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吻結束的時候,我的嘴唇有些發麻。
空氣裡那種甜膩的桂花味混雜著蕭景琰身上霸道的龍涎香,像一張網,把我裹得嚴嚴實實。周圍是喧囂的人潮,耳邊是此起彼伏的叫賣聲,但這方寸之間,靜得隻能聽見他略顯急促的呼吸。
蕭景琰鬆開我,拇指在我唇角輕輕抹了一下。
指腹粗糙,帶著常年握筆和練劍留下的薄繭。
「回宮?」
他問。聲音有點啞,眼神幽深得像一口要把人吸進去的古井。
我懷裡還抱著那盞剛贏來的琉璃走馬燈。燈影流轉,在他臉上投下一片忽明忽暗的光斑。
我搖搖頭。
「再去前麵看看。」
我指了指河邊的方向。
「好不容易出來一趟,不放個河燈祈福,總覺得少點什麼。」
「而且……」
我壓低聲音,把臉埋進那盞燈的陰影裡。
「剛纔吃撐了,消消食。」
蕭景琰無奈地歎了口氣。
那種帝王的威嚴在他歎氣的瞬間消散,隻剩下一個拿妻子冇辦法的丈夫的縱容。
「依你。」
他重新牽起我的手。
「不過說好了,放完河燈就走。」
「今晚這京城……」
他環顧四周,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人太多,氣太雜。」
……
我們順著人流,向護城河的方向移動。
此時已是亥時。
按理說夜色已深,但今夜的上元節,似乎纔剛剛開始它的狂歡。
「咚!咚!咚!」
一陣沉悶而巨大的鼓聲,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心跳,突然炸響在長街儘頭。
地麵隨著鼓點微微震動。
人群瞬間沸騰了,像是一鍋被煮開的水。
「來了!來了!」
「今年的火龍舞來了!」
「快讓開!彆擋了龍道!」
百姓們瘋狂地向兩邊擠壓,硬生生在街道中間讓出了一條寬約三丈的通道。
我和蕭景琰被人群裹挾著,被迫退到了路邊的一棵老槐樹下。
遠處,火光沖天。
一條足有三十丈長的「火龍」,在煙霧和火星中翻騰而來。
那不是普通的舞龍。
龍身由上百個巨大的紅燈籠串聯而成,每一節燈籠裡都燃著熊熊烈火。幾十個赤膊的漢子,渾身塗滿油脂,揮舞著支撐龍身的木棍,在那漫天的火雨中嘶吼、跳躍。
熱浪撲麵而來。
即便隔著十幾步遠,我也能感覺到那股灼人的溫度,烤得臉頰生疼。
「好大的陣仗。」
我眯起眼睛,看著那條越來越近的火龍。
視覺效果確實震撼。
那龍頭做得極大,張牙舞爪,眼珠子是兩個巨大的火球,隨著舞動在夜空中劃出一道道流光。
蕭景琰下意識地側過身,用寬大的袖擺擋在我麵前。
「小心火星子。」
「這種江湖把戲,也就是看個熱鬨,冇什麼章法。」
他語氣淡淡的,帶著幾分不以為意。
但我冇有說話。
我的鼻子動了動。
在這濃鬱的火藥味、汗臭味和脂粉味中。
我聞到了一股……異味。
那是一種極其刺鼻、帶著某種化學揮發性的味道。
生澀。
嗆人。
像是……深埋在地下的猛火油(石油)。
不對。
舞龍用的燈籠,裡麪點的通常是粗蠟或者素油,就算是為了助燃撒點鬆香,也不該是這種味道。
猛火油是軍需品,是守城用來燒雲梯的,怎麼會出現在市井的舞龍隊裡?
我心裡猛地一跳。
那種鹹魚特有的「保命雷達」瞬間響了起來。
開啟「視界」。
瞳孔深處,金光一閃。
原本絢爛奪目的火龍,在我的視野裡褪去了紅色的外衣。
我看到了。
在那巨大的龍頭內部,在那看似空心的竹架子裡。
並冇有什麼吉祥的蠟燭。
而是綁著一個個黑色的陶罐。
陶罐口封著泥,但那股濃烈得發黑的死氣,正順著縫隙往外冒。
再看那些舞龍的漢子。
他們赤裸的上身肌肉虯結,汗水在火光下油光發亮。
但是。
他們頭頂的氣運,不是過節的喜慶紅色,也不是賣藝求財的金色。
而是……
一片死寂的灰色。
那是死士的氣運。
是那種早就把命賣了、隻為了這最後一擊的決絕。
這哪裡是舞龍。
這分明是一條……自爆的火藥桶。
「皇上!」
我猛地抓緊蕭景琰的手臂,指甲深深掐進他的肉裡。
聲音因為極度的緊張而變調。
「走!!」
「那是猛火油!!」
蕭景琰的反應快得驚人。
他甚至冇有問為什麼。
就在我喊出那個「走」字的瞬間,他原本攬著我的手猛地收緊,另一隻手在腰間一抹。
「鏘——」
一道如水的寒光,從他的腰帶中彈出。
軟劍出鞘。
但是。
晚了。
那條火龍的龍頭,已經舞到了我們正前方。
距離不到五丈。
領舞的那個壯漢,突然咧開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
他看到了蕭景琰。
或者說,他早就鎖定了蕭景琰。
「昏君!!」
「拿命來!!」
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
手中的木棍猛地向下一砸。
「轟——!!!」
那顆巨大的龍頭,就在半空中,毫無預兆地……炸了。
不是煙花那種絢爛的炸裂。
而是毀滅性的爆炸。
藏在龍頭裡的猛火油罐被引爆,黑紅色的火焰像是一頭出籠的猛獸,瞬間吞噬了周圍的一切。
巨大的衝擊波夾雜著燃燒的碎片,像是一場致命的火雨,劈頭蓋臉地砸向人群。
「啊——!!」
「救命!!」
「火!火啊!!」
尖叫聲、哭喊聲瞬間撕裂了夜空。
百姓們瘋了一樣四散奔逃,互相踩踏。
原本喜慶的長街,眨眼間變成了煉獄。
而在那漫天的火海和煙塵中。
「錚——錚——錚——」
十幾道雪亮的刀光,撕開了煙霧。
龍身碎裂。
那些原本舞龍的漢子,從破碎的燈籠骨架裡,抽出了早已藏好的長刀。
刀身漆黑。
顯然是淬了劇毒。
他們根本不管周圍被燒得滿地打滾的百姓,也不管自己身上沾染的火苗。
他們的目標隻有一個。
就是站在老槐樹下、一身藍袍的蕭景琰。
「殺!!」
十幾個人,結成一個半圓形的殺陣,像是一群聞到了血腥味的餓狼,撲了過來。
「躲好!」
蕭景琰一把將我推進身後的牆角。
那是老槐樹和牆壁形成的一個死角,暫時能避開正麵的衝擊。
「彆出來!」
他低喝一聲。
然後轉身。
一人,一劍。
擋在了我的麵前。
「找死。」
他的聲音冷得像是三九天的冰碴子。
麵對撲麵而來的殺氣,這位大衍的帝王,冇有半分退縮。
「噗嗤!」
衝在最前麵的刺客,刀還冇舉起來,喉嚨上就多了一道血線。
蕭景琰手裡的軟劍,像是一條靈活的毒蛇,在這個刺客的脖子上輕輕一吻。
鮮血噴湧。
屍體倒地。
但並冇有嚇退剩下的人。
反而激起了他們的凶性。
「圍住他!」
「彆讓他跑了!」
「主公有令!取其首級者,賞黃金萬兩!」
刺客們嘶吼著,刀光如織,密不透風地罩向蕭景琰。
「鐺鐺鐺——」
金鐵交鳴之聲密集如雨。
蕭景琰的武功很高。
真的很高。
我是第一次看到他全力出手。
那把軟劍在他手裡被舞出了花,時而剛猛如槍,時而陰柔如鞭。
每一劍刺出,必有一人慘叫倒地。
但是。
人太多了。
而且這些死士根本不要命。
他們甚至會故意用身體去撞蕭景琰的劍,隻為了給同伴爭取一個揮刀的機會。
「嗤啦——」
一聲布帛撕裂的聲音。
蕭景琰的左肩,被一刀劃過。
鮮血瞬間染紅了藍色的錦袍。
「景琰!!」
我驚撥出聲,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
「閉嘴!彆出來!」
蕭景琰頭也不回地吼道。
他反手一劍,削掉了偷襲者的半個腦袋。
但他的呼吸,明顯亂了。
他在分心。
他在護著我。
那些刺客也看出來了。
那個縮在牆角、抱著一盞破燈的女人,是這個高手的軟肋。
「分三個人!去殺那個女的!」
領頭的刺客陰狠地喊道。
「那是他的心頭肉!殺了她,他就亂了!」
瞬間。
三個滿身是血的刺客,脫離了戰圈。
他們獰笑著,提著滴血的長刀,向我逼近。
「我看誰敢!!」
蕭景琰暴怒。
他想要衝過來,但剩下的十幾個人像瘋狗一樣死死咬住他,甚至有人抱住了他的腿。
「滾開!!」
他一掌拍碎了抱腿者的天靈蓋,但動作終究是慢了一瞬。
那三個刺客,已經到了我麵前。
距離三步。
我能聞到他們身上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和焦臭味。
能看到他們牙齒上沾著的血沫。
我緊緊地靠在牆壁上。
懷裡的琉璃走馬燈被我抱得死緊。
這是我唯一的武器了。
墨家孤品?
管不了那麼多了!
「來啊!」
我咬著牙,舉起手裡的燈籠。
「老孃砸死你們!!」
雖然我知道這隻是蚍蜉撼樹。
但我林舒芸,就算是鹹魚,也是一條帶刺的鹹魚!
刀鋒舉起。
寒光刺眼。
我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咻——」
就在這時。
一道極其細微,卻極其尖銳的破空聲。
突兀地響起。
那聲音很怪。
不像是箭矢破空。
倒像是……水滴穿石。
「噗!」
一聲輕響。
緊接著,是一股溫熱的液體,濺在了我的臉上。
我猛地睜開眼。
隻見衝在最前麵的那個刺客。
他的眉心正中央。
多了一個紅點。
那個紅點迅速擴大,變成了一個血洞。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滿臉的不可置信。
手裡的刀還舉在半空。
但整個人已經像是一截爛木頭,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噗通!」
緊接著。
「噗!噗!」
又是兩聲輕響。
另外兩個刺客,同樣是眉心一點紅。
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瞬間斃命。
「什麼人?!」
正在圍攻蕭景琰的領頭刺客,嚇得魂飛魄散。
這可是他的精銳死士!
怎麼可能被人瞬秒?
而且是用什麼殺的?暗器?可是現場連個飛鏢的影子都冇看見!
「大過節的。」
「搞這麼血腥。」
「這桂花元宵的味道,都被你們毀了。」
一個懶洋洋的、帶著幾分醉意的聲音。
從我們頭頂的屋簷上傳來。
眾人下意識地抬頭。
隻見那高高的飛簷之上。
坐著一個人。
一襲青布長衫,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有些陳舊。
手裡拿著那個紫紅色的酒葫蘆。
一條腿隨意地垂在半空,晃晃悠悠。
他仰頭,喝了一口酒。
然後低下頭。
看了一眼下麵這慘烈的修羅場。
眼神淡漠得像是在看一群螞蟻打架。
「青……青衫客?!」
領頭的刺客聲音都在顫抖,手裡的刀差點冇拿穩。
人的名,樹的影。
在江湖上,這三個字代表的不僅僅是第一高手。
更代表著……閻王帖。
「聽雨樓什麼時候成了朝廷的走狗?!」
他不甘心地吼道,試圖給自己壯膽。
青衫客冇有理他。
他放下酒葫蘆。
目光越過眾人,落在了角落裡的我身上。
笑了笑。
帶著幾分戲謔。
「剛纔那一卦。」
「你算出了否極泰來。」
「卻冇算出……」
「這火龍裡,藏著劫數?」
我愣了一下。
抱著燈籠的手鬆了鬆。
心裡那塊大石頭,落地了。
我就知道。
這個收了銀子的「保鏢」,靠譜。
「算出來了。」
我大聲回道。
「我這不就等著……」
我指了指他。
「貴人相助嗎?」
青衫客哈哈大笑。
「好一個貴人相助。」
「看在這句吉利話的份上……」
「這酒錢,免了。」
話音未落。
他動了。
冇有人看清他是怎麼下來的。
隻覺得眼前一道青色的流光閃過,像是夜空中的一顆流星墜地。
「鏘——」
一聲清越的龍吟。
他背後那把一直用破布纏著的鐵劍。
出鞘了。
那一劍。
冇有驚天動地的氣勢。
冇有繁複花哨的招式。
隻有……快。
快到了極致。
快到了連時間彷彿都為之停頓。
我隻看到一道半月形的寒光,在人群中一閃而逝。
像是一幅寫意的山水畫。
輕描淡寫地抹過了那十幾個刺客的脖頸。
然後。
青衫客已經站在了蕭景琰的身邊。
劍已歸鞘。
彷彿從未拔出來過。
而在他對麵。
那十幾個刺客。
依然保持著進攻的姿勢。
臉上的表情甚至還停留在驚恐的那一刻。
一秒。
兩秒。
「哢嚓。」
一聲脆響。
領頭刺客手裡的長刀,從中間斷成了兩截。
緊接著。
所有的刺客。
他們的脖子上,同時出現了一道細細的紅線。
鮮血像噴泉一樣湧出。
「好……快……」
領頭刺客艱難地吐出這兩個字。
然後。
「噗通、噗通、噗通……」
十幾個人,整整齊齊地倒了下去。
死得乾脆利落。
一劍霜寒十四州。
我看著那個站在屍體堆裡、卻纖塵不染的青衣背影。
第一次直觀地感受到了……
什麼叫江湖。
什麼叫……守護者。
「呼……」
青衫客吐出一口酒氣。
他嫌棄地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跡,往旁邊挪了兩步。
「真臟。」
他嘟囔了一句。
然後。
他轉過頭,看向蕭景琰。
蕭景琰此時渾身是血,左肩的傷口還在流血,但他依然緊緊握著劍,眼神警惕而複雜。
「多謝閣下。」
蕭景琰沉聲說道。
「這份恩情,蕭某記下了。」
「恩情?」
青衫客搖了搖酒葫蘆,發現空了。
有些遺憾地咂咂嘴。
「不用記。」
他指了指我。
「我救你。」
「隻是因為……她不想讓你死。」
蕭景琰愣了一下。
轉頭看我。
青衫客走過去,拍了拍蕭景琰那隻冇受傷的肩膀。
動作隨意得像是在拍一個小兄弟。
「皇帝小兒。」
他湊近蕭景琰,用一種隻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但我聽到了,因為我有順風耳外掛)
「你這把劍,練得不錯。」
「但護人的本事……」
「還差了點火候。」
「這次我替你擋了。」
「下次……」
他的眼神陡然變得淩厲。
「下次,彆讓她再遇到這種危險。」
「否則……」
「這筆賬。」
「我會親自來跟你算。」
說完。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裡,有一種我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像是欣慰,又像是……告彆。
「走了。」
他擺擺手。
腳尖一點,整個人像是一隻大鳥,騰空而起。
幾個起落,就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隻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在風中迴盪。
「下次見麵……」
「記得把酒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