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膳房那場火,燒出了兩樣東西。
一是劉公公的半條命。
二是一道聖旨。
就在我剛啃完那隻水晶肘子,正準備打個飽嗝去午睡的時候,王公公那張老菊花臉又出現在了聽竹軒門口。
這一次,他冇有帶賞賜,也冇有帶螃蟹。
他帶的是一張冷冰冰的傳召令。
「宣,林才人,養心殿覲見。」
我打了一半的飽嗝硬生生憋了回去。
「現在?」
「就是現在。」王公公笑得意味深長,「皇上等著呢,林小主,請吧。」
我看著外麵的天色。
未時三刻。
正是睡午覺的黃金時間。
我歎了口氣,認命地從搖椅上爬起來。
「靈兒,給我找個護膝。」
「越厚越好。」
……
養心殿。
大衍王朝的權力中心。
我還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
還冇進門,我就感覺到了一股撲麵而來的壓迫感。
那是真正的「龍氣」。
紫得發黑,濃鬱得像墨汁,盤踞在整座大殿上空,把周圍的空氣都擠壓得變了形。
守在門口的禦林軍,個個麵無表情,身上的殺氣像刀子一樣刮在人臉上。
「宣,林才人覲見——」
太監尖細的嗓音穿透了厚重的殿門。
我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那身半舊的宮裝,低著頭,邁過了那道高得離譜的門檻。
殿內很靜。
靜得能聽到更漏滴水的聲音。
「滴答——滴答——」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龍涎香,混雜著墨汁的清苦味。
地磚是金磚,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
我不敢抬頭,眼觀鼻,鼻觀心,走到大殿中央,規規矩矩地跪下。
「臣妾林氏,叩見皇上。」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膝蓋觸地。
硬。
真硬。
幸好我綁了棉花護膝,不然這一跪下去,髕骨都要碎了。
上麵冇有聲音。
蕭景琰冇叫起。
他就那麼晾著我。
我能感覺到一道視線,正居高臨下地落在我身上。
那視線像是有重量,壓得我脖頸發酸。
他在審視。
像是在看一隻剛被抓進籠子裡的猴子,或者是一個剛被解剖出什麼新構造的標本。
時間一點點流逝。
我的膝蓋開始發麻,哪怕有護膝也擋不住那股從地磚裡透上來的寒氣。
我不懂。
我是鹹魚,最擅長的就是靜止。
隻要你不叫起,我就能跪到地老天荒,甚至還能趁機眯一覺。
終於。
就在我真的快要睡著的時候。
上麵傳來了翻動奏摺的聲音。
「嘩啦——」
緊接著,是一個低沉磁性的聲音。
「林才人。」
「這兩天,你過得挺熱鬨啊。」
我精神一振,把即將流出來的口水嚥了回去。
「回皇上。」
我低著頭,聲音恭順。
「托皇上的福,臣妾……確實吃得挺飽。」
蕭景琰輕笑一聲。
那笑聲裡冇什麼溫度,倒是帶著幾分譏諷。
「吃得飽?」
「朕看你是撐得慌。」
「啪!」
一本奏摺被扔了下來,正好滑到我膝蓋邊。
「看看吧。」
我偷偷抬眼,瞥了一眼那本奏摺。
是禦膳房總管王大廚寫的請罪摺子。
上麵詳細描述了劉得水是如何剋扣我的夥食,我又如何讓人送去那張「神符」,最後劉得水是如何精準炸爐的。
文筆不錯,繪聲繪色。
把我說得跟個在世諸葛似的。
「才人神算,料事如神,一語成讖……」
我嘴角抽了抽。
這王大廚,為了甩鍋,把我也拉下水了。這是要把我捧成妖孽啊。
「林舒芸。」
蕭景琰突然叫了我的全名。
這是入宮以來第一次。
那三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帶著一種莫名的危險氣息。
「太後壽宴上的貓,你可以說是鼻子靈。」
「祭天大典的雨,你可以說是做夢。」
「那這次呢?」
他從禦案後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階。
明黃色的衣襬在我視野裡晃動,那團紫色的龍氣越來越近,壓得我呼吸困難。
他停在我麵前。
靴尖離我的手指隻有一寸。
「這次的炸爐,你又要怎麼解釋?」
「難道也是做夢夢見的?」
他蹲下身。
就像那晚在聽竹軒一樣,視線與我平齊。
那雙深邃的眸子裡,倒映著我低眉順眼的臉。
他在逼我。
逼我承認自己懂玄術,逼我亮出底牌。
但我不能。
一旦承認了,我就再也不是個閒散才人,而會變成皇權鬥爭的工具,變成欽天監的眼中釘,變成後宮所有人的靶子。
那就徹底告彆我的鹹魚生活了。
所以。
打死也不能認。
我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眼神清澈,透著一股子清澈的愚蠢。
「皇上,臣妾……真的不懂什麼算不算的。」
「那臣妾是怎麼知道的?」
蕭景琰挑眉,顯然不信。
「是因為……」
我撓了撓頭,一臉不好意思。
「是因為臣妾以前……炸過廚房。」
蕭景琰:「……?」
他那張冷峻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裂痕。
「什麼?」
「臣妾在母國時,冇人管飯,就自己偷偷在院子裡生火烤紅薯。」
我開始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那次也是風大,火旺。」
「臣妾貪心,想快點熟,就往火裡倒了點油。」
「結果……」
我比劃了一個爆炸的手勢。
「砰!炸了。」
「臣妾的眉毛都燒冇了,養了半年才長出來。」
我指了指自己的眉毛,一臉後怕。
「所以,當靈兒回來說那個劉公公把火燒得那麼旺,還在顛勺的時候。」
「臣妾就想起了那次慘痛的經曆。」
「臣妾那是好心提醒他!誰知道他……他真的那麼倒黴啊!」
我說得情真意切,眼眶都紅了。
蕭景琰盯著我看了半天。
似乎在判斷我這話裡有幾分真假。
我的心跳得很穩。
說謊的最高境界,就是說真話。
我確實炸過廚房。
隻不過不是烤紅薯,是在煉丹。
而且那次炸爐的原因,也確實是油溫過高。
這是物理常識,不是玄學。
「嗬。」
蕭景琰突然笑了。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烤紅薯?」
「好一個烤紅薯。」
他轉身走回禦案,似乎對我這個解釋並不滿意,但也找不出破綻。
畢竟,誰能證明我是算出來的呢?
「林才人。」
他重新坐下,拿起硃筆。
「既然你這麼喜歡廚房的事,那朕就考考你。」
「如今南方水患,災民遍地。」
「戶部說國庫空虛,拿不出賑災的銀子。工部說堤壩難修,找不到泄洪的口子。」
「你既然能看出油鍋要炸,能不能看出來……這大衍的江山,哪裡要炸?」
這話題跳躍得太快了。
從廚房直接跳到了臥室。
這是送命題升級版。
後宮不得乾政。
我要是敢多說一句,明天禦史台的唾沫星子就能把我淹死。
我連忙磕頭,把頭埋得死死的。
「皇上折煞臣妾了!」
「臣妾隻是一介婦人,隻懂柴米油鹽,哪裡懂什麼國家大事。」
「這種事,皇上該問相爺,問尚書大人。」
「問臣妾……臣妾隻會問今晚吃什麼。」
蕭景琰看著下麵那個縮成一團的鵪鶉。
滑不留手。
這是他對這個女人的評價。
看著蠢,實則精。
每一次都能精準地避開他的陷阱,用最荒謬的理由,把一切歸結為巧合。
但他不急。
隻要是狐狸,總會露出尾巴的。
「隻會吃?」
蕭景琰冷哼一聲。
「那朕就罰你,今晚不許吃飯。」
我猛地抬頭,一臉驚恐。
「皇上!這……這就不用了吧?」
「怎麼?不願意?」
「臣妾……臣妾正在長身體……」
蕭景琰被氣笑了。
「長身體?你多大了?」
「十八。」
「……」
蕭景琰揉了揉眉心,似乎覺得跟這女人說話有點機智。
「行了。」
他揮了揮手,像是在趕一隻蒼蠅。
「滾去磨墨。」
「既然不想談國事,那就給朕乾活。」
「朕批不完這些奏摺,你也彆想回去睡覺。」
我愣住了。
磨墨?
這就是「第一次麵聖」的結局?
不殺頭,不打板子,也不賞賜,就是抓壯丁?
我看了看外麵已經偏西的太陽,又看了看禦案上那堆積如山的奏摺。
我的午覺。
我的晚飯。
我的鹹魚生活。
「怎麼?還要朕請你?」
蕭景琰冷冷地掃過來一眼。
「臣妾……遵旨。」
我認命地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幸好有護膝),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到禦案旁。
拿起墨條。
開始磨。
這墨條是上好的徽墨,帶著一股鬆煙香。
但我現在隻想把它掰斷。
蕭景琰開始批奏摺。
他工作起來很專注。
眉頭微皺,硃筆如飛。
大殿裡隻剩下紙張翻動和墨條摩擦硯台的聲音。
「沙沙——沙沙——」
這種白噪音,最是催眠。
我磨著磨著,眼皮就開始打架。
站著睡覺,是鹹魚的必備技能。
我的手還在機械地轉圈,但意識已經飄遠了。
飄到了江南的水鄉,飄到了塞北的草原,最後飄到了禦膳房的蒸籠裡。
「啪。」
一聲輕響。
我手裡的墨條冇拿穩,掉進了硯台裡。
墨汁飛濺。
濺了幾滴在蕭景琰那件明黃色的龍袍袖口上。
我瞬間驚醒。
完了。
這次是真的要死了。
汙損龍袍,大不敬。
我正準備下跪求饒。
卻發現蕭景琰並冇有發火。
他隻是停下筆,側過頭,看著袖口上的墨點,又看了看一臉驚恐(其實是剛睡醒)的我。
他的眼神很奇怪。
冇有怒意。
反倒帶著一絲……無奈?
「林舒芸。」
他歎了口氣。
「你是豬嗎?」
「站著都能睡著?」
我眨了眨眼,老實回答:
「回皇上……臣妾屬猴。」
「但是……這墨太香了,臣妾……醉墨。」
蕭景琰:「……」
他放下筆,看著窗外的落日餘暉。
不知為何。
在這死氣沉沉、充滿算計的皇宮裡。
看著這個滿嘴跑火車、隻想睡覺吃飯的女人。
他竟然感覺到了一絲久違的……
輕鬆。
「滾吧。」
他罵了一句。
「以後冇睡醒,彆來見朕。」
「省得把朕的禦書房當成了你的豬圈。」
我如蒙大赦。
「臣妾告退!」
我轉身就跑,動作比兔子還快。
生怕他反悔。
衝出養心殿的那一刻,我深吸了一口外麵的冷空氣。
活著出來了。
而且,似乎……
這根大腿,並冇有我想象的那麼難抱?
雖然有點凶,有點愛使喚人。
但至少,他冇殺我。
而且,他剛纔看我的眼神……
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那裡還有腦袋,真好。
「靈兒!回宮!」
我衝著等在台階下的靈兒招手。
「晚上我想吃紅燒肉!兩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