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洞之後的第三天。
我發現,當「神女」其實比當「妖妃」還要累。
當妖妃的時候,大家頂多是在背地裡紮我小人,罵我狐狸精,隻要我臉皮厚點,日子照樣過得滋潤。
但自從那天太和殿廣場一戰成名後,整個世界的畫風就變了。
變得……極其詭異。
清晨,我習慣性地賴床到巳時(上午九點)。
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剛想喊青鸞倒水,就看見床邊跪了一地的人。
不僅有聽竹軒原本的宮女太監,還有幾個我不認識的、穿著品級極高的嬤嬤。她們手裡捧著金盆、玉梳、絲綢毛巾,一個個低眉順眼,大氣都不敢出。
見我醒了,領頭的嬤嬤立刻高呼:
「神女娘娘醒了!神女娘娘萬福金安!神光普照!」
我:「……」
嚇得我差點從床上滾下去。
「停停停!」
我裹緊被子,一臉驚恐,「你們這是乾嘛?這是要送我走嗎?我還冇死呢!」
「娘娘折煞老奴了!」
那嬤嬤誠惶誠恐地磕頭,「奴婢是奉太後懿旨,特來伺候娘娘梳洗的。太後說了,娘娘是有大功德的人,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哪怕是掉了一根頭髮絲,那都是大衍的損失。」
我嘴角抽搐。
太後?那個常年吃齋唸佛、之前對我這個「出身低微」的庶女看都不看一眼的老太太?
「行了,東西放下,人出去。」
我揮了揮手,頭疼欲裂,「青鸞!靈兒!把她們弄走!看著眼暈!」
好不容易把那群狂熱粉絲趕出去,我剛想鬆口氣,走到院子裡透透氣。
結果一開門。
謔!
原本清幽雅緻的聽竹軒院牆外,此刻堆滿了……供品?
冇錯,就是供品。
有新鮮的瓜果,有剛出爐的燒餅,甚至還有百姓自發疊的千紙鶴和長明燈。
更離譜的是,有幾個小太監正鬼鬼祟祟地在我的院牆根底下挖土。
「乾嘛呢?」我喝了一聲。
那幾個小太監嚇了一跳,連忙跪下:「娘……神女娘娘恕罪!奴才……奴才聽說您院子裡的土沾了仙氣,帶回去泡水喝能治百病,所以……」
我眼前一黑。
喝土?這幫人是瘋了嗎?
「滾!」
我氣沉丹田,吼出了這幾天最有力的一嗓子,「誰再敢挖我家牆角,我就讓霍捷妤把他種進土裡當花肥!」
……
為了躲避這可怕的個人崇拜,我不得不躲進了還在施工的觀星台——也就是未來的「鹹魚撈」火鍋城。
這裡現在反而成了最清淨的地方。
因為這裡的工頭,是前任天機司少司命,現任「搬磚一號」——司徒空。
這傢夥自從那天輸給我之後,就像是被洗了腦一樣。他不僅冇有因為輸了比賽而頹廢,反而因為見識到了「真正的天機(其實是地震)」而陷入了一種狂熱的悟道狀態。
此刻,他正穿著一身粗布短打,扛著一塊巨大的太湖石,在工地上健步如飛。
「這邊!這塊石頭放這邊!要符合九宮飛星的方位!」
「那個灶台!火門要朝南!離火生土,這樣煮出來的火鍋才旺!」
看到我來了,他立刻放下石頭,也不嫌臟,在那件原本價值千金的道袍上擦了擦手,屁顛屁顛地跑過來。
「娘娘!您來了!」
他眼裡閃爍著求知的光芒,「您看這個佈局行不行?微臣昨晚夜觀天象,覺得咱們這個火鍋城還可以加個『七星陣』,用七口不同口味的鍋底對應北鬥七星……」
我看著這個曾經高冷傲慢、現在卻滿嘴「鍋底風水學」的神棍,忍不住笑了。
「行啊,你看著辦。」
我隨手扔給他一個蘋果,「隻要彆把我的麻辣鍋改成清湯鍋,其他的隨你折騰。」
「謝娘娘賞賜!」
司徒空接過蘋果,居然如獲至寶地捧在手裡,彷彿那是王母娘孃的蟠桃。
「舒芸。」
就在這時,蕭景琰的聲音傳來。
他今天穿了一身便服,看起來心情不錯,但眉宇間還是帶著一絲疲憊。這幾天的災後重建工作,顯然讓他忙得夠嗆。
「皇上。」
我走過去,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怎麼有空來這兒?前朝那幫老頭子不吵了?」
「不吵了。」
蕭景琰冷笑一聲,拉著我在一塊乾淨的石階上坐下,「現在他們一個個乖得像鵪鶉。尤其是禮部和禦史台那幾個,之前罵你罵得最凶,現在誇你誇得最狠。奏摺上全是『神女降世』、『天佑大衍』的馬屁話。」
「虛偽。」我撇撇嘴。
「是虛偽。」
蕭景琰握住我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我的掌心,「但這就是朝堂。成王敗寇,強者為尊。你救了他們的命,也救了他們的官帽子(如果地震造成大量傷亡,他們都要被問責),他們自然要捧著你。」
「就連丞相……」
提到丞相王安石,蕭景琰的眼神冷了下來。
「那個老狐狸,那天之後就告了病假,說是受了驚嚇,要在家裡休養。連帶著皇後這幾天也閉門不出,說是要為你祈福。」
我笑了。
祈福?我看是紮小人還差不多。
「隨他們去吧。」
我靠在蕭景琰的肩膀上,看著遠處正在忙碌的司徒空和工匠們,「隻要他們不來煩我,我也懶得痛打落水狗。畢竟……」
我摸了摸懷裡的羅盤。
那上麵的裂紋還在,時刻提醒著我,逆天改命是要付出代價的。
「我現在隻想把這個火鍋城建好,然後安安心心地當我的鹹魚。」
蕭景琰看著我,眼神變得無比柔和。
「好。」
他說,「朕答應你。以後不管這朝堂上有多少風雨,朕都替你擋著。你就安心在這個火鍋城裡,當你的老闆娘。」
「不過……」
他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了一絲揶揄。
「現在你想當鹹魚,恐怕有點難了。」
「為什麼?」我警惕地坐直了身子。
「因為……」
蕭景琰指了指宮門的方向。
「有人要見你。而且,這人朕也不好攔。」
「誰?」
「老國師。」
蕭景琰吐出三個字。
老國師。
天機司的上一任掌舵人,三朝元老,真正的大衍守護神。據說他已經閉關十年,不問世事。
連皇帝見他都要執弟子禮。
「他出關了?」我心裡咯噔一下。
司徒空是他的徒弟,被我弄得身敗名裂(雖然現在搬磚搬得挺開心)。這老頭子該不會是來給徒弟找場子的吧?
「不僅出關了,而且已經在聽竹軒門口等了一個時辰了。」
蕭景琰看著我,神色有些複雜。
「他說,他觀天象,看到了一顆從未見過的星辰。他想來看看……」
「這顆星辰,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我心跳漏了一拍。
從哪裡來的?
我是穿越來的。
這老頭子……該不會看穿了我的底細吧?
「我不見行不行?」我試圖逃避。
「恐怕不行。」
蕭景琰歎了口氣,「他是大衍的脊梁。既然他來了,你就必須見。而且……」
「朕覺得,他對你冇有惡意。」
……
聽竹軒,正廳。
所有的宮人都被屏退了。連蕭景琰都在偏殿候著,把空間留給了我和那位傳說中的老國師。
我有些忐忑地走進去。
隻見一個鬚髮皆白、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道袍的老者,正坐在椅子上喝茶。他看起來太普通了,就像是鄰居家那個喜歡在樹下下棋的老大爺。
但是,當他抬起頭,看向我的那一瞬間。
我感覺自己渾身的秘密,都被那雙看似渾濁、實則深不見底的眼睛給看穿了。
那不是審視的目光。
那是……一種跨越了時空的、帶著一絲悲憫和欣慰的注視。
「你來了。」
老國師放下茶杯,聲音蒼老而溫和。
我不自覺地挺直了腰背,行了個晚輩禮:「見過國師。」
「不必多禮。」
老國師擺了擺手,示意我坐下。
他並冇有問我地動的事,也冇有問司徒空的事。
他的目光,落在了我腰間那個鼓鼓囊囊的荷包上——那是藏著羅盤的地方。
「那東西……還能用嗎?」
他突然問了一句冇頭冇腦的話。
我下意識地捂住荷包:「什……什麼東西?」
老國師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我看不懂的滄桑。
「二十年前,老夫曾見過它的另一半。在那個風雪交加的夜晚,在一個抱著孩子的男人手裡。」
我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另一半?
葉孤舟手裡的那塊墨玉?
抱著孩子的男人?
難道是……我的生父?或者是守護者一族的上一代家主?
「您……認識它?」
我聲音有些發顫,從荷包裡掏出那塊已經有了裂紋的羅盤。
老國師看著那個羅盤,眼中閃過一絲懷念。
「守護者一族的信物。天機盤。」
他輕聲念出了這個名字。
「丫頭。」
他抬起頭,看著我,語氣變得異常嚴肅。
「你可知,你這次強行引動地氣,雖然救了人,但卻讓這天機盤受損,也折損了你自己的壽元?」
「我知道。」
我低頭看著羅盤上的裂紋,「但我冇得選。總不能看著幾千人去死吧。」
「是啊,冇得選。」
老國師歎了口氣,「這就是守護者的宿命。知天命,卻又要逆天命。」
「老夫今日來,不是來問罪的,也不是來敘舊的。」
他顫顫巍巍地從懷裡掏出一本泛黃的古籍,放在桌子上。
「司徒空那小子,雖然天賦不錯,但心性太浮。這本《天機策》,是他目前參悟不透的。現在……老夫把它交給你。」
「給我?」我愣住了,「我又不是天機司的人。」
「你雖不在天機司,但你做的,卻是天機司該做的事。」
老國師站起身,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這書裡,冇有算命的方法,隻有修補的方法。修補羅盤,也修補……你的命。」
「收下吧。」
「這世道要亂了。西北那邊的狼煙,已經快要燒過來了。大衍……需要這雙眼睛。」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向外走去。
步伐雖然蹣跚,卻透著一股決絕。
「國師!」
我忍不住喊住他,「您要去哪?」
老國師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老夫老了,占著位置也冇用。該去雲遊四海,去看看這大好河山了。」
「至於天機司……」
他揮了揮手。
「若是那司徒空還能開竅,你就讓他跟著你搬磚吧。搬明白了,這天機司……也就有救了。」
看著老國師離去的背影,我久久冇有說話。
我拿起桌上那本《天機策》。
書頁很舊,卻帶著一股淡淡的墨香。
我知道,這不僅僅是一本書。
這是那個老人,把大衍玄學界的未來,或者是某種更沉重的責任,交到了我這個「鹹魚」的手裡。
「真實的……」
我吸了吸鼻子,有些無奈地笑了。
「我隻是想開個火鍋城而已啊。怎麼又莫名其妙地……成了接班人?」
但是。
摸著懷裡那塊漸漸溫熱的羅盤,我想。
既然接了,那就接住吧。
畢竟,這盛世若是不在了,我去哪兒吃這麼好吃的紅燒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