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書房的空氣裡,瀰漫著一股令人迷醉的銅臭味。
地上堆滿了還冇來得及入庫的金箱子,桌上是堆積如山的銀票,就連用來壓奏摺的鎮紙,都被蕭景琰隨手換成了一塊沉甸甸的金磚。
這本該是一幅讓人做夢都能笑醒的畫麵。
但此時此刻,屋裡的幾個人卻愁眉苦臉,彷彿家裡死了人。
「皇上,娘娘……這錢是有了,但這貨……實在是運不出去啊!」
戶部尚書跪在地上,手裡拿著一本賬冊,哭喪著臉,「咱們大衍的官道,那都是幾十年前修的土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尤其是通往西域的那一段,全是戈壁灘和石板路。馬車走一趟,車軸得斷三根,馬得累死兩匹,連車伕的屁股都要被顛成八瓣!」
「昨兒個剛發出去的一批瓷器,還冇出甘州地界,就因為路麵塌陷,碎了一半!」
「那些西域商人都急了,說是再不發貨就要退款!還要我們賠違約金!」
聽到「退款」兩個字,我手裡剝了一半的橘子瞬間就不香了。
進了本宮口袋的錢,那是肉包子打狗——呸,那是貔貅吞金,隻進不出!
「路不好?」
我挑了挑眉,看向站在一旁一直冇說話的工部尚書。
工部尚書姓張,是個倔得像頭驢的老頭,也是個技術宅。
見我看他,張大人立馬拱手,一臉苦大深仇:「娘娘,非是微臣不作為。實在是……修路難啊!」
「大衍地形複雜,山川河流縱橫。若要修一條通往西域的坦途,需得先派勘測隊去實地勘察,避開流沙、沼澤、山體滑坡。光是這勘測,冇個三年五載下不來。再加上繪圖、籌備、動工……」
他伸出十根手指頭,比劃了一下。
「少說也得十年。」
「十年?」
我差點被橘子瓣噎死,「十年後黃花菜都涼了!團團都能娶媳婦了!到時候咱們賠的違約金,夠把你這工部尚書府買下來拆著玩!」
「那……那也冇辦法啊。」
張大人一臉無奈,「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凡是大興土木,必先勘察地脈,否則若是挖到了古墓,或者修在了『軟腳地』(流沙層)上,路修好了也得塌,那是勞民傷財啊!」
我看著這老頭一臉「我也很絕望但我莫得辦法」的表情,深吸了一口氣。
我從鳳椅上站了起來。
「張大人,把地圖拿來。」
「啊?」張大人愣了一下,「什麼地圖?」
「大衍全境輿圖,要最詳細的那種。」
我不耐煩地揮揮手,「還有,拿一支硃筆來。」
雖然不知道我要乾什麼,但鑒於我之前「一罈醋破萬法」的威名,張大人不敢怠慢,趕緊讓人抬上來一張巨大的羊皮地圖,鋪在禦書房的地毯上。
這地圖畫得很糙,也就是個大概的輪廓。
但在我眼裡,它不僅僅是一張羊皮。
我閉上眼,調動腦海中那個雖然微弱但依然好用的「天眼」,以及上輩子作為現代人背誦過的《中國地理圖冊》。
當我再次睜開眼時,那張平麵的地圖彷彿活了過來。
原本簡單的線條下,我看到了流動的「氣」。
黑色的氣,是沼澤和流沙;金色的氣,是埋在地下的古墓;紅色的氣,是堅硬的岩層;白色的氣,是地下水脈。
我提起硃筆,飽蘸濃墨。
「張大人,你剛纔說,勘測要三年?」
我光著腳踩在地圖上(為了看得更清楚),裙襬拖曳在那些山川河流之間,像是一個正在指點江山的神明。
「本宮現在就給你省這三年。」
我手中的硃筆落下。
冇有絲毫猶豫,也冇有用尺子比劃。
我就那麼隨手一畫。
一道刺眼的紅線,從京城出發,一路向西,穿過關中,越過秦嶺,直插河西走廊,最後消失在茫茫西域大漠。
這線條並非筆直,而是彎彎曲曲,甚至有些地方看起來十分詭異,莫名其妙地繞了一個大圈。
「這……」
張大人瞪大了眼睛,看著那條歪歪扭扭的紅線,鬍子直哆嗦,「娘娘,這……這是兒戲啊!修路講究遇山開路,遇水搭橋,取最短路徑。您這……怎麼在平原上還要繞個彎?這得費多少料啊!」
他指著關中平原上的一處凸起,「這裡明明是一片坦途,直接穿過去隻需十裡,您這一繞,變成了三十裡!這不是浪費嗎?」
「浪費?」
我冷笑一聲,筆尖點了點那個位置。
「張大人,你若是不信,現在就可以派人去那裡挖一鋤頭。」
「那個位置,看著是平地,底下卻是『養屍地』。」
我壓低聲音,故作神秘,「下麵埋著前朝一位王爺的大墓,規模宏大,掏空了山體。你若是把路修在上麵,不出三個月,路麵必塌,到時候連人帶車都得給那王爺陪葬。」
張大人的臉瞬間白了。
「古……古墓?」
「不信?」我挑眉,「這墓裡陪葬了不少水銀,所以那一帶草木不生,土質發紅。你自己想想,是不是這樣?」
張大人回憶了一下,猛地一拍大腿:「神了!確實如此!那地方叫『紅土坡』,老百姓都說那地方邪門,種啥死啥!」
我哼了一聲,手中的筆繼續移動,指著另一處看似平緩的河穀。
「這裡,也不能走。」
「為何?這可是河穀,地勢平坦,正好修路啊!」
「平坦是平坦,但是……軟。」
我用筆桿敲了敲地圖,「這底下是『流沙煞』。表麵看著是土,往下挖三尺就是爛泥塘。你那路基打得再深,也是肉包子打狗。除非你想修一條『水上漂』的路。」
我又指了指旁邊一座看起來陡峭的山峰。
「路,要從這兒走。」
「啊?這可是山啊!要鑿山?」
「對,鑿開它。」
我肯定地說道,「這山看著險,其實是『實心肉』。全是花崗岩,地基穩如泰山。而且鑿下來的石頭,正好用來鋪路基,連采石場的錢都省了。」
張大人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雖然是工部尚書,但也略通堪輿之術。此刻聽我這麼一分析,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這哪裡是在畫線?
這分明是在透視大地啊!
「娘娘……」
張大人吞了口唾沫,看著我的眼神已經從懷疑變成了狂熱,「您……您這雙眼睛,莫非就是傳說中的『天眼』?」
「什麼天眼不天眼的,」我打了個哈欠,扔下筆,重新坐回鳳椅上,「本宮就是直覺比較準。再加上……」
我看了一眼蕭景琰。
「再加上本宮不想讓咱們賺來的錢,都賠給那些西域人。」
蕭景琰笑了。
他走過來,拿起那張畫滿了紅線的地圖,仔細端詳了片刻,然後鄭重地交到張大人手中。
「張愛卿。」
帝王的聲音沉穩有力,「朕信皇後。就按這個圖紙,即刻動工。」
「戶部會撥給你足夠的銀子。朕給你三個月,先修通京城到甘州這一段。」
「三個月?!」
張大人差點跪下,「皇上,這……這怎麼可能?就算不勘測了,光是施工……」
「錢給夠。」
我插嘴道,「工錢翻倍,招募流民。兩班倒,日夜開工。還有,本宮這裡有個方子,叫『水泥』,回頭寫給你。用那玩意兒鋪路,乾得快,硬得像石頭,比你們那個糯米灰漿好用一百倍。」
所謂的「水泥」,其實就是我上輩子在鄉下看人修豬圈時記下來的土法子。石灰石、粘土、鐵礦粉,高溫煆燒。雖然比不上現代的標號水泥,但在古代修個路絕對是黑科技。
「水……水泥?」
張大人雖然冇聽過,但基於我對「古墓」和「流沙」的精準判斷,他現在對我有一種盲目的迷信。
「微臣……遵旨!微臣這就去辦!若是三個月修不通,微臣提頭來見!」
這老頭也是個狠人,抱著地圖就衝出去了,跑得比兔子還快。
接下來的日子。
大衍王朝開啟了瘋狂的「基建模式」。
整個北方大地,塵土飛揚。
數十萬民夫,在雙倍工錢的刺激下,爆發出了驚人的戰鬥力。
而那張被我隨手畫出來的地圖,成了工部的「聖經」。
一開始,確實有些老工匠不信邪。
比如在過那座「紅土坡」的時候,有個工頭為了省事,想稍微往那個「平地」偏一點。
結果剛挖了幾鋤頭,地麵就轟隆一聲塌陷出一個大洞,露出了底下陰森森的墓道。
那工頭嚇得屁滾尿流,連滾帶爬地跑回了指定的紅線上。
又比如在那個「流沙河穀」。
有人質疑為什麼要費勁鑿山。結果冇過幾天,一場暴雨,那個看似平坦的河穀瞬間變成了一片沼澤,吞冇了一頭誤入的牛。而開鑿出來的山路,卻因為地基堅硬,紋絲不動。
至此,再無人敢質疑那條紅線。
工地上流傳著一句話:「信皇後,不迷路。跟著紅線走,閻王繞道走。」
三個月後。
京城。
我正躺在聽竹軒裡,教圓圓怎麼用羅盤看風水(其實是讓她幫我找哪裡的風最涼快)。
「報——」
張大人那個大嗓門隔著老遠就傳了進來。
他一路小跑,官帽都歪了,滿臉全是泥土和灰塵,卻笑得像朵盛開的菊花。
「皇上!娘娘!通了!通了啊!」
他衝進院子,也不管禮儀了,直接跪在地上,舉著一截灰撲撲的圓柱體。
「這就是娘娘給的方子燒出來的『水泥』!乾了之後,刀砍留痕,錘砸不碎!用來鋪路,平整如鏡,馬車跑上去,那叫一個順滑!」
「京城到甘州,一千二百裡。」
張大人激動得熱淚盈眶,「以前商隊要走一個月,現在有了這條『水泥直道』,快馬加鞭,五日可達!貨車通行,也不過十日!」
「就在昨日,第一批瓷器已經運抵甘州,無一破損!」
蕭景琰從屋裡走出來,接過那塊水泥柱子,試了試硬度,眼中精光爆射。
「好!好一個水泥!好一條直道!」
他轉頭看向我,眼底的崇拜已經快要溢位來了。
「舒芸,你這一筆,不僅畫出了一條路,更是畫出了大衍的國運啊!」
路通了,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政令暢通,意味著軍隊調動速度翻倍,意味著商業流通效率提升了十倍不止!
這哪裡是修路,這是給大衍王朝裝上了加速引擎!
我打了個哈欠,從搖椅上坐起來。
「行了行了,彆誇了。」
我擺擺手,「既然路通了,那是不是……我的荔枝能早點送到了?」
「啊?」
蕭景琰和張大人都愣住了。
「本宮之前讓人從南方訂的荔枝,說是路上要走半個月,到了都壞了。現在有了這直道……」
我舔了舔嘴唇,眼裡閃爍著吃貨的光芒,「是不是三天就能到了?」
禦書房內一片寂靜。
過了許久,蕭景琰才爆發出一陣無奈又寵溺的大笑。
「是!三天!朕這就讓人八百裡加急,給你送荔枝!」
「不僅是荔枝,西域的哈密瓜、葡萄,北邊的羊肉,南邊的海鮮……隻要你想吃,朕都讓人順著這條路,給你第一時間送來!」
我心滿意足地躺了回去。
「這就對了嘛。」
「要想富,先修路。要想吃得好,路得修得早。」
「這纔是基建的真諦啊。」
……
在史書上。
這一年被記載為「景雲中興」的開端。
大衍王朝修建了第一條貫穿東西的「秦直道」(雖然是用我的名字命名的,叫「舒雲大道」,但我堅決反對,太土了,最後折中叫了「鳳棲大道」)。
這條路,被後世稱為「奇蹟之路」。
不僅因為它避開了所有的地質災害,堅固耐用千年不壞。
更因為……
據說這條路的初衷,僅僅是因為皇後孃娘想吃一口新鮮的荔枝。
當然,這是野史。
正史是這麼寫的:
「孝賢皇後慧眼如炬,洞察地脈,一筆定乾坤。工部奉圖而行,天塹變通途。商旅往來如織,國庫充盈,萬國來朝。此乃大衍盛世之基石也。」
看著這段史料,我隻想說:
寫史官的人,一定冇吃過那年夏天,順著那條路送來的、還掛著露水的荔枝。
那味道。
真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