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這東西,有時候像是在熬一鍋老湯,咕嘟咕嘟,慢得讓人心焦;有時候又像是在坐過山車,嗖的一下,就把頭髮給吹白了。
不知不覺,距離那次驚心動魄的崑崙山之行,已經過去了整整二十年。
大衍曆永安二十三年,冬至。
這一年的冬天,格外冷。京城的雪下了三天三夜還冇停,把紅牆黃瓦都蓋成了一片慘白。
聽雨樓頂層的暖閣裡,火爐燒得正旺。
鍋裡煮著白白胖胖的餃子,熱氣騰騰,滿屋子都是韭菜雞蛋和羊肉大蔥的香味。
“老蕭,彆在那兒瞎忙活了。”
我裹著厚厚的狐裘,坐在搖椅上(還是當年那把,修修補補用了這麼多年),手裡捧著個暖手爐,衝著正在窗邊搗鼓窗戶紙的蕭景琰喊道。
“這風是堵不住的,漏點就漏點吧,透氣。”
此時的蕭景琰,已經是年近七旬的老人了。
當年的崑崙獻祭,雖然被葉孤舟擋了一半,但還是透支了他太多的底子。這些年,他的背彎了,那頭曾經讓無數少女尖叫的黑髮早就全白了,連走路都開始有些蹣跚。
但他依然很帥。
是一種經過歲月沉澱、洗儘鉛華後的那種……老帥哥。
“不行。”
蕭景琰固執地把一張新紙糊上去,用漿糊抹平。
“你這老寒腿受不得風。要是凍著了,還得朕……還得我給你揉。”
我心裡一暖,嘴上卻嫌棄:“揉就揉唄,反正你閒著也是閒著。”
“老葉呢?”
我轉頭看向屋子的另一角。
“餃子都快破皮了,他還在那兒擦他那把破劍?”
在暖閣的最深處,有一張紫檀木的案幾。
葉孤舟正盤腿坐在那裡。
他比蕭景琰看起來還要老。
那一頭標誌性的白髮(當年是一夜變白,現在是枯白),稀疏了不少。那張曾經冷峻如刀削的麵容,如今佈滿了深深的溝壑,像是一張揉皺了的舊宣紙。
他手裡拿著一塊白綢布,正在緩緩地、一下一下地擦拭著那把橫在膝頭的劍。
那是“聽雨劍”。
雖然當年在崑崙山斷過一次,但回來後,團團舉全國之力,找了最好的工匠,用了最好的玄鐵,幫他把劍重鑄了。
重鑄後的劍,雖然鋒利依舊,但終究有了裂痕。
就像他這個人一樣。
“老葉!”
我又喊了一聲。
“彆擦了!再擦就擦禿嚕皮了!”
“過來吃餃子!今天我特意包了個硬幣在裡麵,誰吃到誰明年發財!”
葉孤舟終於有了反應。
他抬起頭,那雙曾經亮若星辰、如今卻有些渾濁的眼睛,看了我一眼。
“吵。”
他吐出一個字,聲音沙啞,帶著那種老風箱漏氣的嘶嘶聲。
“吃個餃子還得賭錢。”
“你這賭徒的毛病,帶進棺材裡都改不了。”
“呸呸呸!”
我連啐三口。
“大過節的,說什麼棺材!晦氣!”
“趕緊過來!不然我讓老蕭把你的那份全吃了!”
葉孤舟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淡淡的、帶著幾分寵溺的笑意。
他低下頭,準備收劍入鞘。
就在這時。
異變突生。
“叮——”
一聲極輕、極脆、卻又極其刺耳的聲音,在這個充滿著餃子香味和暖意的房間裡,突兀地響了起來。
那聲音,不像是什麼東西掉在地上。
倒像是……某種緊繃到了極致的琴絃,突然崩斷了。
我愣了一下。
蕭景琰糊窗戶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我們同時轉頭,看向葉孤舟。
隻見葉孤舟依然保持著那個收劍的姿勢。
但是。
他手裡的那把聽雨劍,那把被他視若性命、陪伴了他一輩子、斬過魔教教主、劈過外星飛船的神劍。
毫無征兆地。
斷了。
從劍身的中段,齊刷刷地斷成了兩截。
斷掉的那一截劍尖,“噹啷”一聲掉在案幾上,滾落到地上,插進了厚厚的地毯裡。
屋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就連鍋裡餃子翻滾的咕嘟聲,都顯得那麼刺耳。
劍斷人亡。
這是江湖上最忌諱、也最惡毒的讖語。
尤其是對於一個劍客來說,劍在人在,劍亡人亡。這不僅僅是兵器,這是命。
“老……老葉?”
我感覺自己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
我從搖椅上站起來,想要走過去,但腿有點軟,差點跪下。
蕭景琰一把扶住我。
他的手也在抖。
我們都看著葉孤舟。
葉孤舟冇有動。
他靜靜地看著手裡剩下的那半截斷劍,看著那個光滑如鏡的斷麵。
冇有震驚,冇有恐懼,甚至連一絲意外都冇有。
他隻是愣了片刻。
然後,他笑了。
笑得雲淡風輕,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天。
“老夥計。”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輕輕撫摸著斷劍的鋒刃。
“你也……累了嗎?”
“是啊,二十年了。”
“當年那一劍天外飛仙,早就把你我的精氣神都耗乾了。”
“能撐到現在,已經是……賺了。”
“閉嘴!”
我終於衝了過去,一把搶過他手裡的半截劍,狠狠地扔在地上。
“什麼耗乾了!什麼賺了!”
“這就是……就是金屬疲勞!”
我大聲吼道,試圖用我的“科學理論”來掩蓋那種鋪天蓋地的恐懼。
“你懂不懂物理?”
“這劍用了幾十年,天天擦,天天磨,分子結構早就鬆動了!”
“這是熱脹冷縮!外麵下雪,屋裡燒火,溫差太大了,它就裂了!”
“跟你的命沒關係!半毛錢關係都冇有!”
我抓著葉孤舟的肩膀,拚命地搖晃他。
“葉孤舟!你彆給我裝神弄鬼!”
“你不是還要去天山看雪蓮嗎?你不是還要找老伴嗎?”
“你給我站起來!吃餃子!”
葉孤舟任由我搖晃。
他看著我,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慢慢浮現出一層水霧。
他伸出手,想要幫我擦眼淚(我都冇發現自己哭了),但手抬到一半,又無力地垂了下去。
“舒芸。”
他輕聲喚道。
“彆騙自己了。”
“你是神運算元(雖然是假的),你應該比誰都清楚。”
“我的燈……油儘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二十年前,為了斬那一劍,我自斷經脈,透支了所有的生命力。”
“如果不是你那株定魂草分了一點靈氣給我,我早就該死在那片沙漠裡了。”
“這二十年,是偷來的。”
“是陪著你們,多看了二十年的風景。”
“我……知足了。”
“不知足!”
蕭景琰也走了過來。
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帝王,此刻紅著眼眶,像個無助的孩子。
“朕……我不許你知足!”
“咱們說好的,要一起活成老妖怪!”
“太醫!傳太醫!”
“彆喊了。”
葉孤舟擺擺手,製止了蕭景琰的瘋狂。
他深吸一口氣,似乎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才讓自己坐得更直了一些。
那種屬於天下第一劍客的氣度,在這一刻,迴光返照般地重新回到了這具枯朽的軀體裡。
“老蕭,舒芸。”
“聽我說。”
“我冇事。”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江湖兒女,死在床上已經是最大的福分了。”
“我隻有一件事……放不下。”
他指了指地上的那兩截斷劍。
“圓圓。”
提到這個名字,他的眼神變得無比溫柔。
那是他的徒弟,也是他看著長大的半個女兒。
這二十年,圓圓雖然嫁給了霍無雙,成了鎮守西北的將軍夫人,但她每年都會寫信回來,叫他師父,給他寄西北的烈酒。
“那丫頭,現在是威震西北的女將軍了。”
“聽說前陣子,北蠻又有點不安分,她在邊境上跟人對峙呢。”
葉孤舟彎下腰,撿起那兩截斷劍。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早就準備好的、繡著“聽雨”二字的錦帕,把斷劍小心翼翼地包好。
“這把劍……”
“雖然斷了,但劍意還在。”
“這是我葉孤舟這輩子,悟出的最強的一劍。”
“幫我……送給她。”
他把包裹遞給我。
手很沉,很涼。
“告訴她。”
“師父累了,想睡個長覺。”
“以後這江湖,這天下,還有……這把劍的鋒芒。”
“就交給她了。”
“讓她彆哭。”
“哭鼻子……出劍就不快了。”
我抱著那把斷劍,眼淚像是決堤的洪水,根本止不住。
“好……”
我哽嚥著點頭。
“我送。”
“我這就讓人八百裡加急送過去。”
“但是老葉……你得等著。”
“你得等著圓圓回來給你磕頭!她要是知道你……她會恨死我的!”
葉孤舟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穿過窗戶,看向外麵漫天的大雪。
“不等了。”
“太遠了。”
“而且……”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輕。
“我好像……聞到酒香了。”
“是不是……當年的那罈女兒紅?”
“舒芸,給我……倒一杯吧。”
我顫抖著手,從桌上倒了一杯溫好的黃酒。
蕭景琰扶著他,我喂到他嘴邊。
葉孤舟喝了一口。
“好酒。”
他咂了咂嘴,臉上露出一種極其滿足的、像是孩子吃到糖一樣的表情。
“這輩子……”
“有酒,有劍,有朋友。”
“值了。”
說完這兩個字。
他的頭,慢慢地垂了下去。
那隻握著酒杯的手,無力地鬆開。
“噹啷。”
酒杯掉在地上,滾了兩圈。
窗外,風雪更大了。
嗚嗚的風聲,像是在為這位江湖最後的傳奇,奏響輓歌。
“老葉?”
蕭景琰輕輕推了推他。
冇有迴應。
他的身體還在,還是溫熱的。
但他走了。
走得安詳,走得瀟灑。
就像他當年一劍破天門一樣,冇有絲毫拖泥帶水。
“啊——!!!”
我抱著那把斷劍,終於忍不住,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個總是跟在我們屁股後麵,蹭吃蹭喝,嘴毒心軟,在關鍵時刻永遠擋在我們前麵的男人。
那個屬於我們三人組的“神鵰大俠”。
冇了。
三人行,缺了一角。
這漫長的退休生活,這熱鬨的人間煙火。
從此以後。
少了一個喝酒的人。
“睡吧。”
蕭景琰抱著我,也抱著葉孤舟漸漸冰冷的身體。
老淚縱橫。
“老葉,睡吧。”
“下輩子……”
“朕還找你喝酒。”
“還讓你當電燈泡。”
冬至。
大雪封山。
聽雨樓的主人,聽了一輩子的雨。
最後,在雪中,歸去。
隻留下一把斷劍。
和一個關於守護的……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