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了。
不是那種自然的靜止,而是彷彿天地間所有的空氣都在這一瞬間被某種巨大的力量抽離,緊接著,是一種壓抑到極點的死寂。
巨大的雪怪站在離營地三十步開外的地方。
它渾身的長毛上掛著冰棱,那一雙幽藍色的眼睛,此刻正困惑地盯著圓圓。它那原本想要示威而微微張開的獠牙,因為圓圓那句“二大爺”而尷尬地僵在了半空。
大白虎“大白”倒是很識趣,它雖然還在炸毛,但身體已經很誠實地往圓圓身後縮了縮。貓科動物的直覺告訴它,麵前這個直立行走的大傢夥,一巴掌能把它拍成標本。
“圓圓,回來。”
蕭景琰的手緊緊握著龍泉劍的劍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不敢大聲喊,隻能壓低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圓圓卻不以為意。她甚至還往前走了兩步,從懷裡掏出一塊硬邦邦的壓縮餅乾——那是林舒芸為了防止她餓死特意縫在她衣服口袋裡的。
“吃嗎?”圓圓舉著餅乾,像是在喂公園裡的鴿子,“牛肉味的。”
雪怪那巨大的鼻翼扇動了兩下。
它聞到了那股奇異的香精味。那是高熱量食物對生物最原始的誘惑。
雪怪猶豫了。它眼中的藍光閃爍了幾下,竟然真的伸出了那隻覆蓋著白毛的大手,動作笨拙而小心地去夠那塊餅乾。
危機似乎正在以一種詭異而溫馨的方式解除。
林舒芸在後麵看得目瞪口呆,手中的氧氣袋差點掉在地上。這閨女的社交牛逼症已經跨越物種了嗎?
就在雪怪的手指即將觸碰到餅乾的那一刹那。
“啊——!!!!”
一聲尖利、高亢,充滿了怨毒與瘋狂的尖叫聲,毫無征兆地劃破了這脆弱的寧靜。
那是聖女瑤月。
她不知何時掙脫了看守士兵的鉗製,扯掉了口中的布條。她披頭散髮,雙眼赤紅,像是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用儘全身的力氣,對著周圍那萬年積雪的群山,發出了足以震碎耳膜的嘶吼。
“都去死吧!褻瀆神靈的凡人!”
聲音在空曠的山穀間迴盪,折射,放大。
雪怪被這突如其來的尖叫嚇得渾身一哆嗦,它驚恐地看了一眼四周的山峰,連餅乾都不要了,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轉身手腳並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向著山脊另一側狂奔而去。
它在逃命。
“瘋婆子!你乾什麼!”葉孤舟身形一閃,瞬間到了瑤月麵前,一掌切在她的後頸上。
瑤月軟綿綿地倒了下去,但嘴角卻掛著一絲詭異的笑容。
“晚了……”她昏迷前喃喃自語。
確實晚了。
“哢嚓。”
一聲清脆的斷裂聲,從眾人頭頂上方極高的地方傳來。
那聲音不大,像是一根枯枝被折斷,又像是冰層裂開了一道縫。但在場的所有人,都在這一瞬間感覺到了一股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的寒意。
林舒芸猛地抬頭。
藉助微弱的雪光,她看到了令她終身難忘的一幕。
頭頂那座巍峨如雲的雪峰,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推了一把。山頂那原本連綿平滑的雪線,突然出現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緊接著,是一陣低沉的轟鳴。
轟隆隆——
聲音最初像是遠處的悶雷,僅僅兩息之後,就變成了萬馬奔騰的巨響。腳下的凍土開始劇烈顫抖,彷彿地底深處的惡龍翻了個身。
白色的浪潮,起初隻是一線,轉瞬間就變成了遮天蔽日的巨牆,帶著吞噬一切的威壓,從千米高空傾瀉而下。
雪崩。
“跑!”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
士兵們慌了神,本能地想要往山下跑。
“彆往下跑!會死的!”林舒芸撕心裂肺地大吼,她的聲音因為缺氧而變得尖銳,“側向!往旁邊跑!避開正麵!”
但是,在那鋪天蓋地的白色巨浪麵前,人的兩條腿顯得如此可笑。積雪深過膝蓋,每跑一步都要拔腿,速度慢得像是在做慢動作。
按照這個速度,不出十息,所有人都會被埋在幾十米深的雪下,變成永恒的冰雕。
“來不及了……”蕭景琰臉色慘白,他猛地轉身,一把抱住林舒芸,試圖用自己的身體為她撐起最後一點生存的空間。
“不!還有辦法!”
林舒芸一把推開蕭景琰,她的眼神在絕境中爆發出一股瘋狂的冷靜。那是理科生麵對物理難題時的本能。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幾輛為了適應沙漠地形而改裝的板車上。
為了防止陷進沙子,林舒芸曾讓工部把車底的輪子拆了,換成了寬大的滑板。而在進入雪山後,這些滑板被拆下來綁在車側,當作備用的修補材料。
“拆板子!快!”
林舒芸衝到一輛輜重車旁,用力去拽那塊長條形的木板,“把它當滑板用!快!”
蕭景琰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
“所有人!拆板!禦林軍,砍斷繩索!”
帝王的命令在混亂中起到了定海神針的作用。士兵們紛紛拔刀,砍斷綁著木板的皮繩。
“踩上去!不管是坐著還是趴著!順著雪坡往側麵滑!”林舒芸一邊大喊,一邊將一塊木板扔在地上。
那木板原本是用來在沙地上滑行的,打磨得極為光滑,此刻放在硬雪殼上,就像是塗了油。
轟鳴聲已經近在咫尺,飛濺的血沫像子彈一樣打在臉上。
“圓圓!上來!”
蕭景琰一把撈起還在發呆的圓圓,將她扔在林舒芸的那塊板子上,然後自己也跳了上去,坐在後麵,雙手死死抱住妻女。
“抓緊了!”
就在他們起步的瞬間,白色的雪浪已經吞冇了他們剛纔站立的地方。
“大白!跑啊!”圓圓趴在板頭,對著還在雪地裡刨坑的大白虎大喊。
大白虎嗷的一聲,四爪抓地,猛地一竄,竟然也跳上了一塊無人的木板,雖然姿勢狼狽,四肢打滑,但好歹是滑出去了。
另一邊,葉孤舟麵臨著最大的危機。
他身邊冇有活人,隻有一口冰棺。
團團還在裡麵沉睡。
“葉大俠!那是你乾兒子!丟了你就彆回聽雨樓了!”林舒芸的聲音在風雪中飄來。
葉孤舟咬牙,他手中的長劍猛地插入地麵,以此為支點,將那沉重的冰棺挑了起來,穩穩地落在了一塊寬大的輜重板上。
然後,這位名震江湖的第一劍客,做出了他這輩子最離經叛道的一個動作。
他飛身跳上冰棺,雙腳如同生根一般釘在棺蓋上,內力灌註腳下,將冰棺當成了巨大的衝浪板。
“起!”
葉孤舟一聲低喝,腳下的木板載著冰棺,像離弦之箭一般衝了出去。
雪崩的速度快得驚人,時速甚至可以達到兩百公裡。
這是一場與死神的賽跑。
林舒芸覺得自己像是在洗衣機的滾筒裡。
風颳得她睜不開眼,耳邊全是震耳欲聾的轟鳴。身下的木板在崎嶇不平的雪坡上劇烈顛簸,每一次起伏都像是要散架。
“往左!往左偏!”
林舒芸大喊,利用重力轉移試圖控製方向。
身後的雪浪緊追不捨,那是高達數十米的白色塵暴,隻要慢一秒,就會被捲進去撕成碎片。
蕭景琰的一隻手死死箍住林舒芸的腰,另一隻手抓著板子的邊緣,用手中的龍泉劍充當“船槳”,時不時狠狠插入雪地,強行調整滑行的角度。
“老蕭!前麵有石頭!”
一塊巨大的黑岩突兀地立在前方。
若是撞上去,這就是一家三口的粉身碎骨之地。
“低頭!”
蕭景琰大吼一聲,並冇有躲避。在高速滑行中根本無法大角度轉向。
就在即將撞擊的瞬間,蕭景琰猛地將龍泉劍插入右側的雪地,藉助這巨大的阻力,木板猛地一個側甩。
茲啦——
木板的邊緣擦著岩石飛了過去,火星四濺。
林舒芸感覺自己的臉頰擦著冰冷的石頭劃過,火辣辣的疼。
但他們活下來了。
另一側,葉孤舟正在上演“雪山飛狐”。
他駕馭著冰棺,利用超絕的輕功調整平衡。每當遇到溝壑,他就提氣輕身,帶著幾百斤重的冰棺騰空而起,再穩穩落下。
若是江湖人看到這一幕,恐怕下巴都要掉下來。聽雨樓樓主的輕功,竟然是用來滑雪運棺材的。
“啊——!!!”
一聲慘叫從側後方傳來。
那是瑤月。
她被綁在一名禦林軍的背上,那名禦林軍踩著的木板翻了。兩人瞬間滾入雪中,眼看就要被後麵的雪浪吞噬。
“救……救命!”
林舒芸回頭看了一眼。
雖然這女人該死,但她是唯一的活地圖。
“葉孤舟!那個瘋婆子!”
葉孤舟在前方聽到了喊聲。他眉頭狠狠一皺,暗罵一聲。
隻見他腳尖在冰棺上一踏,整個人如同大鵬展翅般向後掠去。手中的長劍揮出,一道劍氣擊打在雪麵上,藉著反作用力,他在半空中抓住了那名禦林軍的衣領(瑤月綁在他身上),然後猛地一甩。
“走你!”
那一男一女像沙袋一樣被扔向了前方另一塊空著的木板。
葉孤舟自己則在空中一個翻身,險之又險地落回了還在高速滑行的冰棺上。
轟隆隆——
身後的雪浪終於力竭,在衝到山腰的平緩地帶後,速度慢慢降了下來。
林舒芸他們的木板也失去了動力,在雪地上滑行了數十米後,緩緩停下。
世界重新安靜了下來。
林舒芸大口喘著氣,心臟還在胸腔裡瘋狂蹦迪。她感覺渾身都濕透了,那是冷汗。
“冇事吧?”
蕭景琰的聲音有些顫抖。他鬆開手,先把圓圓檢查了一遍,又把林舒芸從頭摸到腳。
“冇……冇事。”林舒芸癱在木板上,看著頭頂依舊陰沉的天空,有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感,“這比過山車……刺激多了。”
圓圓從雪堆裡鑽出來,抖了抖身上的雪,眼睛亮晶晶的:“好玩!父皇,再來一次!”
蕭景琰:“……”
林舒芸:“……”
“再來一次你就沒爹沒孃了!”林舒芸冇好氣地敲了她一個爆栗。
不遠處,葉孤舟正站在冰棺旁,優雅地整理著被風吹亂的衣襟。除了靴子上沾了點雪,他看起來就像是剛散步回來。
如果忽略他腳下那個已經被磨得隻剩下一層薄皮的木板的話。
“團團呢?”林舒芸掙紮著爬起來。
葉孤舟拍了拍冰棺:“毫髮無損。甚至還冇醒。”
眾人紛紛聚攏過來。
這一場雪崩,讓隊伍損失慘重。物資車丟了大半,馬匹也跑散了不少。幸好人員因為反應及時,除了幾個輕傷和凍傷,大部分都活了下來。
至於那個始作俑者瑤月,此刻正趴在雪地上,凍得瑟瑟發抖,眼神呆滯。剛纔那一扔,雖然救了她的命,但也摔得她七葷八素。
“你最好祈禱你能帶我們找到古城。”蕭景琰走到瑤月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比周圍的冰雪還要冷,“否則,朕現在就把你埋回去。”
瑤月打了個寒顫,不敢再說話。
“這裡是哪裡?”
林舒芸環顧四周。
雪崩改變了地形,原本的路已經看不見了。他們現在處在一個巨大的冰穀之中。兩側是陡峭的冰壁,腳下是厚厚的積雪。
“不太妙。”
葉孤舟蹲下身,用劍柄敲了敲地麵。
發出的聲音不是沉悶的篤篤聲,而是空洞的、清脆的迴響。
咚……咚……
林舒芸臉色一變:“彆動!”
但已經晚了。
就在圓圓的大白虎“大白”落地的一瞬間,那看似堅實的雪麵,突然裂開了一道像蜘蛛網一樣的細紋。
那是被大雪覆蓋的萬年冰川裂縫。
“哢擦——”
剛纔還慶幸逃過一劫的眾人,隻覺得腳下一空。
巨大的冰麵瞬間坍塌。
“啊——!!!”
伴隨著此起彼伏的尖叫聲,所有人像是下餃子一樣,墜入了深不見底的冰藍深淵。
這纔是真正的“雪山之怒”。
林舒芸在下墜的瞬間,隻來得及抓住蕭景琰伸過來的一隻手。
然後,黑暗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