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初歇。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土腥味和水汽,混雜著十萬大軍身上蒸騰出的汗臭,那滋味,簡直比老壇酸菜還要酸爽。
「一線天」已經徹底變成了死路。
大軍隻能繞道,走旁邊一條更加崎嶇、但也更加開闊的山脊。
雖然路難走,但士氣卻空前高漲。
經曆了剛纔那一劫,所有的士兵看我的眼神都變了。
以前是看「累贅」,現在是看「活菩薩」。
甚至有幾個迷信的夥頭軍,路過我車旁時,還偷偷抓一把車輪碾過的土揣進懷裡,說是能辟邪。
我躺在車裡,吃著最後一顆酸梅,感覺自己像個被供起來的吉祥物。
「報——」
前方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斥侯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緊張,卻並不像之前那樣驚恐。
「啟稟皇上!前方十裡處,發現一隊人馬攔路!」
「人馬?」
蕭景琰的聲音從車窗外傳來,帶著一絲冷意。
「多少人?可是北蠻的伏兵?」
「回皇上,約莫三百人。」
斥侯嚥了口唾沫,似乎有些拿不準。
「但……不像軍隊。」
「他們冇穿甲冑,也冇打旗號。」
「清一色的青布長衫,揹著劍,戴著鬥笠,就那麼……橫在路中間。」
「而且……」
斥侯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古怪。
「而且他們還在……烤火吃肉。」
……
三百人。
敢在兩軍對壘的必經之路上烤火吃肉。
這要麼是瘋子,要麼是有恃無恐的高手。
蕭景琰冷哼一聲。
「裝神弄鬼。」
「傳令,神機營準備,弓箭手壓陣。」
「朕倒要看看,是誰敢擋大衍的鐵騎。」
隊伍再次停下。
氣氛瞬間緊繃,那種剛纔劫後餘生的鬆弛感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凜冽的殺氣。
我扒著窗戶縫,心裡卻莫名地動了一下。
青衫。
背劍。
這種裝逼的風格,怎麼聽著有點耳熟?
「等等。」
我推開車門,衝著蕭景琰喊了一聲。
「彆急著放箭,我去看看。」
「你又要乾什麼?」
蕭景琰眉頭一皺,策馬擋在車前。
「前麵情況不明,若是刺客……」
「刺客哪有穿校服的?」
我翻了個白眼。
「而且你不覺得這作風,很像咱們的一個熟人嗎?」
蕭景琰愣了一下。
隨即,他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了。
比遇到北蠻大軍還要難看。
「是他?」
他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我冇理會他的醋意,拍了拍車廂壁。
「走,把車趕過去。」
……
十裡地,轉瞬即至。
遠遠的,我就聞到了一股……烤兔子的香味。
在那條狹窄的山道上,確實橫著一排人。
三百個身穿青色勁裝的劍客,如同三百棵青鬆,靜靜地佇立在風中。
他們每個人身上都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氣。
而在隊伍的最前方。
一塊巨大的青石上。
一個男人正盤腿而坐,手裡拿著一隻烤得金黃流油的野兔,旁邊還放著一壺酒。
他戴著鬥笠,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但他那把劍。
那把通體烏黑、冇有任何裝飾、卻透著一股孤寂之意的長劍,就插在他身邊的石頭縫裡。
聽雨劍。
江湖兵器譜排名第一的殺器。
「果然是他。」
我歎了口氣,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蕭景琰騎著馬,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男人,手裡的馬鞭握得「咯吱」作響。
「葉孤舟。」
他冷冷地叫出了那個名字。
「你不在江湖上當你的樓主,跑到這荒郊野嶺來擋朕的路,是活膩了嗎?」
青石上的男人動作一頓。
他撕下一條兔腿,慢條斯理地咬了一口,然後才緩緩抬起頭。
鬥笠下,那張棱角分明的臉露了出來。
還是那副欠揍的、彷彿全世界都欠他錢的表情。
「草民參見皇上。」
他嘴裡嚼著肉,屁股都冇挪一下,敷衍地抱了抱拳。
「草民不是來擋路的。」
「草民是來……看熱鬨的。」
「看熱鬨?」
蕭景琰氣笑了。
「兩軍交戰,生死存亡,你來看熱鬨?」
「不行嗎?」
葉孤舟拿起酒壺喝了一口,目光越過蕭景琰,精準地落在了我的馬車上。
雖然隔著窗簾,但我感覺他的視線像是帶了透視掛。
「聽說有人懷著身孕還要去拚命。」
「這種百年難遇的作死大戲,我怎麼能錯過?」
他站起身,拔出身邊的劍。
「鏘——」
劍鳴聲清越,壓過了風聲。
他身後的三百名劍客,同時也做了一個動作——抱拳,行禮。
動作整齊劃一,冇有一絲雜音。
「聽雨樓三百劍修,見過嫻妃娘娘!」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蘊含內力,震得兩旁樹上的葉子都落下來了。
我:「……」
這排麵,有點大。
但我更尷尬的是,他們喊的是「嫻妃娘娘」,直接無視了皇帝。
蕭景琰的臉果然黑成了鍋底。
「放肆!」
禦林軍統領趙彪(腿好了)大怒,拔刀就要衝上去。
「江湖草莽,也敢在禦駕前喧嘩!」
「退下!」
蕭景琰喝止了趙彪。
他看著葉孤舟,眼神複雜。
作為男人,他討厭葉孤舟。
因為這傢夥總是覬覦他的老婆。
但作為帝王,他知道葉孤舟的價值。
聽雨樓,江湖第一情報組織,也是第一殺手組織。
這三百人,若是用來衝鋒陷陣,或許不如正規軍。
但若是用來搞刺殺、探情報、或者是對付那些神出鬼冇的巫師……
那就是神兵利器。
「葉孤舟。」
蕭景琰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醋意。
「朕不需要江湖草莽。」
「大衍的江山,朕自己會守。」
「你若是不想死在亂軍之中,就趕緊滾。」
這是激將法。
也是給台階。
但葉孤舟這人,從來不走尋常路。
他擦了擦嘴上的油,提著劍,一步步走了過來。
「皇上,您搞錯了。」
他停在馬車前,隔著窗簾,聲音低沉。
「我不是來幫你的。」
「我是來……討債的。」
「討債?」蕭景琰一愣。
「有人欠我一頓飯。」
葉孤舟指了指車裡。
「她說,隻要我來,管飽。」
「而且……」
他看了一眼身後那群如同標槍般的劍客。
「聽雨樓最近生意不好,大家都閒得發慌。」
「聽說北蠻的巫師挺厲害,我想帶兄弟們去練練手。」
「順便,賺點外快。」
這理由,爛得簡直冇眼看。
我終於忍不住了,一把拉開車簾。
「葉孤舟,你少在那兒裝酷。」
我看著他,雖然他還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子,但我看到了他眼底那一抹極深的疲憊。
那是日夜兼程趕路留下的痕跡。
從京城到這裡,大軍走了三天。
他帶著三百人,隻用了兩天。
「來了就來了,廢話那麼多乾嘛?」
我衝他招招手。
「上來。」
「啊?」
全場嘩然。
連葉孤舟都愣了一下。
「上……上哪?」
「上車啊!」
我指了指那寬敞的車廂。
「外麵風那麼大,你是想吃一嘴沙子嗎?」
「而且……」
我看著他身後那三百個雖然精神抖擻、但明顯有些風塵仆仆的劍客。
「你們來得正好。」
「我這車裡帶的冰塊化了,正愁冇人去前麵的雪山上鑿冰呢。」
「還有,我這車軲轆有點響,可能是軸承鬆了,你們誰輕功好,鑽到底下去修修?」
「最重要的是……」
我指了指後麵那幾十輛裝著糧草輜重的馬車。
「那些負責搬運的民夫都累趴下了。」
「你們既然是練武之人,力氣肯定大。」
「這三百個人,剛好一人扛兩袋米,能省不少馬力呢。」
死一般的寂靜。
葉孤舟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身後的三百劍客,原本冷酷的表情也裂開了。
鑿冰?
修車?
扛大米?
他們可是聽雨樓的精英殺手啊!
出場費千金難求的那種!
這女人居然想讓他們當……苦力?
「怎麼?不願意?」
我挑眉,摸了摸肚子。
「不願意就算了。」
「本來還想說,等到了涼州,請你們吃烤全羊的。」
「既然你們看不起搬運工這活兒,那就……」
「搬。」
葉孤舟咬牙切齒地吐出一個字。
他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真拿你冇辦法」的無奈。
「我們搬。」
他又轉頭看向蕭景琰,挑釁地揚了揚下巴。
「皇上,您聽到了?」
「娘娘說了,我們需要乾活換飯吃。」
「這不算違背祖製吧?」
蕭景琰看著這一幕,原本緊繃的臉,突然鬆動了。
他雖然不爽葉孤舟。
但他更清楚,我是為了什麼。
我在給他找幫手。
而且是用這種插科打諢的方式,把這一支足以讓任何帝王忌憚的江湖勢力,變成了一支「搬運隊」。
既化解了軍隊對江湖人的排斥,又給了葉孤舟一個名正言順留下的理由。
「好。」
蕭景琰策馬轉身,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既然嫻妃開了口,那朕就準了。」
「高福!」
「奴纔在!」
「給這三百壯士……發扁擔。」
「告訴他們,若是少了一袋米,朕唯他是問!」
……
於是,大衍的行軍隊伍裡,多了一道奇特的風景線。
三百個身穿青衣、揹著絕世寶劍的高手。
手裡不拿劍,反而扛著裝滿糧草的麻袋。
或者是提著水桶,或者是推著獨輪車。
他們行走如風,身輕如燕。
原本沉重的輜重,在他們手裡跟玩兒似的。
「嘿!那哥們兒!輕功不錯啊!扛著兩百斤還能飛?」
「那必須的!這可是我們聽雨樓的『負重訓練』!」
軍隊裡的士兵們一開始還很警惕。
但看著這幫「武林高手」乾起活來比騾子還猛,而且還冇有架子,很快就混熟了。
「來來來,喝口水!」
「兄弟,你這劍挺帥啊,借我摸摸?」
一種詭異而和諧的氛圍,在隊伍裡蔓延開來。
廟堂之高,與江湖之遠。
在這條通往戰場的土路上,奇蹟般地融合在了一起。
我坐在車裡,透過窗戶看著跟在車旁的葉孤舟。
他冇有去扛大米。
他就抱著劍,像個影子一樣,不遠不近地守著我的車。
「喂。」
我扔給他一顆酸梅。
「謝了。」
葉孤舟接住酸梅,扔進嘴裡,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不用謝。」
「我是為了烤全羊。」
他淡淡地說道。
但我知道。
他是為了那個承諾。
那個關於「守護」的承諾。
車隊繼續前行。
有了這三百生力軍的加入,行軍速度明顯快了不少。
但我心裡的不安,並冇有因此減少。
因為越往西北走,那種壓抑的血腥氣就越重。
天上的那隻獨眼狼,雖然被剛纔的暴雨衝散了一些煞氣,但它的眼睛,依然死死地盯著我們。
「快到了。」
傍晚時分,蕭景琰指著前方。
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座巍峨的城池輪廓。
那是大衍西北的第一重鎮。
也是我們此行的目的地。
涼州。
但此刻的涼州城,並冇有炊煙。
隻有……漫天的白幡。
滿城素縞。
風一吹,像是在哭。
我心裡咯噔一下。
看來,我們還是來晚了一步。
這不僅僅是一場敗仗。
這簡直就是……屠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