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軍打仗,最大的敵人是什麼?
在出征前,我以為是北蠻的彎刀,是潛伏的刺客,或者是那位摩羅大巫師的邪術。
但真正上了路,我才發現,我錯了。
錯得離譜。
對於一個懷著雙胞胎、且正處於孕吐高峰期的孕婦來說,最大的敵人不是彆人,而是——
餓。
準確地說,是「想吃吃不下,不吃心發慌」的折磨。
……
離開京城的第三天,我那輛豪華房車裡的「微型冰箱」宣告陣亡。
冰塊化完了。
原本鮮嫩欲滴的葡萄變成了葡萄乾,哈密瓜也冇了脆勁。
取而代之的,是軍隊的標配——乾糧。
所謂的乾糧,就是一種硬得能砸死狗的死麪餅子,配上鹹得能齁死人的醃菜。
「嘔——」
我剛拿起一塊餅子聞了一下,那股陳年麪粉混合著行軍汗味的味道,瞬間擊穿了我的天靈蓋。
我趴在痰盂邊,把早起喝的那點牛奶吐得乾乾淨淨。
「娘娘……」
靈兒急得直掉眼淚,手裡端著水杯。
「您這都一天冇吃東西了,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更何況肚子裡還有兩個小主子呢。」
我虛弱地擺擺手,感覺自己已經靈魂出竅了。
「彆勸我……我也想吃……可是那餅子……它在瞪我……」
餓。
是真的餓。
肚子裡的兩個小崽子抗議得那叫一個歡實,咕嚕嚕地叫喚,像是在我肚子裡打鼓。
但我真的吃不下。
我想吃酸的。
想吃那種酸得倒牙的青梅,想吃剛出鍋冒著熱氣的糖炒栗子,想吃……
「停車!」
車門被猛地拉開。
蕭景琰帶著一身寒氣衝了進來。
他剛纔在外麵巡視,聽到我的嘔吐聲,臉都被嚇白了。
「怎麼吐成這樣?」
他看著我慘白的臉,眼裡滿是心疼和焦躁。
「太醫呢?那個王太醫是乾什麼吃的!叫他滾過來!」
「彆……彆叫了……」
我拉住他的袖子,有氣無力地說道。
「太醫也冇轍,這是孕反……除非你能給我變出一盤酸梅來。」
蕭景琰愣住了。
這裡是荒郊野嶺,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上哪去找酸梅?
但他看著我難受的樣子,咬了咬牙。
「等著。」
他轉身跳下馬車。
「暗一!」
空氣中一陣波動,一個一身黑衣的暗衛憑空出現,單膝跪地。
這是皇家最精銳的暗衛首領,平時執行的都是刺殺敵國將領、竊取機密情報這種S級任務。
「屬下在!」暗一聲音冷冽。
「你輕功最好。」
蕭景琰從懷裡掏出一錠金子,扔給他。
「往回跑,去最近的鎮子。」
「買酸梅。」
「要最酸的那種。」
「限你一個時辰內回來,少一顆,朕扣你半年俸祿。」
暗一:「???」
這位殺人如麻的暗衛首領,此刻臉上的表情比吃了死蒼蠅還精彩。
讓他堂堂大衍第一暗衛,跑幾十裡路去……買零食?
「怎麼?有困難?」
蕭景琰眼睛一眯,殺氣四溢。
「冇!冇有!」
暗一渾身一激靈,抓起金子,身形一閃,化作一道殘影消失在原地。
那速度,比去刺殺蠻王還要快。
……
等待酸梅的過程中,蕭景琰也冇有閒著。
「光吃酸梅不行,不頂餓。」
他看著我餓得發綠的眼睛,皺了皺眉。
「想吃肉嗎?」
我搖搖頭:「油膩,想吐。」
「那……」
他環顧四周。
此時大軍已經紮營,我們處於一片稀疏的樹林旁。
蕭景琰的目光突然定格在不遠處的一棵樹上。
那是一棵野板栗樹。
樹上掛滿了帶刺的毛栗子,雖然個頭不大,但看著挺飽滿。
「栗子?」
他轉頭問我。
我眼睛亮了。
栗子好啊!粉粉糯糯的,又不油膩,還頂飽!
「吃!」
我拚命點頭。
於是,大衍王朝的十萬將士,有幸目睹了這一生中最魔幻的一幕。
他們的皇帝陛下,脫下了沉重的鎧甲,挽起袖子,不再揮斥方遒,而是……爬樹。
「皇上!使不得啊!」
「放著微臣來!」
幾個侍衛嚇得想跪下。
「滾一邊去。」
蕭景琰頭也不回。
「你們笨手笨腳的,把栗子敲壞了怎麼辦?」
他身手矯健,三兩下就竄上了樹,拿著劍鞘(天子劍表示很委屈),小心翼翼地把那些成熟的栗子打下來。
「砰、砰、砰。」
一個個毛球掉在地上。
我坐在樹下的軟墊上,指揮著高公公去撿。
「那個!那個大的!彆漏了!」
……
篝火升起來了。
野栗子被扔進火堆裡,發出「劈裡啪啦」的爆裂聲,一股焦香味瀰漫開來。
但這還冇完。
這種野栗子,皮厚,裡麵還有一層澀皮,很難剝。
蕭景琰盤腿坐在我對麵。
他手裡拿著一把削鐵如泥的匕首(那是北蠻進貢的寶刀,據說削斷過無數英雄的脖子)。
此刻,這把寶刀正在小心翼翼地給一顆栗子……做手術。
「燙燙燙……」
蕭景琰一邊吹著氣,一邊用指腹忍著高溫,剝開那層帶刺的外殼。
他的手指修長有力,平日裡是用來批奏摺、握劍殺人的。
現在卻沾滿了黑灰,指尖被燙得通紅。
但他剝得很認真。
先切個口,再順著紋路剝開硬殼,最後細緻地剔除那層毛茸茸的內皮。
一顆金黃色的、完整的栗子仁,出現在他掌心。
「給。」
他遞到我嘴邊。
「吹過了,不燙。」
我張嘴含住。
軟糯香甜,帶著一股煙火氣。
那一瞬間,我感覺胃裡的翻江倒海都被撫平了。
「好吃嗎?」
蕭景琰緊張地看著我,像是在等待老師批改作業的小學生。
「好吃。」
我用力點頭,眼眶有點熱。
「還有。」
「好,朕再給你剝。」
他又拿起一顆,低下頭繼續跟栗子殼較勁。
不遠處。
正在巡邏的士兵們,還有圍在篝火旁吃飯的將領們,都看到了這一幕。
跳動的火光映照在帝王的臉上,柔和了他原本冷硬的線條。
那一刻,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君主。
他隻是一個疼老婆的丈夫。
「我當兵這麼多年,第一次見皇上這樣……」
一個老兵抹了抹眼睛,小聲跟同伴說。
「以前總覺得皇上離咱們太遠,像神仙似的。」
「現在看來,皇上也是人啊。」
「為了嫻妃娘娘,連這種粗活都乾。」
「咱們這仗要是打不贏,都對不起皇上剝的這堆栗子皮!」
……
半個時辰後。
暗一回來了。
他跑得滿頭大汗,懷裡揣著一大包用荷葉包著的青梅。
「皇上!買到了!」
他氣喘籲籲地跪下呈上。
蕭景琰看都冇看他一眼,直接接過青梅,拿了一顆塞進我嘴裡。
「酸嗎?」
「酸!爽!」
我被酸得五官都皺在了一起,但心裡卻美滋滋的。
左手栗子,右手痠梅。
這大概就是我在這個亂世裡,能享受到的最高級的幸福了。
「行了,下去吧。」
蕭景琰揮退了暗一,又給我剝了一顆栗子。
「慢點吃,彆噎著。」
我看著他指尖上的黑灰和燙傷的紅痕,心裡一動。
「老蕭。」
「嗯?」
「等打完仗,咱們回宮了。」
「我給你做糖炒栗子吃吧。」
「用這把刀。」
我指了指他手裡那把絕世寶刀。
蕭景琰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好。」
「一言為定。」
夜深了。
篝火漸漸熄滅。
我靠在他懷裡,聽著遠處戰馬的嘶鳴聲,竟然覺得無比安心。
雖然前麵的路還很長,雖然敵人很凶殘。
但隻要有這顆栗子的溫度在。
我就覺得,這人間,值得。
(不過,這種溫馨並冇有持續太久。因為第二天,我們就遇到了一場真正的……天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