。

他的人生像漫長的雨季,雨點從來冇有節奏,也墜落地毫無緣由。

陳小奇勉強自己吃了點飯,冇有力氣走回臥室,睡到客廳的沙發上去。

電視開著,發出微弱的聲響。

陳小奇從一旁拿起還未還給王鐸的外衣,把自己蜷縮起來,那件衣服蓋住他,緩緩闔眼,睡了過去。

天氣預報說,雨季即將結束,未來幾天內市裡各區會陸續放晴。

陳小奇希望明天是陽光普照的一天。

深夜,王鐸一直冇有睡,他和衣躺在床上,靜靜看著天花板,平靜是被一陣急促的電話聲吵破的。

王鐸不是很想接,但來電是所裡的同事,他就還是接通了電話。

專案組有了一個全新的發現,除去最新一位受害人,前麵所有的死者竟然均與他們半年前追查過的那起大型拐賣案有千絲萬縷的聯絡。

“王哥多虧了你之前說的事情,讓我一下想起來去查一下那間房裡孩子相關的事情!冇想到!竟然真的是!”同僚在電話中情緒顯得激動,與王鐸的冷靜截然相反。

王鐸說:“嗯,知道了。”

同僚又繼續道:“我們現在已經在朝這個方向調查了,緊急聯絡了關押拐賣案主謀的監獄那邊提審,很快就能確認這些名單!”

王鐸說:“好。”

同僚還欲說些什麼,卻被門外一陣急切地砸門聲打斷。

居民樓並不隔音,砸門聲清晰地傳入王鐸的臥室。

陳小奇的尖叫在門外響起。

王鐸立刻從床上坐起身,他掛斷電話,拖著傷腳一步一矮地用最快地速度朝門外走去。

路過桌子時,他隨手握了把匕首在掌心裡。

王鐸靠近家門,挑開貓眼朝外看去。

樓道的感應燈被陳小奇的尖叫聲弄亮。

所以王鐸可以直接看到,陳小奇家的門大敞,一個男人抓著他的脖子,拖著已經倒地的陳小奇往屋內走。

地上有一灘血。

陳小奇變得很安靜,安靜到好像砸門聲是假的,安靜到他也從未尖叫。

隻有感應燈證明陳小奇的痕跡,但很快,就熄滅了。

再次陷入一派昏黑。

隻留下陳小奇客廳映出很淡的光。

男人的咆哮隱隱傳出:“是不是你叫的警察!為什麼隻有你出來了?!!!”

回答他的是死一般的岑寂。

王鐸彷彿聽到陳小奇微弱的呼吸。

像一條脫水的魚。

王鐸握著刀走進陳小奇家,血跡拖拽的痕跡,通向陳小奇漆黑的臥室。

王鐸的腳步放得很輕,一深、一淺,踩在陳小奇的血跡上。

經過廚房時,一陣風吹過了。

吹響那串風鈴,發出清脆的、明亮的響聲。

那條走廊好像在無線地拉長,變得狹窄、逼仄。

黑暗深處,傳來男人醜陋的喘息,與一些被黑暗遮住的殘酷的暴力。

冇有光,所以冇人發現得了。

王鐸靠近那道聲音,冇有任何猶豫,將刀刺了下去。

男人痛叫一聲,哧哧痛喘著一回身,將王鐸踹倒。

王鐸的腿傷讓他無力地軟了腿,倒了下去,在黑暗中,影子晃動,像一座深沉的山,轟然倒塌。

男人撲上來,在黑夜中與王鐸廝打起來。

王鐸猛然抬手給了他一拳,手骨咯咯作響,發出皮肉相撞的脆響。

男人不甘示弱,赤紅雙目,惡狠狠地踹了一腳。

王鐸發出悶哼,手裡的刀掉出去,滑到他夠不到的地方。

他掙紮著,用手撐著沉重的身體向後,靠到牆壁上,顫抖著撐著自己與無力的腳,竭力站起身。

男人卻窮追不捨,一拳揮過來,打得王鐸喉頭一陣鹹腥,吐了口血。

王鐸被他全身的重量壓製著,男人殺紅了眼,兩手重重拳打王鐸的身體。

鏡頭是晃動的,但在黑暗中,隻能看到模糊的輪廓。

急促的、苟延殘喘的、混亂的呼吸交雜著闖出揚聲器。

一切都在錯亂,像陳小奇錯亂的人生。

鼻腔裡都是血腥氣。

除此之外,什麼都冇有了。

王鐸被扼住咽喉,他兩眼逐漸翻上去,無法呼吸,艱難地想要抬手揮出一拳。

脖頸上鉗握的力道忽地一鬆。

身上的男人一身痛叫。

王鐸看不到,他聽到空氣中揮刀時發出的,撥開空氣的聲音。

那很像一種鳥類,振翅的聲音。

男人很快就不叫了,也不發出任何聲音,連呼吸聲都冇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陳小奇錯亂的慟喘。

很難想象,人可以在黑暗中精準地找到某個人的位置,但陳小奇撲入了王鐸懷中。

像一條魚遊回他的山。

血從身體裡大量流出的時候,人是能聽到它的聲音的。

王鐸躺在地上,他睜眼看著漆黑的天花板,由於冇有光,也不知道究竟房內本來就是黑的,還是他看不到了。

陳小奇哽嚥著抱著他,想把王鐸拖起來,但王鐸太沉了,腳也是壞的,所以他抱不動。

陳小奇哆嗦著站起身,衝去開了燈。

燈光照亮的地方,是到在血泊中的男人和苟延殘喘靠在牆上的王鐸。

背後的牆本來是白的,但陳小奇愛打扮他的家,用一些海報把它們覆蓋了。

王鐸的血沾在那些海報上,把紙浸濕。

陳小奇哭得很難看,王鐸冇見他這麼難看過。

他淚眼模糊地在地上摸索手機:“叫救護車,我馬上就叫救護車!”

“不……”王鐸麵目殘破地、緩慢地、沉重地眨了下眼睛,說話有些費力,聲音很低沉,說得斷續,他艱難地喘息:“不用了……”

陳小奇冇有聽他的,沾了血的手指按在螢幕上,但血和淚打濕螢幕,不受控製地跳動數字。

陳小奇哭著把血在衣服上擦乾,重新點開手機。

“不用了,”王鐸又說了一遍,“把刀給我。”

陳小奇冇有聽。

“把刀給我!”王鐸爆發出一聲低喝。

這是陳小奇第一次聽到他嗬斥。

王鐸一直是一個沉默寡言的男人,他從不流露任何多餘的情緒,也從不動搖,他隻會靜靜地,靠在那扇窗戶下,沉靜地喝酒。

陳小奇撥號的手指顫抖著停留,他肌肉痙攣著,看了王鐸一眼。

對上王鐸沉穩的、漆黑的目光。

“警察會來的,這個人是我殺的……跟你無關……”王鐸費力地喘息,用最後的力氣說到:“明白了嗎?”

“是我!你是為了救我!”陳小奇反駁地尖叫。

“不是你……”王鐸咳嗽了幾聲,血順著他唇角淌下來,“咳咳……不是你……”

“小奇。”這是他第一次叫陳小奇的名字。

也不知為何,在相處的那麼多日夜中,王鐸從未叫過陳小奇的名字。

但王鐸呼喊他的聲音,與語調,同陳小奇幻想中的如出一轍。

陳小奇的所有動作與聲音都停下來了,他安靜地看著王鐸。

“前些天……死的那個男的是我殺的……”

陳小奇的呼吸變得很短,很困難。

案子發生冇多久,他就從彆的客人口中知道了給他買過戒指的男人的死訊。

王鐸緩慢地說:“那些無頭案的凶手……咳咳……也是我……”

近期的案子鬨得很大,幾乎人儘皆知。

陳小奇終日開著電視,不可能不知道。

王鐸的頭一點一點的,眼皮快要合上,嘴唇變得蒼白,乾裂:“他們……強姦了一些……孩子……”

陳小奇的胸膛劇烈起伏著。

王鐸努力撐著眼皮,看向他,再一次叫陳小奇的名字:“小奇……把,把刀給我……”

陳小奇顫抖著,拖著手上的手臂與腿,在王鐸紅色的目光中走過去,把掉在血裡的刀拾起來,他又拖著腿走過去,姿勢竟和跛腳的王鐸一模一樣了。

一深一淺、一高一低。

陳小奇把刀遞給王鐸,看著他艱難地抬手,手指抖動著,把刀握在手中。

陳小奇大腦一片空白,他打著哆嗦,扶著牆壁坐下去,坐在王鐸身旁。

王鐸的呼吸變得很微弱,陳小奇輕輕把頭歪了一下,靠在他的肩上。

他們坐著的位置對著一扇窗,敞開著,夾雜潮濕的空氣吹進來。

吹不散王鐸虛弱的聲音,對陳小奇訴說那起拐賣案的全部真相。

半年前,王鐸率隊圍剿藏著拐賣兒童的作案窩點,卻意外發現了臨近窩點的一間臨時搭建的矮房。

他們推開門,是幾具被鐵鏈拴著的、赤裸的孩童屍體,身上的痕跡已經乾涸,發黴,黴菌滋生,蔓延他們的身體,把他們吞噬。

有男有女,最小的不過十歲,最大不超過十五歲。

罪犯潛逃的時候,冇有解開他們脖子上的鎖鏈。

他們是活生生被餓死的。

王鐸在角落裡發現了一本罪犯落下的嫖金記錄簿,他把那本本子藏起來,冇有交給局裡。

陳小奇靜靜地聽王鐸的聲音,那些字落進他耳朵裡,好像變得模糊。

王鐸的聲音是低沉地,像一首古老的童謠。

“好好的……小奇,你要好好的……”

“會好的,會好的……”

王鐸說。

陳小奇很困,他模糊地彷彿記起很小、很小的時候,他還在母親肚子裡的時候。

那時候父親總會隔著肚皮,用溫暖的手掌撫摸他,用低沉地,分辨不清的字音,唱起一首古老的童謠。

雨季似乎結束了。

太陽一升起來了,樓上的情侶還相擁而眠,樓下的孩子正陷入甜夢。

明亮的警笛劃破潮濕空氣。

陳小奇睜著眼,王鐸閉著眼。

所以陳小奇替他看到天花板上正朝中心蔓延的黴菌。

救護車帶走了王鐸,警車帶走了陳小奇。

警局與醫院是兩個截然相反的方向,陳小奇為了看著王鐸的救護車,隻好不斷地回頭望,一直到他們都變成一個小點,再也不見。

警局裡,陳小奇配合警察回答了很久的問題,不過他更關心王鐸,焦急地追問:“他會怎麼樣?”

警官在提到王鐸時,變得沉默。

誰都想不到,也不願看到昔日同僚竟犯下如此凶殘的罪行,也追悔未能在案件發生前,多與總是沉默的王鐸談心。

“會好的。”

警官在放陳小奇離開警亭前拍了下他的肩。

陳小奇回頭看了他一眼。

“會好的……”

警官再次說。

陳小奇渾渾噩噩,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家的。

他站在那棟居民樓下,地麵還是潮濕的,但已經快要乾了。

陳小奇望了眼天際沉落的太陽,天是血紅色的。

他沉默地走著,腳也傷著,扶著牆壁踏上樓梯。

一腳深,一腳淺。

陳小奇走到一樓,想到某個雨天,他撐傘送王鐸回家。

陳小奇走到二樓,王鐸每次都會在這裡稍歇片刻,繼續下樓。

陳小奇走到三樓,他看著空蕩的台階,垂眸回身,看著身後空蕩的平麵,想到初見時的易拉罐,想到躺在樓梯上的王鐸。

陳小奇走到四樓,樓梯一角乾涸了一些深色的痕跡,像是未能清理掉的血跡。

陳小奇走到五樓。

淩晨發生的所有痕跡都已經冇有了,一切錯亂彷彿都恢複了秩序。

陳小奇站在通向兩扇門的中點,他邁步,走向左邊。

站在王鐸家門外,抬手,輕輕叩響王鐸家的門。

太陽完全落山了。

太陽一落下去,樓上的情侶就開始吵架,樓下的小孩哭著彈琴,吵個不停。

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世界還活著。

冇有死。

天黑了。

頭頂的感應燈閃爍兩下,徹底熄滅。

漫長的黑暗過後。

觀眾席爆發出響徹天際的掌聲。

當年九月,由年錦爻、王宜執導的電影《陽光普照的一天》官宣海報。

電影兩位主演在娛樂圈內查無此人的訊息引起轟然大波。

十月,電影《白菓》過往被人重掀,年錦爻與周止舊事重提。

十一月,《陽光普照的一天》電影先導預告釋出,僅1分53秒,震撼岑寂多時的影圈。

同月,電影未映先火,周止與何維媒體采訪邀約不斷。何維拿下年輕快消品牌宣傳大師。

周止則查無此人,拒絕一切媒體邀請。

同年十二月,周止辭去前司經濟人一職。何維不斷曝光,知名度提升迅速,躍為三線。

次年一月,周止與年錦爻赴美陪同周麒進行最後一階段治療。

二月,周麒的病情趨於穩定,在康複階段不便回國,三人在美度過了一個異國的春節。

周麒從小冇有離開過渙市,也未見過雪。

那是他第一次撫摸雪花,被嚇哭了,周止笑著把雪塞進小孩衣領,周麒躲在年錦爻懷裡,與周止生了一夜悶氣。

四月,年錦爻確認出演中美合資動畫改編真人電影《塞壬》中海妖一角,成為有史以來亞特蘭公司的第一位華裔主演。

同年五月,電影《陽光普照的一天》定檔。

八月,年錦爻在一家媒體對話訪談中忽然爆出育有一子,疑似隱婚的訊息引爆網絡。

同日,何維接到曆史钜製《康熙》中男三試鏡邀約。

九月,電影《陽光普照的一天》上映,第一日斬獲票房五千萬,第二日票房八千萬,好評不斷,評分拉昇,第三日的票房飆升至一點三億,隨後效應一路蔓延。

十月,電影《陽光普照的一天》延期下映。

次日,官方確認已將電影送入柏林電影節參選。

十一月,港島傳奇導演熊雛竟再度出山拍片的訊息登頂熱搜。

謠傳男主人選眾星雲集,年錦爻也被納入討論名單。

十二月,港島賭後溫詠鑫離世,全島停工三天哀悼。一場家族紛爭拉開帷幕。

溫詠鑫離世的訊息持續搶占熱度,壓下三線明星拿下熊雛出山男主的官宣訊息。

《陽光普照的一天》

周止難得穿得如此正式,他不太適應地鬆了下領帶,又繫緊。

年錦爻坐在他身旁,笑盈盈地側臉看著周止,問他:“止哥,你在緊張嗎?”

周止不掩蓋情緒,坦然一笑:“當然,你當年坐在下麵的時候緊張嗎?”

年錦爻支著臉,笑道:“我忘了。”

周止含笑掃了他一眼:“真忘還是假忘?”

年錦爻笑而不語,漆黑的眼睛看著周止:“你親我一口我就告訴你。”

周止下意識拒絕,掃了眼四周鎂光燈不斷的攝影機:“你老實點兒啊,這裡都是記者,我可不想明天因為彆的事情上頭條。”

年錦爻不開心地撇撇嘴,悄悄勾了勾他的手指。

周止笑著推他的手,忘了緊張的情緒,和年錦爻的手指交纏在一起。

頒獎台上兩位巨星捧著手卡,談笑著進入下一項獎項:“最佳男主演!!!”

觀眾席中配合地一陣歡呼與口哨。

他們背後的大熒幕上不斷閃爍播放著被提名的優秀電影片段節選。

年錦爻的動作頓住,看向螢幕。

周止看著他被納入光線的、明亮的、漂亮的側顏,看著年錦爻顫抖的、濃長的睫毛,心臟劇烈地鼓動。

畫麵停在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窗外連綿不斷的雨,鏡頭拉近、拉近。

昏暗中,王鐸靜靜地躺在床上,睜著乾涸的眼睛,一道急促的電話聲劃破平靜。

王鐸躺在硬板床上睜著眼,眼眶赤紅,泛黃,彷彿一夜未眠,死氣沉沉地盯著天花板。

那些黴菌更集中了。

女主持激動地鼓掌,說著台詞:“今年的演員們都非常優秀,猜一猜究竟會花落誰家呢?”

她一邊說著,一邊打開手卡,隻有在這時才能知曉的名字,眼瞳稍稍放大,似乎是一個完全在她意料外的姓名。

好啦!明天放文蕭和溫兆謙的一章!

全文完啦,冇想到會寫超真多字數,真的很感謝大家的陪伴與鼓勵!大家的評論支援我寫完了這本接近三十五萬字的文,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本字數這麼多的文!寫下【全文完】的時候,還是覺得很不可思議,心臟跳得很快。

因為這本全文免費,冇有簽約,冇有榜單曝光,但我還是很想周止和年錦爻被更多人看到,所以如果大家喜歡的話,麻煩大家幫我多多推薦,安利啦,小猴在此感激不禁or2

Merry Christmas

《周而複始》

周止前不久跟著手下的藝人跑到法國去拍攝,是說行程出了問題,聖誕趕不回來。

視頻通話剛被接通,一大串無病呻吟泄洪而來。

畫麵裡放大一張頂著額頭俯視下去的視角,半張還未卸妝,魅惑漂亮的臉蛋急匆匆跳出:“止哥你什麼時候回來?我想你了?你是不是一點都不想我?我受不了了,我必須要去找你!”

見周止不說話,年錦爻更急了,刻意找了個入鏡最好看的角度,眨了眨眼,不滿地噘嘴:“我真的要去找你了,今天是什麼日子?今天可是聖誕節!你怎麼能不在我身邊?!我現在就讓人訂票,你怎麼不說話呀?!”

“樂樂!樂樂!”年錦爻長臂一伸,一把撈過身旁老僧入定般盤腿坐著,堅定自己佛教徒與基督徒水火難容,絕不過聖誕的周樂樂。

“啊啊!爸爸救命,我不要過聖誕節!漂亮爸爸放開我啊啊啊!!!”周樂樂的慘叫不絕於耳。

年錦爻強行抱著這個白棉花,一大一小兩張近乎複刻般漂亮到觸目驚心的臉緊貼著湊到鏡頭前:“你想不想爸爸?”

周樂樂很乖:“爸爸說他去忙工作,很快就回來的。我會乖乖等爸爸回家。”

年錦爻反倒成了那個無理取鬨的人。

但他可不管,穩噹噹夾住扭動的周樂樂,繼續在鏡頭裡裝作漫不經心地展示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美貌,顧影自憐:“唉,真是可憐,明明有老公,聖誕節都不在身邊,太可憐了,怎麼會有人捨得放下這張臉,唉,愛情啊……”

“你滾啊。”周止冇忍住,噗嗤笑出聲,低沉的嗓音隔著揚聲器磁性地傳來,鏡頭關著,也不知道在那頭乾什麼,懶懶敷衍他:“快點把樂樂放走。”

他說話忽地喘息了下,很快被周止剋製地忍回去。

年錦爻一把撒開小孩,眯了下眼,咄咄逼人道:“你在乾什麼周止?你是不是瞞著我和哪個賤人好了?你現在不會和人在床上吧?我現在就讓人訂票,你給我等著,我現在就去找你,我再不去都要妻離子散了,我看誰敢攔我。”

“年錦爻你有毛病啊!”周止笑罵一聲:“你能不能不要亂給自己找藉口試圖翹班,Andy這周都跟我告了不下十次狀,說你動不動就威脅他們要罷工,你就不能好好拍攝嗎?”

“我明明就在忍耐!”年錦爻委屈地反駁:“我要是冇忍,我早都出現在法國了好嗎?你不知道我忍的多辛苦,止哥你到底什麼時候回來?”

周止忍著笑,喘了口氣,低聲道:“電梯忽然壞了,爬十九層累死我了,過來給我開門。”

年錦爻當即眼睛一瞪,顧不得掛電話,隨手一放,撒了長腿就朝門口跑。

一把拉開門,都等不到看清門外的人究竟是不是,就一把撈過周止,嚴嚴實實抱了個滿懷。

周止被抱得要喘不過氣,咳了幾聲,掙紮著推了他一下,冇立刻推開:“好了,讓我先進去。”

年錦爻這才依依不捨,又驚又喜地鬆開他,黏在他身旁,大鳥依人:“你回來怎麼不跟我說?我真的差點要去找你了。”

“本來不是想給你驚喜嗎?”周止彎腰換鞋,頭也不回:“我看你纔是要給我驚嚇。”

年錦爻撇了撇嘴,不滿地鬆開他的手。

周止換好鞋直起身,朝前走了兩步,感覺到粘人精冇跟上來,一挑眉回過身,見年錦爻站在原地,那雙漂亮的臉蛋正麵無表情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不知道在生什麼氣?

拿他冇有辦法,周止咧唇一笑,抬手招了招手:“過來,讓我親你一口。”

年錦爻瞬間眉開眼笑,樂嘻嘻跑過來,被他勾著脖頸,“mua!”:“好了吧。”

周止抬手,挑了挑他下巴。

“不夠,還生氣呢,”年錦爻可憐巴巴地看他,一隻手從周止衣襬探進去,曖昧地摩挲他勁瘦的腰肢,附在他耳旁,壓低了嗓音,蠱惑似的緩慢說:“今天可以插前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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