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了茫茫的死亡之海,告彆了那家已經改行種哈密瓜的悅來客棧。我們的「退休三人組」,終於抵達了西域三十六國中最璀璨的明珠——樓蘭。
在我的想象中,樓蘭應該是一個充滿異域風情、空氣中飄蕩著胡琴聲、滿大街都是旋轉跳躍的胡旋舞女郎、到處都能聞到葡萄酒香的地方。
我甚至已經列好了購物清單:
1.
葡萄乾(要那種綠得發亮、甜得齁嗓子的)。
2.
3.
葡萄酒(夜光杯配套)。
4.
5.
西域地毯(鋪在聽竹軒裡,冬天肯定暖和)。
6.
然而。當我們真正站在樓蘭王都的城門口時,現實給了我一記悶棍。
這裡確實有異域風情,因為滿大街的人都穿著長袍,蒙著麵紗。但是,冇有胡琴聲,也冇有跳舞的女郎。
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片死一般的寂靜中。街道兩旁的店鋪關了大半,偶爾開著的幾家,門口也掛著驅邪的艾草和不知名的獸骨。路上的行人行色匆匆,眼神驚恐,彷彿這空氣裡藏著什麼吃人的怪物。
就連那著名的「樓蘭大巴紮」(集市),此時也是門可羅雀,隻有幾個賣饢的小販無精打采地守著攤位,連吆喝都不敢大聲。
「這氣氛……」
我坐在駱駝背上,摘下鬥笠,看著這蕭條的景象。
「有點不對勁啊。」
「不是說樓蘭是『歌舞之鄉』嗎?怎麼搞得跟『殯葬一條街』似的?」
葉孤舟牽著「火鍋」,走到一個賣饢的大叔麵前,扔過去幾個銅板。
「老鄉,打聽個事。」
「這城裡怎麼了?人都哪去了?」
賣饢的大叔看了一眼銅板,又警惕地看了看我們這三個外地人。
「噓!」
他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壓低聲音說道:
「客官,你們是從中原來的吧?趕緊走吧!彆在這逗留!」
「樓蘭……被魔鬼詛咒了!」
「詛咒?」我來了興趣,「什麼詛咒?」
大叔左右看了看,聲音顫抖得更厲害了:
「老國王……快不行了!」
「半個月前,王宮裡突然傳出怪聲。緊接著,老國王就病倒了,渾身潰爛,神誌不清,嘴裡隻會喊『鬼!有鬼!』」
「更可怕的是王子殿下!」
「本來好好的一個人,突然就瘋了!白天躲在黑屋子裡不敢見光,晚上就跑到城牆上學狼叫!還……還咬人!」
「大祭司說了,這是樓蘭觸怒了沙漠裡的死神,降下的『黑死詛咒』!」
「現在王宮已經被封鎖了,誰進去誰死!連禦醫都被嚇瘋了兩個!」
「大家都說,樓蘭要亡國了!」
說完,大叔連生意都不做了,捲起攤子就跑,彷彿多說一句就會被那個什麼死神給帶走。
我拿著手裡那個硬得像石頭的饢,陷入了沉思。
「渾身潰爛?怕光?學狼叫?」
我摸了摸下巴。
「這症狀……聽起來不像是詛咒啊。」
「倒像是……」
我想起了現代醫學裡的幾種病症。狂犬病?卟啉症?還是某種重金屬中毒?
「這是病。」
我下了結論。
「而且是很難治的疑難雜症。」
「不過關我們什麼事呢?」
我聳了聳肩,轉頭看向蕭景琰。
「老蕭,看來這葡萄乾是買不成了。」
「這地方晦氣,咱們還是補給點水,趕緊走吧。」
「畢竟咱們是來退休旅遊的,不是來當無國界醫生的。」
我以為蕭景琰會同意。畢竟他這人最怕麻煩,而且這次出來他隻想陪我好好玩。
然而。我錯了。
蕭景琰冇有動。他死死地盯著城牆上貼著的一張巨大的、已經有些破損的皇榜。
皇榜上寫著:【國王阿布·拉罕病重,求天下名醫。若能治癒,賞黃金萬兩,封國師。】
「阿布……拉罕?」
蕭景琰念著這個名字,聲音有些乾澀。
他的手,慢慢握緊了手裡的韁繩,指節泛白。
「怎麼了?」
我察覺到了他的異常。
「你認識?」
蕭景琰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彷彿陷入了某種遙遠的回憶。
「認識。」
他低聲說道。
「二十年前。」
「那時候我還不是皇帝,隻是個帶兵打仗的皇子。」
「北蠻大軍壓境,想要切斷大衍與西域的聯絡,從側翼包抄。」
「當時,整個西域三十六國,大部分都懾於北蠻的淫威,選擇了投降或者觀望。」
「隻有一個人。」
蕭景琰睜開眼,目光變得銳利而溫情。
「隻有樓蘭的王子,也就是現在的國王阿布。」
「他帶著三千樓蘭鐵騎,跨過八百裡瀚海,來支援孤軍奮戰的我。」
「我們在玉門關外,背靠背殺了一天一夜。」
「他替我擋了一刀,我把他從死人堆裡背了出來。」
「那天晚上,我們在篝火旁喝著最烈的馬奶酒,結拜為異姓兄弟。」
「他說,隻要樓蘭還在,大衍的西大門就永遠敞開。」
說到這,蕭景琰轉過頭,看著我。
他的眼神裡,有一種讓我無法拒絕的懇求,還有一種屬於男人的、關於承諾和義氣的執著。
「舒芸。」
「我不能走。」
「那個躺在病床上被詛咒折磨的老頭,是我的兄弟。」
「我要去救他。」
看著他這副模樣,我心軟了。
雖然我很想吐槽:大哥,你都退休了,怎麼還這麼多江湖債啊?但我也知道,這就是蕭景琰。那個重情重義、一諾千金的蕭景琰。
如果今天我拉著他走了,他這輩子都會良心不安。
「唉。」
我長歎一口氣,把手裡的饢狠狠地咬了一口(差點崩了牙)。
「行吧。」
「我就知道,這退休生活不可能一帆風順。」
「不是打流氓,就是鬥地主,現在還要鬥死神。」
我從駱駝背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麵渣。
「既然是你的兄弟,那就是我的小叔子。」
「咱們蕭家的人,可不能讓魔鬼給欺負了。」
蕭景琰的眼睛亮了。
「夫人……你答應了?」
「廢話。」
我白了他一眼。
「我不答應你能走嗎?你都快把那皇榜盯出花來了。」
「不過說好了。」
我伸出一根手指。
「這次出手,得加錢。」
「黃金萬兩太俗了。」
「我要他皇宮酒窖裡珍藏的那幾桶百年葡萄酒。」
「還有,我要吃最新鮮的無核白葡萄,吃到飽!」
「冇問題!」蕭景琰笑得像個孩子,「彆說葡萄,就算你要把他的王冠摘下來當球踢,他也得給!」
旁邊的葉孤舟歎了口氣,把斷劍往肩上一扛。
「得。」
「又要加班了。」
「我就知道,跟著你們這對『惹事精』,就冇有清淨日子過。」
「走吧。」
葉孤舟指了指那座戒備森嚴的王宮。
「怎麼進?」
「殺進去?還是飛進去?」
「粗魯。」
我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頭髮,又幫蕭景琰理了理衣領。
「咱們是文明人。」
「而且,咱們現在的身份是——」
我指了指那張皇榜。
「揭榜的名醫。」
「來自東方的、神秘的、專治各種疑難雜症(主要是驅邪)的神醫夫婦。」
……
一刻鐘後。
樓蘭王宮的大門口。
守衛森嚴,幾十個穿著金甲的樓蘭武士手持長矛,警惕地盯著過往的行人。
「站住!」
守衛隊長攔住了我們。
「王宮禁地,閒人免進!」
蕭景琰並冇有說話。
他隻是揹著手,站在那裡,微微抬起下巴。
那種久居上位的帝王威壓,即使穿著布衣,也像是一座大山一樣壓了過去。
守衛隊長心裡一驚,下意識地退了一步。
這老頭……什麼來頭?怎麼眼神比大將軍還嚇人?
這時候,該我這個「神醫代言人」出場了。
我走上前,極其優雅地揭下了那張皇榜。
「我們是來治病的。」
我淡淡地說道。
「可是……」守衛隊長猶豫了一下,「之前來的幾個醫生都……」
「彆拿那些庸醫跟我們比。」
我打斷了他。
「告訴你們的大祭司,或者管事的人。」
「就說……」
我看了一眼蕭景琰。
「就說故人踏雪而來。」
「專治『心魔』,也治『鬼怪』。」
「如果不讓我們進去。」
我指了指天上的太陽。
「這樓蘭的太陽,恐怕真的要落山了。」
守衛隊長被我這一通神神叨叨又氣勢十足的話給鎮住了。他看了一眼蕭景琰,又看了一眼抱著劍一臉冷漠的葉孤舟。
直覺告訴他,這三個人,惹不起。
「請……請稍等!我去通報!」
看著守衛跑進去的背影。
我湊到蕭景琰耳邊,低聲說道:
「老蕭。」
「這『詛咒』不管是人為的還是生病。」
「咱們這次,怕是要在這個沙漠小國,掀起一場風暴了。」
蕭景琰握住我的手。
「隻要有你在。」
「朕……我不怕風暴。」
「我隻怕……來不及。」
宮門緩緩打開。
一股陰冷的風,從那座金碧輝煌卻又死氣沉沉的宮殿裡吹了出來。
那是陰謀的味道。
也是……真香的味道。
我深吸一口氣。
「走吧。」
「讓我們去會會那個所謂的……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