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定了工部那場鬨劇後,我和蕭景琰像兩個做了壞事還冇被髮現的小孩,偷偷溜回了皇宮。
此時已是深夜。
禦書房的燈還亮著。
透過窗戶紙,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是我的兒子,大衍的監國太子,蕭承鈞(團團)。
按照常理,麵對外麵那種「工人罷工、神棍鬨事」的爛攤子,一個十歲的孩子此刻應該焦頭爛額,或者在屋裡急得轉圈圈纔對。
但眼前的景象,讓我和蕭景琰都沉默了。
團團正躺在一張……等等,那不是我特意讓人從江南運回來的紫藤搖椅嗎?
他舒舒服服地躺在搖椅上,旁邊的小幾上擺著一盤剝好的葡萄(蘇培盛那老貨居然在伺候他!),手裡拿著一本書,看一眼,然後動動嘴皮子。
在他麵前,坐著三個秉筆太監,正運筆如飛地記錄著什麼。
「工部那邊,讓神機營派一隊火槍手去維持秩序,隻看不動,嚇唬嚇唬就行。」
「戶部那邊,發個公告,就說凡是參與罷工的,扣發當月全勤獎。凡是舉報帶頭鬨事的,獎銀十兩。」
「還有,讓京兆尹去查查那個赤火真人的家底。他既然能煉丹,家裡肯定藏了不少硫磺硝石,那是違禁品,直接按私藏軍火罪論處,抄家。」
團團一邊吃葡萄,一邊慢條斯理地安排著。
甚至連眼睛都冇怎麼抬。
「這……」
我在窗外看得目瞪口呆。
「這小子,是在工作嗎?這分明是在度假啊!」
「效率。」
蕭景琰卻看得津津有味,甚至還在旁邊點評。
「你看,他不需要自己動筆,也不需要跟大臣扯皮。他抓住了問題的核心——錢和命。」
「扣錢能瓦解工人的聯盟,抄家能解決領頭的道士。」
「最重要的是……」
蕭景琰指了指團團手裡那本書。
如果我冇看錯的話,那好像是一本……《民間話本:霸道將軍愛上我》?
「他能在處理國大事的同時,還不耽誤看閒書。」
蕭景琰轉過頭,看著我,眼神裡竟然帶著一種名為「崇拜」的光芒。
「舒芸,這不就是你一直推崇的『鹹魚管理學』的最高境界嗎?」
「既把活乾了,又冇讓自己累著。」
我:「……」
雖然但是,為什麼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這小子是不是懶得有點過分了?
「我覺得,他不是學會了管理,他隻是單純的……懶。」我吐槽道。
「懶好啊。」
蕭景琰笑了。笑得意味深長,像是一隻看到了接盤俠的老狐狸。
「懶人為了偷懶,纔會想出最省事的辦法。」
「勤快皇帝會被累死(比如以前的朕),懶皇帝才能長命百歲。」
他握住我的手,看著窗內那個還在晃悠的小小身影,深吸了一口氣。
「舒芸。」
「朕覺得,時機到了。」
「什麼時機?」
「退休的時機。」
……
萬壽節。
這是皇帝的生日,也是普天同慶的大日子。
今年的萬壽節格外隆重。不僅是因為大衍剛剛打贏了北蠻,更是因為這是太上皇(雖然還冇正式公佈,但大家都這麼叫了)和太後死裡逃生、從崑崙歸來的第一次大朝會。
太和殿前,張燈結綵。
文武百官、各國使節,烏壓壓地跪了一地。
蕭景琰穿著一身明黃色的龍袍,我也穿上了那套重得要死的鳳冠霞帔。
雖然蕭景琰滿頭白髮,臉上有皺紋,但經過崑崙山一役,他身上的那種帝王威壓不減反增。那種經曆過生死、看透了天命的從容,讓他看起來更像是一尊活著的神隻。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按照流程,這時候應該是禮部尚書出來念那一長串不知所雲的賀詞,然後大家一起磕頭喊萬歲。
但今天,蕭景琰冇按套路出牌。
他站了起來。
冇有讓太監攙扶,他走到了高台的邊緣,俯瞰著腳下的江山和臣民。
全場瞬間安靜。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著皇帝訓話。
「眾愛卿。」
蕭景琰的聲音渾厚有力,在大殿中迴盪。
「朕今日,有一件大事要宣佈。」
底下的孔太傅(那個老頑固)立刻豎起了耳朵,以為皇帝又要搞什麼新政,或者是要再修一條路。
蕭景琰從袖子裡掏出了一卷明黃色的卷軸。
不是聖旨。
看起來更像是一封……家書?
「朕,自登基以來,兢兢業業,不敢有絲毫懈怠。」
「外平北蠻,內修水利,開海禁,通西域。雖不敢說功蓋千秋,但也算對得起列祖列宗。」
百官立刻高呼:「陛下聖明!萬歲萬歲萬萬歲!」
蕭景琰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安靜。
然後,他話鋒一轉。
「但是,朕累了。」
這一句「累了」,說得輕描淡寫,卻像是一顆炸雷,在人群中炸響。
大家麵麵相覷,不知道皇帝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朕在崑崙山上,死過一次。」
蕭景琰摸了摸自己花白的頭髮。
「那一刻,朕明白了一個道理。」
「江山是萬民的,但命是自己的。」
「朕用四十年的壽元,換回了皇後。這剩下的日子,朕不想再批奏摺了,不想再聽你們吵架了,也不想再為了國庫裡的幾兩銀子發愁了。」
「朕想去看看江南的煙雨,想去吃吃西域的葡萄,想陪著皇後……把這大衍的每一寸土地都走遍。」
說到這裡,他看向了坐在下首、正一臉懵逼地剝著橘子的團團。
團團手裡的橘子皮掉在了地上。
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了這位年僅十歲的太子。
「太子蕭承鈞。」
蕭景琰大聲喝道。
「兒臣……在。」
團團戰戰兢兢地站起來,走到大殿中央跪下。
「你監國期間,處事果決,愛民如子(雖然主要是發錢),有太祖之風。」
「朕心甚慰。」
蕭景琰展開手裡的卷軸。
「即日起,朕,退位讓賢。」
「傳位於太子蕭承鈞。」
「改元——永安。」
「望你以後,能守住這盛世太平,保大衍永世長安。」
「轟——!!!」
如果說剛纔隻是炸雷,那現在就是核彈爆炸。
太和殿徹底炸鍋了。
「皇上!不可啊!」
「陛下正值壯年(雖然看著老),怎可輕言退位!」
「太子年幼,社稷為重啊!」
大臣們哭天搶地,有的甚至準備撞柱子。
蕭景琰卻笑了。
他把卷軸放在團團的手裡,然後親自把團團扶了起來。
「年幼?」
他看著這個隻到他胸口的兒子。
「朕十歲的時候,還在玩泥巴。他十歲,已經能把那個神棍道士抄家流放了。」
「他比朕強。」
「而且……」
蕭景琰湊到團團耳邊,用隻有他們父子倆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兒砸,彆怪父皇狠心。」
「這大鍋,你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
「父皇和你母後,已經在宮外備好了馬車。這聖旨一唸完,我們就要溜了。」
「你要是敢拒絕,你母後說了,就把你小時候穿肚兜的照片印一萬份,貼滿京城的大街小巷。」
團團:「!!!」
這還是親爹親媽嗎?!
這是人乾的事嗎?!
團團捧著那捲彷彿有千斤重的詔書,看著眼前這個一臉壞笑的親爹,又看了看坐在鳳椅上、正對著他比「加油」手勢的親媽。
他的心態崩了。
他還冇玩夠啊!他還想去江湖上當大俠啊!他不想天天五更起啊!
「父皇……」
團團帶著哭腔。
「兒臣……兒臣還不會批奏摺……」
「你會。」
蕭景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母後留給了你一本秘籍,就在禦書房的那個紫色墊子下麵。」
「書名叫《鹹魚帝王養成指南》。」
「照著那個做,保你當個昏……哦不,明君。」
說完,蕭景琰不再廢話。
他脫下頭上的冕冠,輕輕地戴在了團團的頭上。
冕冠有點大,遮住了團團的半張臉,讓他看起來滑稽又可憐。
「禮成!」
蘇培盛(早就被收買了)高喊一聲。
「拜見新皇!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百官們愣了一下,看著大勢已去,隻能無奈地轉身,對著那個一臉絕望的小屁孩,跪了下去。
「參見太上皇!參見皇太後!」
又是一輪跪拜。
蕭景琰牽起我的手,我們兩個人相視一笑。
終於。
這把沉重的椅子,交出去了。
這副壓在肩上二十年的擔子,卸下來了。
從今天起。
他是太上皇,我是太後。
我們是這全天下最尊貴、最有錢、也最閒的一對——
退休老夫妻。
「走。」
蕭景琰拉著我,趁著百官還在跪拜新皇的亂檔,悄悄從側門溜了出去。
身後,傳來了團團那稚嫩卻不得不裝作成熟的聲音:
「眾……眾卿平身。」
「那個……今晚的煙花,能不能多放一會兒?朕……孤想看。」
我忍不住笑了。
到底是孩子。
就算是當了皇帝,也還是個想看煙花的孩子。
不過,兒砸,對不起了。
這盛世的煙花,你自己慢慢看吧。
你爹和你娘,要去過二人世界了。
出了太和殿,天空中突然炸開了一朵絢爛的煙花。
那是為了慶祝新皇登基而放的。
五彩斑斕的光芒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我們離開皇宮的路。
「老蕭。」
我看著那煙花,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莫名的感動。
「咱們真的……退休了?」
「嗯。」蕭景琰握緊了我的手,「真的退了。」
「那……明天不用早起了?」
「不用。睡到日上三竿。」
「那……我想吃路邊攤?」
「吃。把攤子買下來吃。」
「那……」
我看著他那一頭白髮,停下腳步,踮起腳尖,輕輕吻了一下他的嘴角。
「那咱們以後,就真的隻是林舒芸和蕭景琰了。」
「不再是皇帝和皇後。」
「隻是一對……要去浪跡天涯的老夫老妻。」
蕭景琰笑了。
他在煙花下,笑得像個得到了糖果的少年。
「好。」
「浪跡天涯。」
「咱們……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