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旦閒下來,就容易冇事找事。尤其是像蕭景琰這種以前忙慣了、現在突然退休的“前任卷王”。
自從木工事業慘遭滑鐵盧(那把差點送走我的椅子)、廚藝事業進入瓶頸期(隻會剝栗子)之後,蕭景琰最近又迷上了一項高雅的活動——修史。
“舒芸,你不懂。”他戴著老花鏡,坐在書桌前,一臉嚴肅地鋪開宣紙。“曆史是由勝利者書寫的,但也是由倖存者書寫的。”“朕……我作為大衍中興之主,如果不親筆寫點什麼留給後人,萬一被那些史官亂寫怎麼辦?”“他們肯定會寫朕性格暴躁、殺人如麻。”“朕要還原一個真實的、有血有肉的大衍!”
這話說得大義凜然。我信了。
於是,接下來的一個月,聽竹軒的書房成了禁地。蕭景琰每天早飯後就鑽進去,甚至把那個正在學步的小孫子蕭念舟都關在門外。裡麵時不時傳來他奮筆疾書的“沙沙”聲,偶爾還有幾聲沉思後的歎息,或者是某種……詭異的竊笑。
“老蕭這是在寫什麼驚天動地的秘聞?”我一邊逗著孫子,一邊好奇。難道是在寫當年奪嫡的驚險?還是寫北征匈奴的豪邁?
直到有一天。蕭景琰被團團叫去前殿商量春耕的事,走得急,忘了鎖書房的門。
機會來了。
我把孫子交給奶孃,躡手躡腳地溜進了書房。書桌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一摞厚厚的手稿。封麵上,用極其工整、蒼勁有力的館閣體寫著四個大字:《大衍實錄·景琰卷》。
“謔,還挺像那麼回事。”我搓了搓手,懷著對曆史的敬畏之心,翻開了第一頁。我想看看,在他眼裡,這波瀾壯闊的幾十年,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第一章:初遇】日期:大衍曆三百零八年,三月初三。
“今日,朕翻牆去相府探查敵情。未曾想,在後花園的一棵歪脖子樹上,看到了林家那個不受寵的二小姐。”“她掛在樹上,嘴裡叼著個雞腿,睡得哈喇子都流到了領子上。”“朕當時就想:此女甚是粗鄙,毫無大家閨秀之風,以後誰娶了她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後來……朕娶了。”“嗯,雞腿看著挺香的。”
我:“……”我捏著紙的手開始顫抖。這是曆史?這特麼是我的黑曆史!而且,誰流哈喇子了?!那是樹上的露水!
我不信邪,繼續往下翻。
【第五章:登基大典】日期:大衍曆三百一十二年,九月初九。
“今日登基。百官朝拜,萬國來賀。朕站在太和殿最高處,心中激盪,欲賦詩一首。”“然,轉頭一看,朕的皇後正躲在寬大的鳳袍袖子裡,偷偷剝花生吃。”“她以為朕冇看見。”“其實朕看見了。”“為了不讓她噎著,朕特意把祭天的時間縮短了一刻鐘。”“這大概就是昏君的潛質吧。”“備註:晚膳時,她嫌棄禦膳房的花生不脆,朕讓蘇培盛去宮外給她買了二斤炒貨。”
我:“……”我的老臉一紅。原來當年那場莊嚴神聖的登基大典,在他眼裡就是一場“花生保衛戰”?
再往後翻,畫風越來越偏。這哪裡是什麼《大衍實錄》?這分明就是**《鹹魚皇後觀察日記》!或者是《朕與那個吃貨的一百個回合》**!
【第N章:減肥記】日期:大衍曆三百二十五年,夏。
“舒芸今日又喊著要減肥,說腰圍長了一寸,穿不上那件紫色的流仙裙了。”“她發誓晚膳隻吃青菜。”“朕甚是欣慰。”“然,半夜子時。朕起夜,發現身邊無人。”“遂尋至小廚房。”“見一黑影蹲在灶台前,正抱著剩下的半碗紅燒肉大快朵頤。一邊吃一邊嘀咕:『肉啊肉,不是我想吃你,是你勾引我的。』”“朕冇有拆穿她。”“因為她吃得滿嘴油光的樣子,像隻偷腥的小倉鼠。甚是可愛。”“朕默默退回寢宮,假裝熟睡。”“次日清晨,她上秤,發現重了兩斤,怒罵那個秤壞了。朕附和之,命人砸了那秤。”
“蕭!景!琰!”我咬牙切齒地低吼出聲。原來當年的“稱壞了”事件,是他縱容的!我還真以為是那個稱不準!
我繼續翻,越翻越心驚,越翻越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關於賴床】“今日早朝,舒芸未起。朕下朝回來,已是巳時,她仍未起。朕去掀被子,她閉著眼踹了朕一腳,嘟囔著『再睡五分鐘』。”“這五分鐘,一直睡到了午膳。”“朕在床邊批了十本奏摺,看了她二十次。她打呼嚕的聲音很有節奏,像是催眠曲。”
【關於吵架】“今日因為教育團團的問題,與舒芸爭執。她氣呼呼地跑了,說要離家出走。”“朕甚是恐慌。”“結果半個時辰後,蘇培盛來報,說太後孃娘在禦花園的假山後麵睡著了。”“朕去把她抱回來。”“她醒了問:『開飯了嗎?』”“朕:……這女人,真是冇心冇肺得讓朕頭疼,卻又愛不釋手。”
……
厚厚的一遝手稿。幾百頁,幾十萬字。冇有寫他如何平定邊疆,冇有寫他如何整頓吏治,冇有寫那些足以載入史冊的豐功偉績。
每一頁,每一行。全都是瑣碎得不能再瑣碎的小事。是我偷吃的肉,是我賴的床,是我發的小脾氣,是我說的胡話。
字裡行間。冇有帝王的威嚴,隻有滿滿的、幾乎要溢位來的——寵溺。
看著看著。我的氣消了。眼眶反而有點熱。
原來,在他眼裡,我的一舉一動,都被他記得這麼清楚。甚至連我自己都忘了的瞬間,都被他用筆,一點一點地刻了下來。
“你在看什麼?”
突然,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我嚇了一跳,手裡的書稿差點掉地上。
回過頭。蕭景琰不知何時回來了。他站在門口,逆著光。看到我手裡的東西,那張老臉瞬間漲得通紅,像是被抓包的小學生。
“舒芸!你怎麼……”他衝過來,想要搶走手稿。“彆看!還冇寫完呢!還冇潤色呢!”
我把手稿往身後一藏,仰起頭看著他。“老蕭。”“這就是你說的……大衍正史?”“你打算把這個流傳後世?讓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他們的太後是個吃貨、睡神、還打呼嚕?”
蕭景琰動作一頓。他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這個動作跟當年的團團一模一樣)。
“朕……我這不是……”他支支吾吾半天。
“那些正史,自有史官去寫。”“什麼豐功偉績,什麼千古一帝,那些都是給外人看的,是冷冰冰的石頭。”
他看著我,眼神逐漸變得溫柔,那是經過歲月洗禮後的深情。
“但是舒芸。”“人的記憶,是會騙人的。”“朕老了。”“朕最近發現,以前的很多事,朕都快記不清了。”“朕怕有一天,朕會忘了你第一次偷吃雞腿的樣子,忘了你跟我吵架時叉腰的樣子。”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我的臉頰。
“所以,朕想把它們寫下來。”“如果有一天,朕老年癡呆了,把什麼都忘了。”“隻要看到這本書。”“朕就能想起來。”“哦,原來朕這一輩子,最驕傲的不是當了皇帝。”“而是娶了這麼個……又懶、又饞、又可愛的鹹魚老婆。”
聽著這番話。我感覺心裡的某根弦,被輕輕撥動了。
這哪裡是《回憶錄》啊。這分明就是一封……寫了幾十萬字、跨越了半個世紀的情書。
“傻瓜。”我吸了吸鼻子,把手稿塞回他手裡。
“寫吧。”“接著寫。”“不過……”
我板起臉,指了指其中一頁。“這段『打呼嚕』的,給我刪了!”“我是仙女!仙女是不會打呼嚕的!”“還有這段『重了兩斤』的,改成『因憂國憂民而浮腫』!”
蕭景琰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
“好好好。”“都聽你的。”“朕這就改。”“改成……太後孃娘身輕如燕,睡覺靜若處子。”“行了吧?”
“這還差不多。”
那天下午。陽光灑滿書房。蕭景琰繼續伏案疾書,修改著他的“大作”。而我坐在一旁,給他磨墨,時不時指手畫腳地進行“曆史篡改”。
“老蕭,這段加上,那天是你先道歉的!”“胡說,明明是你拿雞毛撣子逼朕的。”“不管,反正史書我說了算!”
窗外,春風沉醉。這就是我們的曆史。不宏大,不悲壯。隻有滿紙的煙火氣,和一輩子的碎碎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