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江南是「水做的」,那這巴蜀大地,絕對是「油做的」。而且是紅得發亮、辣得冒煙、香得讓人靈魂出竅的牛油。
自從進了成都府,我就像是掉進了米缸的老鼠,徹底放飛了自我。
什麼養生?什麼清單?不存在的。
我現在的人生信條隻有一個:冇有什麼是一頓火鍋解決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兩頓。
此刻,我正坐在成都最火爆的「龍門陣火鍋店」二樓靠窗的位置。
麵前是一口九宮格的大銅鍋,裡麵的紅油正「咕嘟咕嘟」地翻滾著,辣椒段和花椒像是一支紅綠相間的軍隊,在滾油裡衝鋒陷陣。
「舒芸……」
蕭景琰坐在我對麵,手裡拿著一杯涼茶,一臉擔憂地看著我。
「彆吃了。」
「你看你的嘴,都腫成什麼樣了?」
他冇說謊。
我現在這張嘴,估計跟兩根掛在臉上的香腸差不多。辣,是真的辣。那種痛並快樂著的感覺,順著舌尖直沖天靈蓋,讓我一邊吸氣一邊還要往嘴裡塞。
「我不!」
我含糊不清地說道,順手把一片極品鮮毛肚夾起來,伸進滾燙的紅油裡。
「這就是靈魂!你懂不懂!」
「這叫痛覺享受!」
「七上八下……一、二、三……」
我全神貫注地數著秒數。
毛肚這東西,嬌氣得很。涮久了老,涮短了生。隻有精準地控製在十五秒左右,才能在它最脆嫩的那一刻,把它送進嘴裡。
就在我數到「七」的時候。
「砰——!!!」
樓下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緊接著,是桌椅板凳碎裂的聲音,兵器相交的「叮噹」聲,還有一群人大喊大叫的咆哮聲。
「唐門的!把『青冥劍』交出來!」
「峨眉的尼姑!少血口噴人!誰拿你們破劍了!」
這一聲震動,直接把我的手給抖了一下。
那片剛剛涮到完美的毛肚,「噗通」一聲,掉進了鍋底最深處,瞬間就不見了蹤影。
我的心,碎了。
我的十五秒!我的極品脆毛肚!
哪怕現在撈起來,它也已經是一塊嚼不動的橡皮筋了!
「豈有此理!」
我「啪」地一聲把筷子拍在桌子上。
「吃飯不積極,腦子有問題!」
「但這群人不僅自己不吃飯,還打擾彆人吃飯!」
「士可忍,孰不可忍!」
蕭景琰看了一眼樓下,無奈地歎了口氣。
「是江湖仇殺。」
「聽名號,好像是蜀中最大的兩個門派——唐門和峨眉派。」
「咱們是退休人員,少管閒事……」
「不管?」
我端起那個裝滿了香油蒜泥的蘸碟,站了起來。
「如果是彆的事,我可以不管。」
「但他們弄丟了我的毛肚。」
「這就是大事!」
……
我端著碗,氣勢洶洶地走到二樓的欄杆處,往下看去。
一樓大堂已經被清場了。
食客們嚇得躲在牆角,掌櫃的躲在櫃檯底下瑟瑟發抖。
在大堂中央,兩撥人正劍拔弩張地對峙著。
左邊一撥,是一群穿著黑色勁裝、腰間掛著各種皮囊和暗器的男人。領頭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長得倒是一表人才,就是眼神有點飄忽,臉上帶著一種欠揍的傲嬌。
這應該是唐門的人,那個領頭的估計是少主。
右邊一撥,是一群穿著淡青色長裙、手持長劍的女子。領頭的是個看起來很颯爽的女俠,柳眉倒豎,杏眼圓睜,手裡的劍尖直指那個唐門少主。
這是峨眉派的。
「唐天!你還裝!」
峨眉女俠厲聲喝道。
「昨日我在客棧沐浴……不對,休息!我的『青冥劍』就放在桌上!」
「隻有你這個登徒子從窗外路過!」
「除了你,還能有誰?!」
那名叫唐天的少主,臉瞬間漲紅了。
「柳如煙!你彆胡說!」
「誰……誰路過你窗外了?」
「我那是……那是去賞月!」
「賞月?」柳如煙冷笑,「大半夜的蹲在我房梁上賞月?還順手牽羊?」
「那劍是我們掌門傳給我的信物!你今天要是不交出來,我就拆了你這身骨頭!」
「你敢!」
唐天也是個爆脾氣(裝的)。
「我唐門怕你不成?有本事你搜啊!搜到了算我輸!」
雙方一觸即發。
眼看一場流血衝突就要爆發,火鍋店都要被拆了。
「那個……」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二樓飄了下來。
「能不能先停一下?」
眾人一愣,紛紛抬頭。
隻見一個嘴巴紅腫、端著油碟、看起來像是個吃貨的女人(我),正趴在欄杆上,一臉不耐煩地看著他們。
「哪來的潑婦?敢管我們江湖事?」
唐門的一個手下罵道。
「嗖——」
一根筷子從蕭景琰手裡飛出,精準地打在那個手下的嘴上。
「啊!」
手下捂著嘴,門牙掉了兩顆。
全場瞬間安靜。
高手。
所有人都意識到,這二樓上有高人。
我冇理會那個小插曲,而是把目光鎖定在那個叫唐天的少主身上。
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三遍。
看得他心裡發毛。
「你……你看什麼?」唐天結巴道。
「看你長得挺帥,可惜是個傻子。」
我搖了搖頭,歎了口氣。
「你是唐門少主吧?」
「是……是又怎樣?」
「你喜歡這位柳女俠吧?」
「噗——」
唐天剛想喝口水壓壓驚,直接噴了出來。
「你你你……你胡說什麼!」
他臉紅得像個熟透的番茄,眼神瘋狂躲閃,根本不敢看對麵的柳如煙。
「我……我纔不喜歡這隻母老虎!」
「誰喜歡她誰倒黴!」
柳如煙也愣住了,隨即大怒:「誰稀罕你喜歡!把劍還我!」
「你看,還在嘴硬。」
我夾了一塊鴨血放進嘴裡,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
「行了,彆演了。」
「那把劍根本冇丟。」
「就在這小子的床底下,那個紫檀木的箱子裡。」
「而且……」
我壞笑著補充道。
「他還特意用粉紅色的綢緞包了好幾層,旁邊還放了一封寫廢了十幾遍的情書。」
「情書第一句是:如煙,其實我……」
「啊啊啊!!!」
唐天突然發出了崩潰的尖叫。
「彆唸了!彆唸了!」
「我給!我給還不行嗎!」
全場死寂。
所有人的下巴都掉在了地上。
就連峨眉派的那些女弟子,也都一臉八卦地看著自家師姐和那個唐門少主。
柳如煙的劍尖垂了下來。
她看著那個滿臉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唐天,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錯愕,又從錯愕變成了一絲……羞澀?
「你……」
柳如煙咬著嘴唇。
「你拿我的劍,就是為了……引起我注意?」
「這是什麼小學雞的追妹手段啊?」
唐天見被戳穿了,索性破罐子破摔。
「誰讓你平時都不看我一眼!」
「我給你送暗器你不要,給你送毒藥你也不要(唐門特產,確實奇葩)。」
「我隻能……隻能拿你點東西,讓你來找我啊!」
「你……」
柳如煙被氣樂了。
「你是豬嗎?」
「想找我說話,直接來找我不行嗎?」
「非要搞得兩派火拚?」
「我……我不敢嘛。」
唐天低著頭,手指攪著衣角,像個受氣的小媳婦。
這畫風突變,直接從《笑傲江湖》變成了《流星花園》。
我在樓上看得津津有味。
「嘖嘖嘖。」
「年輕真好啊。」
「這種彆扭的戀愛酸臭味,比火鍋味還衝。」
蕭景琰湊過來,給我擦了擦嘴角的油漬。
「你怎麼知道劍在他床底下?還知道情書的內容?」
「猜的?」
「不。」
我指了指那個唐天腰間掛著的一個香囊。
「那個香囊的針腳,跟那位柳女俠衣服上的刺繡一模一樣,顯然是人家丟了他撿的。」
「還有,他剛纔看柳如煙的眼神,雖然凶,但冇有殺氣,隻有想被關注的渴望。」
「至於情書和床底……」
我聳聳肩。
「青春期的小男生,藏東西不都是藏床底嗎?寫情書不都是寫廢紙簍嗎?」
「這叫大數據分析。」
「也就是概率學。」
樓下。
誤會解除了。
雖然氣氛有點尷尬,但好歹不用打架了。
唐天期期艾艾地走到柳如煙麵前,從懷裡掏出一塊令牌。
「那個……劍我回去就讓人給你送過去。」
「這個……是我們唐門火鍋店的至尊VIP卡。」
「以後你來吃火鍋,免單。」
「當做賠罪行不行?」
柳如煙白了他一眼,一把搶過令牌。
「算你識相。」
「以後不許再偷東西!不然我真的剁了你的手!」
「是是是!以後隻偷心……啊不,隻請客!」
一場江湖浩劫,就在一頓火鍋的插曲中,變成了一場狗糧盛宴。
兩派的人馬收起兵器,居然拚起了桌,開始互相敬酒(主要是唐門在賠罪)。
「掌櫃的!」
唐天大手一揮。
「今天的單,我買了!」
「給二樓那位……那位神仙姐姐,加兩份極品毛肚!」
「要最新鮮的!」
我一聽,樂了。
「這小子,上道。」
「不枉我幫他捅破這層窗戶紙。」
不一會兒。
兩份掛著冰渣、脆嫩無比的毛肚送了上來。
我心滿意足地夾起一片,重新開始我的「七上八下」。
「老蕭,看見冇?」
「這就叫——以德服人(其實是以八卦服人)。」
蕭景琰看著我,又看了看樓下那對正在彆彆扭扭說話的小年輕。
他笑了。
「是是是。」
「夫人英明。」
「不過……」
他夾起一片牛肉,放進我的碗裡。
「咱們年輕的時候,好像冇這麼彆扭吧?」
「咱們?」
我想起當年在王府,我是怎麼裝鹹魚,他是怎麼裝高冷的。
「咱們那是另外一種彆扭。」
「叫——影帝和影後的巔峰對決。」
「哈哈哈哈!」
笑聲混著火鍋的熱氣,蒸騰而上。
這一頓火鍋,吃得值。
不僅吃到了美味,還順手當了一回紅娘。
這就是蜀中啊。
充滿了辣味,也充滿了人情味。
「老葉!」
我衝著正在角落裡默默喝酒(被狗糧撐到了)的葉孤舟喊道。
「彆鬱悶了。」
「趕緊吃。」
「吃完了,咱們去唐門逛逛。」
「聽說唐門的暗器一絕,我想去看看能不能給團團帶點回去。」
「畢竟……」
「這小子現在當皇帝,需要點防身的傢夥。」
「還有,順便教教那個傻小子怎麼寫情書。」
「太丟人了。」
窗外。
成都的夜色漸濃。
燈火闌珊處,有人在笑,有人在鬨。
這江湖,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