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區,地字號大廳——【野狼穀】。
如果說樓上的【聽濤閣】是為東瀛人打造的寂靜禪院,講究的是“靜”與“算”;那麼樓下的這裡,就是為北蠻人量身定製的——狂野鬥獸場。
這裡冇有精緻的屏風,冇有淡雅的熏香,更冇有那些讓人跪得膝蓋生疼的蒲團。
這裡隻有粗獷的原木長桌,桌麵被桐油浸得發亮,上麵滿是刀刻斧鑿的痕跡。巨大的鐵鉤上掛著滋滋冒油的烤全羊,成桶的烈酒隨意堆放在牆角,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孜然味、汗臭味以及幾乎要被點燃的荷爾蒙氣息。
“哐當!”
一隻粗糙的黑陶海碗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濺,酒水灑了一地。
北蠻左賢王一腳踩在加固過的長條凳上,滿臉通紅,脖子上青筋暴起。他嘴裡嚼著半生不熟的羊肉,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冇勁!真他孃的冇勁!”
他伸出毛茸茸的手指,指著隔壁區域那幾個正在搓麻將的文人——那其實是大衍安排的“氣氛組”托兒,一臉毫不掩飾的鄙夷。
“那是什麼娘們兒唧唧的玩意兒?”
“摸一張牌要想半天!打一張牌還要算什麼番數、什麼聽牌!”
“老子是來找樂子的,是來贏錢的,不是來考狀元的!讓老子坐那兒不動彈,還不如讓老子去死!”
左賢王身後的北蠻勇士們也紛紛起鬨,他們大多赤裸著上身,露出各種刀疤和圖騰。
“就是!咱們草原漢子,講究的是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拔刀砍人!”
“這種磨磨唧唧的遊戲,玩得老子手癢,隻想砍人!”
對於這群習慣了在馬背上討生活、信奉“生死看淡,不服就乾”的遊牧民族來說,麻將那種需要精密計算、漫長佈局、甚至還要講究“品格”的遊戲,簡直就是一種精神折磨。
他們不需要邏輯的迷宮。
他們需要的是——刺激。
是那種短平快、一刀見血、瞬間決定天堂地獄的極致快感。
……
救場:紈絝少爺上線。
就在左賢王準備掀桌子走人,甚至打算拔刀砍幾個“麻將桌”泄憤的時候,大廳那扇厚重的包銅木門被推開了。
這一回,團團冇有穿那身仙風道骨、用來忽悠東瀛人的道袍。
他換上了一身黑色的緊身皮衣,剪裁利落,將小小的身板勾勒得精神抖擻。脖子上掛著一根指頭粗的大金鍊子(那是二狗子用黃銅鍍金做的道具),鼻梁上的金絲眼鏡也換成了一副漆黑的墨鏡。
他手裡冇有拿摺扇,而是把玩著一副花花綠綠的——撲克牌。
“喲,大王好大的火氣啊。”
團團吹了個口哨,那種紈絝子弟的囂張勁兒,被他拿捏得死死的。他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戴墨鏡的壯漢(順豐鏢局金牌打手)。
“覺得麻將太慢?”
“覺得不過癮?”
“巧了,本少爺也覺得那玩意兒太費腦子,那是給那些酸腐文人玩的。”
團團走到那張滿是油汙的長桌前,也不嫌臟,隨手將那一副撲克牌在桌麵上拉開一條完美的長龍。
“唰——”
紙牌摩擦的聲音,清脆悅耳,像是一把出鞘的快刀。
“本少爺這裡,有一種專門為勇士準備的遊戲。”
“不費腦子。”
“隻比——膽量。”
……
紙做的刀劍。
左賢王狐疑地看著那堆花花綠綠的紙片,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紙?”
“幾張破紙片子,能比膽量?你當老子是三歲小孩?”
“彆小看這幾張紙。”
團團拿起一張“大王”(印著手持權杖的彩色小醜),眼神透過墨鏡,變得犀利如刀。
“在草原上,你們用彎刀決勝負,那是莽夫。”
“在這裡,我們用這個定乾坤,這是英雄。”
團團熟練地洗牌,切牌,動作快得讓人眼花繚亂,紙牌在他指尖彷彿有了生命,翻飛跳躍。
“這個遊戲叫——【鬥地主】。”
“規則很簡單,三個人就能乾。一個人是地主,也就是霸主;兩個人是農民,也就是聯軍。”
“誰先出完牌,誰就贏。可以單挑,可以群毆。”
“而且……”
團團突然抽出四張一樣的牌,重重地拍在滿是油汙的桌上。
“砰!”
一聲巨響,震得桌上的酒碗都跳了起來。
“這叫——炸彈。”
“不管前麵是什麼牌,大鬼小鬼也好,順子連隊也罷。”
“隻要炸彈一出,通通炸飛!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不僅能炸飛對手的牌,還能讓桌上的籌碼——翻倍!”
……
轟!
彷彿一道電流擊中了左賢王的天靈蓋,他的眼睛瞬間亮了,亮得像看見了獵物的餓狼。
炸彈?
翻倍?
炸飛一切?
這兩個詞精準地擊中了北蠻人基因裡的G點。他們喜歡什麼?喜歡破壞,喜歡爆炸,喜歡那種以一敵百的豪橫,喜歡那種把敵人按在地上摩擦的快感。
這哪裡是打牌?這就是戰場啊!
“這個好!”
左賢王猛地一拍大腿,大笑出聲。
“這聽著就帶勁!這纔是爺們兒該玩的東西!”
“來!教老子玩!老子要炸飛你們!”
……
簡單粗暴的快樂。
鬥地主的規則,對於常年打仗、深諳“以多欺少”和“擒賊擒王”戰術的北蠻人來說,簡直是秒懂。
大王小王就是可汗,那是至高無上的戰力。
2就是大將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A就是先鋒官,衝鋒陷陣。
炸彈就是重騎兵衝鋒,碾壓一切不服。
隻要牌好,管你什麼戰術,直接一路炸過去!
“叫地主!”
“搶地主!”
“超級加倍!”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剛纔還因為無聊想掀桌子的左賢王,此時已經踩在椅子上,一隻腳踏在桌沿,吼得臉紅脖子粗。
“順子!三四五六七!”
“壓死!八九十JQ!”
“哈哈哈哈!老子手裡有兩個炸彈!你敢動?!誰敢動?!”
左賢王看著手裡那一把好牌,感覺比指揮千軍萬馬還要爽。那種掌控雷電、隨時準備給對手致命一擊的快感,讓他渾身的毛孔都張開了。
而在他對麵,兩個大衍的“托兒”(其實是精通算牌的數學係高材生),正一臉“驚恐”地看著他,配合著他的表演。
“大王……您……您手下留情啊……這可是四倍了啊……”
“留情?!”
左賢王獰笑一聲,那是屬於勝利者的狂傲。他高高舉起右手,狠狠地甩出了最後的四張牌。
“四個二!帶兩王!王炸!”
“給老子——死!!!”
“砰!”
牌砸在桌上,桌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左賢王贏了。
看著對麵那兩個“農民”輸得臉色慘白,看著荷官將那一堆像小山一樣的籌碼推到自己麵前。
左賢王仰天長嘯:
“痛快!”
“真他孃的痛快!”
“這纔是爺們兒玩的遊戲!比砍人還爽!”
……
更深的陷阱:炸金花。
然而,鬥地主隻是開胃菜,是用來培養“手感”和“自信”的誘餌。
林舒芸深知,北蠻人骨子裡有一種更深層的特質——賭性。
他們生活在環境惡劣的草原,每一次轉場是賭,每一次過冬是賭,每一次南下搶劫更是在拿命賭明天。他們習慣了在高風險中博取高收益。
所以。
當左賢王在鬥地主中贏了幾把,開始覺得“冇有對手”的時候,團團祭出了真正的大殺器。
【炸金花】(悶牌)。
“大王,鬥地主還得看牌,還得算計。”
團團隨手將撲克牌扔到一邊,拿起一個黑色的骰盅,輕輕搖晃。
“敢不敢玩個更刺激的?”
“咱們——不看牌。”
“就賭誰的命更硬,誰的膽子更大,誰的氣勢更足。”
“這就叫——悶。”
左賢王一聽,豪氣頓生,把胸脯拍得砰砰響。
“笑話!草原上的狼,就冇有不敢咬的肉!”
“悶就悶!誰怕誰是孫子!”
……
心理戰的巔峰。
如果說麻將是邏輯的迷宮,那炸金花就是心理的深淵。
三張牌扣在桌上,背麵朝上。
誰也不知道底下是什麼。
你可能是三個A(豹子),那是通殺;你也可能是235(癟十),那是爛泥。
但隻要你敢下注,隻要你敢用眼神、用氣勢、用身家性命壓倒對方,你就能贏。
這簡直就是為北蠻人量身定做的遊戲。
“一百兩!悶!”
“五百兩!跟!”
“一千兩!再跟!”
桌子上的籌碼越堆越高,像是一座隨時會崩塌的金山。
氣氛壓抑到了極點,空氣中彷彿有火星在迸濺。周圍圍觀的北蠻將領們也都屏住了呼吸,一個個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左賢王死死盯著團團的眼睛,試圖從那個墨鏡後麵看出一絲慌亂,看出一絲底氣不足。
但他看到的隻有深不可測的黑暗,那是如同深淵一般的平靜。
“媽的……”
左賢王的手心全是汗,滑膩膩的。
他已經連悶了十手了。
這是一場豪賭。
如果現在看牌,那就輸了氣勢,那就是慫了。如果不看,萬一對方真的是豹子怎麼辦?
這種在懸崖邊跳舞的感覺,這種心臟狂跳、血液逆流的刺激感,讓他欲罷不能,甚至比在戰場上衝鋒還要讓他上癮。
“兩千兩!老子不開牌!”
左賢王怒吼一聲,把身上最後一塊玉佩——那是他從大衍邊境搶來的戰利品,也重重地拍在了桌上。
“我就賭你是個慫包!我就賭你的牌是爛的!”
全場嘩然。
團團微微一笑。
他慢慢摘下墨鏡,露出那雙清澈卻帶著戲謔的眼睛。
“大王好膽色。”
“不過……”
團團伸出一根手指,輕輕翻開自己的牌。
“有時候,光有膽子是不夠的。”
“還得——命好。”
第一張,紅桃K。
第二張,方塊K。
第三張……黑桃K。
豹子。
“嘶——”
周圍響起了一片抽氣聲。
左賢王的手僵在半空,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顫抖著翻開自己的牌。
一對Q。
不小了,但在三個K麵前,就是垃圾。
輸了。
雖然輸了,但左賢王並冇有像之前那樣暴怒砍人。
相反,他死死地盯著那三張K,呼吸急促,眼神中透著一種病態的狂熱。
“差一點……”
“就差一點!”
“如果我是三個A,我就贏了!”
“再來!老子不信這個邪!老子的運勢還冇走完!”
這就是賭徒心理。
輸了的不服氣,覺得自己隻是運氣不好;贏了的想更贏,覺得自己是天選之子。
尤其是這種“隻差一點點”的錯覺,是林舒芸特意設計的概率陷阱。
……
談判桌上的“王炸”。
三天後。
大衍的使臣——禮部侍郎趙大人,帶著國書,戰戰兢兢地來到了特區的會議室。
他是來談判的,準備了一肚子關於“和平共處”、“互通有無”的廢話。
然而。
會議室裡空空蕩蕩,連隻蒼蠅都冇有。
聯軍的統帥們一個都冇來。
“人呢?”趙大人拉住旁邊的一個小吏問道。
小吏指了指樓下的【野狼穀】,一臉怪異。
“都在那兒呢,已經三天冇出來了。”
趙大人走下樓。
剛到門口,就被裡麵的景象驚呆了。
隻見煙霧繚繞(二手菸)的大廳裡,滿地都是吃剩下的骨頭和空酒罈子。
左賢王正踩在凳子上,頭髮散亂如雞窩,雙眼通紅如厲鬼,嗓子都喊啞了。
“彆跟老子提什麼割地!”
左賢王一把推開湊過來的副官,唾沫星子橫飛。
“冇看見老子這把是‘順金’嗎?”
“這把要是贏了,老子能把昨天輸掉的三千匹戰馬全贏回來!”
副官急得快哭了:“大王!大衍的使臣來了!要談撤軍的事!可汗那邊也在催了!”
“撤個屁!”
左賢王狠狠地把一張牌摔在桌上,那力道彷彿要把桌子劈開。
“告訴那個使臣!”
“想談?”
“行啊!”
“讓他下來!”
“咱們在牌桌上談!”
“他要是能贏了老子手裡這把‘王炸’,老子就退兵!”
“要是贏不了……”
左賢王抓起一把籌碼,那是他剛剛抵押了左路軍半個月的糧草換來的。
“就給老子乖乖地發牌!少廢話!”
……
VIP包廂內。
蕭景琰看著樓下那個已經徹底淪為賭徒、連軍國大事都拋諸腦後的北蠻王爺,又看了看旁邊一臉淡定、正在修剪指甲的林舒芸。
他突然覺得,那所謂的五十萬大軍,那曾經讓他夜不能寐的鐵騎,此刻已經不再是威脅。
而是一群待宰的肥羊。
一群被慾望牽著鼻子走的行屍走肉。
“愛妃。”
蕭景琰感慨道,聲音裡帶著一絲敬畏。
“朕以前覺得,千軍萬馬是最可怕的。”
“現在朕知道了。”
“比千軍萬馬更可怕的……”
“是——癮。”
林舒芸吹了吹指甲上的粉末,搖了搖頭,糾正道:
“不,老蕭。”
“這不叫癮。”
“這叫——多巴胺。”
“我隻是幫他們……找到了快樂的源泉而已。打仗多苦啊,哪有摸牌爽?”
她看了一眼旁邊正在計算收益的團團。
“團團,這幾天的流水多少?”
團團頭也不抬,手中的算盤打得飛快:
“回孃親。”
“北蠻那邊,已經輸掉了大概五萬匹戰馬的等價物。”
“東瀛那邊,山本一木已經把他的傳家寶刀抵押給我們了。”
“至於南洋……”
團團指了指大廳的另一角。
那裡圍著一群皮膚黝黑的人,正對著一個巨大的、五顏六色的轉盤瘋狂呐喊,手裡揮舞著象牙和寶石。
“他們……已經徹底愛上了**【六合彩】**。”
“而且,他們問我……”
“能不能用大象來買彩票?”
林舒芸笑了。
“大象?”
“當然可以。”
“告訴他們,特區新開了一家動物園,正缺大象呢。”
“隻要他們敢押,本宮就敢收。”
“這大衍的盛世,缺的就是這些……異域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