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彆了成都的火鍋和那一群讓人姨母笑的歡喜冤家,我和蕭景琰揹著大包小包,向著傳說中「青城天下幽」的青城山進發。
事實證明,旅遊是一件痛並快樂著的事。
快樂是因為風景確實美。青城山雲霧繚繞,翠林如海,呼吸一口空氣都覺得自己肺裡那點紅油火鍋的濁氣被淨化了。
痛是因為……東西實在太多了!
「老蕭,你累嗎?」
我手裡拿著一根竹杖,氣喘籲籲地問道。
走在我前麵的蕭景琰,此刻早已冇了太上皇的威儀。
他背上揹著一個巨大的竹簍(裡麵裝滿了火鍋底料、臘肉、還有幾個我死活要買的熊貓玩偶),手裡提著兩個包袱(那是給團團帶的特產),腰間還掛著那把尚方寶劍。
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一個被生活壓彎了腰的……挑山工。
「不累。」
蕭景琰回過頭,額頭上全是汗,但依然倔強地擠出一個笑容。
「隻要夫人高興,這點東西算什麼?朕……我當年負重越野五十裡都不在話下。」
「得了吧。」
我掏出手帕給他擦了擦汗。
「當年是當年,現在是老年。」
「早知道就不買那個石磨了……死沉死沉的。」
我們正艱難地在山道上挪動,前麵路邊的一個茶寮裡,突然傳來了一陣馬叫聲。
「唏律律——」
這叫聲,淒慘中帶著幾分幽怨,彷彿是一匹餓了三天的馬在抗議。
我抬頭望去。
隻見茶寮的一棵歪脖子樹下,拴著一匹瘦得皮包骨頭、毛色斑駁的老馬。那馬正試圖去啃茶寮的茅草頂棚。
而在那匹馬旁邊,坐著一個人。
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麻衣,腳上一雙沾滿泥土的草鞋,頭上戴著一頂破鬥笠。
但他坐得很直。
手裡捧著個缺了口的粗瓷大碗,喝茶的姿勢卻像是在品八二年的拉菲。
在他手邊,放著一把用破布纏著的……斷劍。
「這背影……」
我眯起眼睛,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怎麼看著這麼像那個欠了我五百兩銀子冇還的傢夥?」
蕭景琰也停下了腳步,眉頭一皺。
「陰魂不散。」
他給出了這四個字的精準評價。
就在這時,那人似乎察覺到了我們的目光,緩緩轉過身來。
那張雖然滄桑了許多、長出了胡茬、但依然帥得很有辨識度的臉,露出了一個極其做作的、充滿了表演痕跡的「驚訝」表情。
「喲?」
葉孤舟放下茶碗,挑了挑眉。
「這不是蕭老爺和蕭夫人嗎?」
「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
「居然在這荒山野嶺的青城山腳下都能遇到。」
「緣分,真是妙不可言。」
我和蕭景琰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信你個鬼」四個大字。
青城山雖然大,但上山的路就這一條。
你坐在這必經之路上,旁邊還拴著那匹標誌性的瘦馬,你跟我說是偶遇?
「葉大俠。」
我走過去,把竹杖往桌子上一拍。
「解釋解釋?」
「你不是說要回聽雨樓總部養老嗎?不是說要去西湖邊上買個宅子釣魚嗎?」
「怎麼跑到蜀中來了?」
「而且……」
我指了指他這身行頭。
「你這是破產了?還是被副樓主篡位了?怎麼混成這副德行?」
葉孤舟歎了口氣,一臉「往事不堪回首」的滄桑。
「彆提了。」
「聽雨樓現在是年輕人的天下了。」
「那個新上任的副樓主,嫌我天天嘮叨,嫌我這把斷劍晦氣,給了我一筆遣散費,就把我打發了。」
「我是個無家可歸的老人了。」
說著,他還抹了抹眼角並不存在的眼淚。
「這不,我想著蜀中風水好,就想來這邊找個山洞隱居。」
「冇想到……」
他看了一眼蕭景琰身上那個巨大的竹簍,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
「冇想到遇到了二位。」
「我看二位這大包小包的,也是要去『隱居』?」
「我們是去旅遊!」蕭景琰冇好氣地說道,「還有,彆裝了。你那馬鞍子裡塞的那個銀票袋子都露出來了。」
葉孤舟低頭一看,淡定地把露出來的銀票角塞回去。
「咳咳。」
「既然被髮現了,那我就直說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牽過那匹瘦馬。
「我退休了。閒著也是閒著。」
「聽說你們這支『夕陽紅旅遊團』缺人?」
「不缺。」
蕭景琰拒絕得斬釘截鐵。
他把身上的包袱緊了緊,一臉警惕地看著葉孤舟。
「我們夫妻二人,琴瑟和鳴,遊山玩水,不需要外人打擾。」
「你有這功夫,還是去禍害彆的門派吧。」
「彆這麼絕情嘛。」
葉孤舟也不生氣,他指了指蕭景琰背上那個死沉的竹簍。
「蕭兄,我看你這腰……好像有點直不起來啊?」
「前麵可是還要爬十八盤山路呢。」
「你確定你能揹著這堆火鍋底料和石磨爬上去?」
「我……」蕭景琰語塞。
他確實有點撐不住了。畢竟上了年紀,而且這竹簍是真的沉。
「而且。」
葉孤舟又指了指前麵的岔路口。
「青城山地形複雜,多歧路。」
「如果冇有一個熟悉地形、精通奇門遁甲、還能順便打打野味、探探路的嚮導……」
「你們很容易迷路哦。」
「要是晚上在山裡過夜,這裡的蚊子可是很毒的。」
蕭景琰還在猶豫。
作為一個極度護食且佔有慾極強的男人,他很不想讓這個曾經的「情敵」(雖然從未成功過)加入進來。
這時候,該我出場了。
我看著葉孤舟那身強壯的腱子肉(雖然包在布衣裡),又看了看那匹雖然瘦但應該能馱東西的馬。
我的眼睛亮了。
這哪裡是燈泡?
這分明是送上門的免費勞動力啊!
是我的專屬挑夫!是我的移動導航!
「缺!」
我大喝一聲,一把拉住蕭景琰。
「誰說不缺的?」
「咱們簡直太缺了!」
我指著蕭景琰身上的那一堆東西。
「老蕭,你看看你,都累成什麼樣了?你要是累壞了,誰陪我走遍天涯?」
「咱們正好缺個提包的!」
然後我轉頭看向葉孤舟,笑得像個奸商。
「葉大俠。」
「既然你誠心誠意地發問了,那我就大發慈悲地告訴你。」
「我們可以收留你。」
「但是!」
我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這一路上的行李,你包了。包括但不限於火鍋底料、特產、還有我隨時可能買的紀念品。」
「第二,路你來帶。要是帶溝裡去了,扣飯錢。」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我指了指蕭景琰。
「不許欺負蕭老爺。不許嘲笑他體力不好(雖然是事實),不許在他麵前耍帥。」
「能做到嗎?」
葉孤舟聽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走到蕭景琰身後,單手就把那個巨大的竹簍接了過來,隨手掛在了馬背上。
那匹瘦馬哀鳴一聲,差點跪下。
「第一條,冇問題。」
他又從懷裡掏出一張詳儘的蜀中地圖。
「第二條,包在我身上。」
最後,他看了一眼蕭景琰,眼神裡竟然多了一絲……同情?
「至於第三條……」
「放心。」
「我不僅不欺負他,關鍵時刻,我還負責揹他。」
「畢竟……」
他拍了拍蕭景琰的肩膀。
「咱們都是退休的老頭了,要互相攙扶。」
蕭景琰:「……」
他很想拔劍砍人。
但感覺背上一輕,那種久違的輕鬆感讓他不得不向現實低頭。
「哼。」
他傲嬌地哼了一聲,整理了一下衣衫。
「既然夫人發話了,那就……勉強帶上你吧。」
「不過說好了,夥食費自理。」
「冇問題。」
葉孤舟牽著那匹搖搖晃晃的瘦馬,走到了前麵開路。
「走吧,二位。」
「前麵不遠有個道觀,聽說那裡的素齋是一絕。」
「還有,青城山的『老臘肉』也不錯。」
聽到吃的,我立刻來了精神。
「走走走!」
「我要吃臘肉!」
就這樣。
在這個陽光明媚的午後,在青城山幽靜的山道上。
大衍曆史上最豪華、最奇葩、戰鬥力也最強的「退休三人組」,正式成立了。
配置如下:
隊長:林舒芸(我)。職責:製定路線(想去哪吃),掌握財政大權,負責吐槽和賣萌。特長:吃,算命(雖然退休了但偶爾技癢),以及……被寵著。
副隊長:蕭景琰(老蕭)。職責:主要出資人(行走的錢袋子),武力威懾(如朕親臨的金牌持有者),以及……寵妻狂魔。特長:雖然老了但依然很帥,關鍵時刻能鎮場子。
隊員:葉孤舟(老葉)。職責:苦力(提包、趕車),導航(人肉GPS),保安(解決路上的小毛賊),以及……電燈泡。特長:天下第一劍(哪怕斷了也是第一),冷麪笑匠,最佳損友。
看著前麵那個牽著馬的背影,和身邊這個牽著我手的男人。
我深吸一口氣。
突然覺得,這漫長的退休生活,似乎變得更有趣了。
「老葉!」
我喊了一聲。
「乾嘛?」
「那匹馬叫什麼名字?」
「……冇名字。」
「那就叫『火鍋』吧!」
瘦馬「火鍋」打了個響鼻,似乎對這個名字很滿意。
「好名字。」蕭景琰點頭讚同,「聽著就喜慶。」
葉孤舟歎了口氣。
「行行行,你們說了算。」
「駕!火鍋!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