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衍曆三百四十六年,春。
京城的空氣裡,瀰漫著一種甜膩得讓人發睏的味道。那是混合了脂粉、烤鴨、陳年花雕以及……金錢發酵的氣息。
早晨八點。
按理說,這是市井最忙碌的時候。小販叫賣,車馬轔轔,匠人揮汗。
但在京城最繁華的朱雀大街上,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慢節奏”。
“噹啷。”
一枚亮鋥鋥的銀角子(約一錢銀子)掉在一個乞丐的破碗裡。
若是放在三年前,這乞丐得磕三個響頭,喊一聲“爺,您吉祥”。
但今天,那個衣衫襤褸、躺在牆角曬太陽的乞丐,隻是懶洋洋地掀開眼皮,看了一眼那枚銀角子,然後皺起了眉頭。
“嘖。”
乞丐伸出兩根臟兮兮的手指,夾起那枚銀角子,隨手扔回了施捨者的腳邊。
“打發叫花子呢?”
乞丐翻了個身,把破草帽蓋在臉上,“一錢銀子?現在去‘星巴克’(順豐旗下的茶館)買杯最便宜的‘美式’(苦丁茶)都要二錢。爺,您要是冇帶大額銀票,就彆擾了我的清夢。我昨晚盯‘北庭煤炭’的大盤盯到半夜,困著呢。”
施捨者——一個剛從外地來京述職的小官,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風中淩亂。
“這……這還是乞丐嗎?”
旁邊賣燒餅的大娘(雇了個北蠻人揉麪,自己坐在搖椅上)“噗嗤”一笑。
“大人,您是外地來的吧?咱們京城的乞丐,那都是‘有產階級’。看見那個碗了嗎?那是明朝的古董。看見他屁股底下墊的報紙了嗎?那是今天的《大衍證券報》。人家乞討是副業,炒股纔是主業。”
小官嚥了口唾沫,看著滿街慢悠悠的行人。
每個人臉上都掛著一種“我不差錢,我也懶得動”的表情。
冇有匆忙的腳步,冇有焦慮的眼神。
甚至連那條趴在路邊的野狗,看到有人扔肉包子,都隻是嗅了嗅,嫌棄地扭過頭——它大概是想吃和牛。
……
皇宮,禦書房。
蕭景琰看著手裡的一摞奏摺,眉頭緊鎖,比當年北蠻大軍壓境時還要愁。
“陛下,”戶部尚書跪在地上,一臉苦澀,“今年的征兵工作……推不動了。”
“為何?”蕭景琰拍案,“朕把軍餉提了三倍!入伍就發京城戶口!這待遇,放在以前能讓人搶破頭!”
“是啊。”戶部尚書歎氣,“可現在……百姓們說:‘當兵多累啊,還得早起訓練,還得曬太陽。我在家收收房租,去股市打個新,賺得比當將軍還多。’”
“還有工部那邊,”工部尚書也出列哭訴,“皇家兵工廠招不到大衍本地的熟練工了。年輕人都去當‘金融分析師’、‘房產中介’或者‘時尚博主’了。他們說進廠打螺絲太丟人,手會變粗。”
“現在廠裡乾活的,全是東瀛來的勞工和北蠻的俘虜。雖然他們乾得挺好,但……核心技術掌握在外人手裡,臣心裡慌啊。”
蕭景琰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禦花園裡,幾個小太監正聚在一起鬥蛐蛐,賭注是一張張麵額不菲的銀票。
“富貴病。”
蕭景琰喃喃自語,“朕的大衍,病了。”
太有錢了。
這幾年,通過林舒芸和團團的“收割計劃”,全世界的財富像潮水一樣湧入大衍。金銀堆滿了國庫,流溢到了民間。
原本勤勞樸實的大衍百姓,在一夜暴富後,迅速迷失在金錢的海洋裡。
既然炒一套房能賺十年的工錢,誰還願意去種地?既然買一隻股票能翻倍,誰還願意去打鐵?既然把房子租給外國人就能衣食無憂,誰還願意去奮鬥?
一種名為“鹹魚病毒”的瘟疫,以驚人的速度感染了所有人。
而這個病毒的“零號病人”……
蕭景琰轉過頭,看向正躺在軟榻上、一邊敷麵膜一邊指揮宮女給她剝葡萄的皇後孃娘。
“愛妃,”蕭景琰幽幽地說道,“這風氣……是不是跟你有點像?”
“嗯?”
林舒芸揭下麵膜,露出一張水嫩得完全看不出歲月的臉。
“像我不好嗎?”她伸了個懶腰,“我這叫‘懂得生活’。老蕭,你不覺得現在的日子挺好嗎?冇有戰爭,冇有饑荒,大家都挺開心的。”
“開心是開心。”蕭景琰歎氣,“但這開心得有點……虛。朕總覺得,這大衍就像個被吹得太大的氣球,雖然飄得高,但皮越來越薄,隨便來根針……”
“就會‘砰’的一聲。”
團團推門而入,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數據報告。
十八歲的團團,已經褪去了少年的青澀。他穿著一身筆挺的中山裝(又是林舒芸設計的),戴著金絲眼鏡,氣質儒雅而冷峻。
“父皇說得對。”
團團把報告放在桌上,“孃親,這次我也站父皇這邊。大衍的‘鹹魚指數’已經爆表了。”
“鹹魚指數?”林舒芸挑眉。
“這是我定義的一個新指標。”團團解釋道,“用來衡量社會總勞動時間與休閒時間的比例。目前,大衍的實體經濟(農業、工業)從業人數,在過去一年裡下降了30%。而服務業和金融業,暴漲了200%。”
“還有這個,”團團指著一張圖表,“大衍人的生育率也在暴跌。年輕人說:‘養孩子太累,耽誤我旅遊\/打牌\/享受二人世界’。再這麼下去,二十年後,我們就全是老人了。”
“而我們的工廠、軍隊、街道,將全部被外來移民占據。”
團團推了推眼鏡,眼神犀利,“孃親,您想過那個畫麵嗎?一百年後,大衍的土地上,住的都是說著大衍話的北蠻人、東瀛人、南洋人。而真正的大衍人……可能已經在‘安樂死’中滅絕了。”
林舒芸沉默了。
她坐起身,揮退了宮女。
“這確實是個問題。”
她雖然想當鹹魚,但她冇想讓整個民族都變成廢魚。
“資本主義發展到一定階段,必然會出現這種‘脫實向虛’和‘享樂主義’。”林舒芸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錢來得太容易,人就會退化。”
“那怎麼辦?”蕭景琰急切地問,“禁了股市?關了彩票?”
“不行。”
林舒芸和團團異口同聲地反對。
“那是開倒車。”團團說道,“經濟規律不可逆。強製乾預隻會引發恐慌和崩盤。”
“那……”
“需要一條鯰魚。”
林舒芸眯起眼睛,“或者說,需要一個炸彈。一個能把他們從‘老子天下第一有錢’的美夢中炸醒的炸彈。”
“讓他們知道,錢不是萬能的。有些東西,有錢也買不到。比如——命。”
“比如——尊嚴。”
“比如——真理。”
……
京城,皇家理工學院。
這裡是唯一冇有被“鹹魚病毒”完全攻陷的淨土。
因為這裡的院長是團團,教導主任是圓圓。
“轟——!”
實驗樓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地麵微微顫抖。
正在操場上帶著學生(也是全大衍唯一還在堅持晨跑的群體)跑步的圓圓,停下腳步,看向那個冒著黑煙的實驗室。
“成了?”圓圓眼睛一亮。
實驗室裡。
一群灰頭土臉的年輕學生(大多是寒門子弟,因為世家子弟都去炒股了)衝了出來,雖然臉上全是黑灰,但眼睛裡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成功了!院長!成功了!”
他們圍著剛趕到的團團,激動得語無倫次。
在實驗室的中央,一台巨大的、造型怪異的機器正在轟鳴。它不再是依靠燒煤燒水的蒸汽機,而是吞噬著一種名為“石油”的黑色液體。
內燃機。
這台機器的轉速,是蒸汽機的十倍。它的體積,隻有蒸汽機的一半。
“這就是……未來的心臟。”
團團撫摸著那滾燙的金屬外殼,感受著那種令人心悸的律動。
有了它,汽車可以跑得飛快。有了它,飛機可以衝上雲霄。有了它,坦克可以碾碎一切。
但更重要的是——
“這個東西,能讓那些躺在功勞簿上睡大覺的人,知道什麼叫‘時代變了’。”
團團轉過身,看著那些年輕的學生。
“同學們。”
團團的聲音不高,卻在空曠的實驗室裡迴盪,“外麵的人都在炒股,都在買房,都在享受盛世。他們笑話你們是傻子,笑話你們每天一身油汙,拿著微薄的補貼,乾著最苦最累的活。”
“但是,我要告訴你們。”
“今天,就在這一刻。你們手裡的這台機器,讓大衍手裡那幾千億兩銀子,瞬間貶值了。”
“因為舊時代的財富,在新時代的生產力麵前,一文不值。”
“那些隻會玩錢的人,終將被掌握真理的人踩在腳下。”
學生們的眼中燃起了火。那是對知識的信仰,是對未來的渴望。
……
當晚,坤寧宮。
林舒芸聽完團團的彙報,滿意地笑了。
“很好。內燃機問世,工業革命2.0要開始了。”
她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的京城夜景。
“盛世的煙花看久了,眼睛會瞎的。”
林舒芸輕聲道,“是時候給這潭死水裡,扔塊石頭了。”
“老蕭,明天的朝會,把內燃機的訊息壓下來。彆發報紙,彆宣傳。”
“為何?”蕭景琰不解,“這不是祥瑞嗎?”
“不。”
林舒芸搖搖頭,“我要搞個大新聞。我要辦一場‘大衍首屆萬國博覽會’。邀請所有的鄰國,還有……那些一直躲在暗處、對我們虎視眈眈的敵人(比如西方教廷)。”
“我要讓他們看看,什麼叫‘絕望’。”
“但在那之前……”
林舒芸指了指城外的一處莊園,那裡是幾個保守派世家和新興資本大鱷聚會的地方。
“那些人,最近跳得很歡啊。聽說他們正在聯手做空皇家鐵路的股票?還想把理工學院的地皮買下來搞房地產?”
“是。”團團眼中閃過殺意,“他們說學院占著龍脈,不如改成‘皇家陵園’,賣墓地更賺錢。”
“想把我的學校改成墳地?”
林舒芸氣極反笑,“行啊。既然他們這麼想住墳地,那就成全他們。”
“下一章……”
林舒芸的眼神變得如刀鋒般銳利,“咱們不談生意,不談經濟。咱們談談……怎麼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