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的夜風,帶著一絲涼意,吹散了空氣中殘留的焦糊味。
那場驚天動地的爆炸(或者說是湮滅),已經徹底平息了。那個吞噬了「天宮」的大坑,此刻像是一隻閉上的巨眼,靜靜地沉睡在月光下。
我坐在沙丘上,懷裡依然下意識地捂著胸口。
那裡,曾經掛著那塊溫潤的、發熱的、總是能給我安全感的羅盤玉佩。
但是現在。
我感覺手心裡空落落的,還有一種細沙流逝的觸感。
我低下頭,攤開手掌。
藉著明亮的月光,我看到了一堆灰白色的粉末。
冇有碎片,冇有殘渣。
那塊陪伴了我二十年、幫我鬥過貴妃、贏過國師、甚至剛剛纔幫我打開了未來之門的羅盤,就在剛纔那場能量爆發的餘波中,徹底完成了它的使命。
它碎成了粉。
風一吹。
「呼——」
那些粉末揚了起來,像是一群細小的螢火蟲,在空中打了個轉,然後義無反顧地飛向了那個大坑,飛向了那片埋葬了它「母體」的地方。
它回家了。
我看著空空如也的手掌,心裡突然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失重感。
就像是開了二十年的外掛,突然被封號了。
又像是用慣了智慧手機的人,突然被扔回了那個隻能寫信的年代。
「舒芸?」
蕭景琰一直留意著我的動靜。他看到我盯著手掌發呆,連忙湊過來,用那隻冇受傷的手握住我的手。
「怎麼了?」
他看了一眼我手心裡殘留的粉末,瞳孔微微一縮。
「那是……羅盤?」
「嗯。」
我點點頭,聲音很輕。
「它碎了。」
「那個李逍遙前輩,把它收回去了。」
蕭景琰沉默了。
他比誰都清楚這塊羅盤對我的意義。那是我的眼睛,是我的護身符,是我在這個異世界安身立命的最大本錢。
冇了它,我就不再是那個算無遺策的「神算太後」,而隻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
「那你……」
蕭景琰有些緊張地看著我,眼神裡滿是擔憂。
「你還能……算嗎?」
「算?」
我愣了一下。
我閉上眼睛,試圖像以前那樣,去感應周圍的氣場,去連接那個名為「大數據」的後台。
以前,隻要我凝神靜氣,腦海裡就會浮現出各種數據流。風速、濕度、人心的概率、未來的走向……它們像是一張巨大的網,清晰地展現在我麵前。
但是現在。
黑。
一片漆黑。
我的腦海裡空蕩蕩的,什麼都冇有。
冇有數據,冇有提示音,冇有那個冰冷的機械女聲。
我聽到的,隻有呼呼的風聲,還有我自己略顯急促的心跳聲。
我又試著去「看」蕭景琰。
以前我能看到他頭頂的氣運紫氣,能看到他身體的健康數值。
現在。
我隻能看到一個滿臉胡茬、眼神關切、頭髮花白的老帥哥。
除此之外,什麼也看不到了。
「斷網了。」
我在心裡默默說道。
「徹底斷網了。」
我睜開眼睛,看著蕭景琰,緩緩搖了搖頭。
「算不了了。」
「老蕭。」
我攤開雙手,露出了一個無奈的苦笑。
「我現在……變成瞎子了。」
「我看不透人心了,也算不出明天會不會下雨了。」
「我就變成了……一個最普通、最冇用的老太太。」
空氣彷彿凝固了。
蕭景琰看著我,眼神裡閃過一絲心疼,還有一絲……恐懼。
他怕我接受不了。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習慣了全知全能的神,突然跌落凡塵,變成凡人,這種落差感,足以讓一個人崩潰。
「舒芸……」
他緊緊地抱住我,聲音急切。
「沒關係!」
「算不了就算不了!朕……我也不稀罕你算!」
「你是普通人更好!朕養你!」
「以後你想知道什麼,朕派人去查!你想看天氣,朕讓欽天監天天給你報!」
「你彆怕!就算冇有那個神力,你也是朕唯一的妻子!」
看著他這副比我還緊張、生怕我想不開的樣子。
我突然……
「噗嗤。」
我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強顏歡笑。
是發自內心的、輕鬆的、甚至帶著一點點幸災樂禍的笑。
「哈哈哈哈!」
我笑得前仰後合,差點從沙丘上滾下去。
蕭景琰懵了。
旁邊正在裝死的葉孤舟也睜開了一隻眼,像看傻子一樣看著我。
「你……笑什麼?」蕭景琰小心翼翼地問,「是不是受刺激太大了?」
「大個頭啊!」
我抹了一把笑出來的眼淚,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那個懶腰伸得,那叫一個舒展,那叫一個通透。
感覺身上那層無形的枷鎖,隨著羅盤的粉碎,徹底哢嚓了。
「老蕭啊。」
我拍著他的肩膀,語氣裡滿是雀躍。
「你知不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
「你知道那個羅盤有多煩人嗎?」
「它就像是個巨頭狗!」
「劇透?」蕭景琰冇聽懂這個詞。
「就是……看戲的時候,還冇開演,就有人在你耳邊告訴你結局。」
我指手畫腳地比劃著。
「你想想,咱們還冇出門,我就知道今天會下雨,那雨還有什麼看頭?」
「咱們遇到壞人,我還冇打,就知道他三招之後會踩到香蕉皮摔倒,那打架還有什麼刺激?」
「這就好比吃紅燒肉。」
「還冇吃進嘴裡,你就知道它是鹹的還是甜的,知道它嚼幾口能爛。」
「那這飯吃著還有什麼意思?!」
我越說越激動,甚至站了起來,對著空曠的沙漠大喊。
「那種日子,太無聊了!」
「那就是在走流程!就是在按劇本演戲!」
「我早就演膩了!」
我轉過身,看著蕭景琰,眼睛亮晶晶的。
「現在好了。」
「它碎了。」
「劇透冇了。」
「老蕭,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蕭景琰看著我這副神采飛揚的樣子,似乎也被我的情緒感染了,嘴角慢慢勾起。
「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
我指了指前方那片漆黑的、未知的夜空。
「以後每一天,都是盲盒。」
「我不知道明天會不會下雨,所以我出門會帶傘,如果冇下雨,那是驚喜;如果下雨了,那是浪漫。」
「我不知道那家店的菜好不好吃,所以我吃進嘴裡的第一口,那是探險。」
「我不知道你會不會突然給我個驚喜,所以我纔會期待。」
我走到他麵前,捧住他的臉。
「最重要的是。」
「我終於可以……像個傻子一樣,單純地去愛你了。」
「不用去算你的氣運,不用去算你的壽命。」
「隻是愛你。」
「哪怕明天是世界末日,哪怕下一秒就會發生意外。」
「但隻要這一秒是未知的,那就是……鮮活的。」
蕭景琰愣住了。
他看著我,眼中的擔憂徹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動容和釋然。
他懂了。
他是帝王,他最懂那種「一眼看到頭」的絕望。
每天上朝,說什麼話,見什麼人,甚至連死後的諡號,都是有定數的。
那種生活,是一潭死水。
而現在。
水活了。
「好一個……盲盒。」
蕭景琰握住我的手,放在唇邊親吻。
「舒芸,你說得對。」
「未知的,纔是最好的。」
「既然劇本撕了,那咱們就……現編。」
「朕倒要看看,咱們這對傻老頭傻老太,能不能在這江湖上,編出一出好戲來!」
「那是必須的!」
我豪氣乾雲。
旁邊,葉孤舟終於受不了了。
他從沙地裡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我說二位。」
「煽情完了嗎?」
「完了能不能考慮一下我的感受?」
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我的胃現在也是未知的。」
「它不知道下一頓飯在哪裡。」
「但我知道,如果再不走,我就要餓死了。」
「冇了羅盤,你會找路嗎?你會找水嗎?」
葉孤舟發出了靈魂拷問。
我愣了一下。
看了看四週一模一樣的沙丘。
壞了。
以前靠導航,現在……路癡屬性暴露了。
「那個……」
我看向蕭景琰。
「老蕭,你會看星星認路嗎?」
蕭景琰自信一笑。
「當然。」
「朕當年行軍打仗……」
他抬頭看了看天。
然後笑容僵住了。
「這……西域的星星,怎麼跟中原的不太一樣?」
「北鬥星呢?怎麼跑那邊去了?」
完蛋。
兩個路癡。
葉孤舟絕望地捂住了臉。
「造孽啊。」
「冇了外掛,你們倆就是兩個巨嬰。」
「看來,這下半輩子,我是真的甩不掉你們了。」
他歎了口氣,認命地走在前麵,牽起那匹瘦馬。
「跟著我走。」
「看在你們還冇把我餓死的份上。」
「帶你們去吃肉夾饃。」
我和蕭景琰對視一眼,嘿嘿一笑,屁顛屁顛地跟了上去。
雖然冇了神力。雖然可能會迷路。雖然前路未知。
但是。腳踩在沙子上的感覺,真踏實。風吹在臉上的感覺,真涼快。肚子餓的感覺,真真實。
這就是凡人的快樂啊。
「老蕭!」「乾嘛?」「那個……雖然我不會算命了。」「但我還是能算出一件事。」「什麼事?」「我覺得,前麵的驛站裡,肯定有烤羊腿!」「……我也覺得。」
三個身影,在月光下越拉越長。冇有了劇透的人生。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