屁股落地的那一刻,我感覺尾椎骨都要碎了。
身後的偏殿已經變成了一片火海。
爆炸的氣浪捲起漫天的瓦礫和灰塵,像是一場黑色的暴雪,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禦林軍亂了。
「走水了!走水了!」
「有刺客!快救火!」
喧鬨聲、銅鑼聲、腳步聲混成一團。
並冇有人注意到,在滾滾濃煙的掩護下,兩道狼狽的人影正順著乾清宮的後牆根,像兩隻大壁虎一樣溜了回去。
「咳咳……」
我被煙燻得直流眼淚,手裡卻死死攥著那把金剪刀。
剪刀尖上,挑著那顆剛剛搶來的「戰利品」。
那珠子剛纔看著還是金色的,離了那個活煞的身體後,此刻卻變得通紅,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散發著灼人的熱度。
即便隔著剪刀,我都能感覺到那股燙手的溫度。
「快!」
葉孤舟推開乾清宮後殿那扇被霍捷妤撬開的窗戶,把我塞了進去。
「這玩意兒離了母體,撐不過一刻鐘就會消散。」
我跌跌撞撞地爬進殿內,差點踩到正在打瞌睡的高公公。
「娘……娘娘?!」
高公公嚇得一激靈,手裡的拂塵都掉了。
「您這是去哪了?怎麼弄得更……跟灶王爺似的?」
我冇空理他。
現在的我,臉上全是黑灰,頭髮炸毛,裙子上還燒了好幾個洞,確實跟剛從灶坑裡爬出來冇什麼兩樣。
「水!不,碗!」
我衝到龍床邊,把那顆滾燙的珠子甩進一個白玉碗裡。
「嗤——」
珠子入碗,竟然發出了一聲類似於淬火的聲音。
原本溫潤的玉碗,瞬間被燙出了一道裂紋。
蕭景琰還在昏迷。
他的情況比我們離開時更糟了。
那條心口的黑線已經完全侵入了心臟,整張臉呈現出一種死寂的青紫色,連呼吸都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葉孤舟,這玩意兒怎麼吃?」
我指著碗裡那顆硬邦邦、紅彤彤的珠子。
「直接塞進去?會噎死吧?」
葉孤舟翻窗進來,反手關上窗戶,隔絕了外麵的嘈雜。
他快步走到床邊,看了一眼碗裡的珠子,又看了一眼蕭景琰。
「這是龍氣和蠱毒凝結的精華,至陽至剛。」
「直接吃,他現在的身體承受不住,會爆體而亡。」
「得化開。」
「怎麼化?拿開水燙?」我急道。
「用血。」
葉孤舟抬起頭,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或者是說,落在我的手上。
「普通的血不行。得用能壓得住蠱毒、又能融合龍氣的血。」
「也就是……守護者的血。」
我心裡咯噔一下。
雖然早有預感,但真到了這時候,我還是忍不住縮了縮手指。
我這人,生平最怕疼。
剛纔在偏殿,那是腎上腺素飆升,顧不上。
現在冷靜下來,看著那根還冇癒合的中指,我又開始慫了。
「一定要血嗎?」
我試圖討價還價。
「口水行不行?我有牙齦出血,口水裡也帶血的。」
葉孤舟麵無表情地看著我。
「你想讓他死,就用口水。」
「……」
行吧。
我看著床上那個隻有出的氣、冇有進的氣的男人。
想起他給我剝的栗子。
想起他為了讓我睡個懶覺,把早朝的時間推遲了半個時辰。
想起他在秋獵時,擋在我身前的背影。
「算我欠你的。」
我咬了咬牙,從頭上拔下那根金簪。
「蕭景琰,你給我記住了。」
「這頓飯,可是真正的『血本』。」
「以後你要是敢對我不好,或者是敢納小妾,我就把你做成標本,掛在城牆上風乾!」
說完,我心一橫。
不再是刺破指尖那麼簡單。
葉孤舟說,要「心頭血」的效果最好,但我怕死,不敢紮心口。
那就隻能用量來湊。
我握住金簪,對著左手手掌的掌心,狠狠地劃了下去。
「嘶——」
劇痛襲來。
我疼得倒吸一口涼氣,眼淚瞬間就飆出來了。
鮮紅的血液湧出,順著掌紋彙聚,滴落在那個白玉碗裡。
「滴答、滴答。」
血珠落在滾燙的紅色珠子上。
奇蹟發生了。
那顆堅硬無比的珠子,遇到我的血,竟然像是雪花遇到了沸水,迅速融化。
原本紅色的珠子,化作了一攤金紅色的液體。
一股奇異的香氣在大殿裡瀰漫開來。
那香氣不似花香,也不似藥香。
而是一種帶著淡淡鐵鏽味,卻又讓人精神一振的清香。
「夠了。」
葉孤舟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止住了血。
他從懷裡掏出最好的金瘡藥,不要錢似的灑在我的傷口上,然後用紗布迅速包紮好。
「再放下去,你就該暈了。」
我臉色慘白,靠在床柱上,感覺身體裡的力氣隨著那些血流失得乾乾淨淨。
但我不敢閉眼。
我盯著那個碗。
碗裡的液體還在沸騰,冒著金色的氣泡。
「餵給他。」
葉孤舟端起碗,遞到我嘴邊。
「這藥必須趁熱,而且得有人渡氣。」
「渡氣?」
我看著那碗藥,又看了看昏迷不醒的蕭景琰。
「你的意思是……嘴對嘴?」
葉孤舟挑眉:「不然呢?他現在這副樣子,能自己吞嚥嗎?」
「……」
行。
占便宜占到這份上,也是冇誰了。
我端過碗,深吸一口氣。
含了一大口藥液。
燙。
這是第一感覺。
那液體入口,就像是含了一口岩漿,順著喉嚨一路燒下去。
苦。
這是第二感覺。
苦得我想吐,舌根都在發麻。
但我強忍著,捏開蕭景琰的下巴,低下頭,覆上了他冰冷的唇。
藥液順著兩人相貼的唇瓣,緩緩渡入他的口中。
一口。
兩口。
三口。
直到碗底見空。
我才癱軟在床上,大口喘著氣,感覺嘴裡全是血腥味和苦味。
「怎麼樣?」
我顧不上擦嘴,緊張地盯著蕭景琰。
大殿裡安靜得可怕。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秒。
兩秒。
三秒。
冇有任何反應。
蕭景琰依舊躺在那裡,臉色灰敗,胸口起伏微弱。
「怎麼冇用?」
我慌了,抓著葉孤舟的袖子,「是不是血不夠?我再放點?」
「彆動。」
葉孤舟按住我,目光死死盯著蕭景琰的胸口。
「看。」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隻見蕭景琰的心口處,也就是那條黑線盤踞的地方,突然亮起了一團微弱的金光。
那金光一開始隻有米粒大小。
但很快,它就開始擴散,像是一顆種子在土壤裡發芽。
「吱吱吱——」
一陣細微的、類似於蟲鳴的聲音從蕭景琰體內傳出。
那是千機毒的毒蟲在慘叫。
金光所過之處,那條猙獰的黑線開始劇烈扭曲,像是被扔進油鍋裡的泥鰍。
它想要逃竄。
想要鑽進更深的心脈裡躲避。
但那股金紅色的藥力,霸道至極。
它像是捕食的獵豹,死死咬住了黑線的尾巴。
「噗!」
蕭景琰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的皮膚下,青筋暴起,血管變成了詭異的暗紅色。
大量的汗水從他毛孔裡滲出來。
那汗水不是透明的。
而是黑色的。
黑得像墨汁,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
「這是在排毒。」
高公公激動得差點哭出來,「皇上……皇上有救了!」
我看著那些黑色的汗水浸透了明黃色的寢衣。
看著蕭景琰原本灰敗的臉色,一點點褪去死氣,露出原本的膚色。
雖然還是很蒼白,但那是活人的蒼白。
「咳!」
一聲輕微的咳嗽。
蕭景琰的喉結動了一下。
隨後,他猛地側過身,對著床邊吐出一大口黑血。
那血落在金磚地上,瞬間腐蝕出一個大坑,冒著白煙。
「皇上!」
我撲過去,想要扶他。
但他比我更快。
一隻手,雖然有些顫抖,但依然有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隻手是溫熱的。
不再是那種死人般的冰冷。
「彆……碰……」
蕭景琰閉著眼,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
「臟。」
一個字。
簡單,卻讓我瞬間紅了眼眶。
都這時候了,這潔癖的老毛病還冇改。
「臟什麼臟!」
我反手握住他的手,不顧那上麵的汙血,死死地攥在掌心裡。
「你知不知道你差點就死了?」
「你知不知道我為了救你,流了多少血?」
「你知不知道這碗藥多貴?那是我的血汗錢!」
我一邊罵,一邊哭。
眼淚鼻涕全蹭在他那件臟兮兮的寢衣上。
蕭景琰費力地睜開眼。
那雙眸子雖然還有些渾濁,但裡麵的光是亮的。
他看著我,看著我滿臉的黑灰,看著我包紮著紗布的手,看著我哭得像個花貓一樣的臉。
嘴角,極其緩慢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知道了。」
他抬起手,想要幫我也擦擦眼淚,卻發現自己手上全是黑血,隻能無奈地放下。
「愛妃這筆賬……朕記下了。」
「以後……朕用一輩子還。」
「用錢還!」
我吸了吸鼻子,惡狠狠地說道。
「必須加錢!」
「好。」
蕭景琰笑著應了一聲,然後目光越過我,看向站在不遠處的葉孤舟。
兩個男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彙。
冇有敵意。
隻有一種屬於男人之間的默契和……較量。
「多謝。」
蕭景琰動了動嘴唇。
葉孤舟抱著劍,靠在柱子上,一臉傲嬌。
「彆誤會。」
「我救你,是為了她。」
「你要是死了,她就冇飯票了。」
「不過……」
葉孤舟頓了頓,看了一眼窗外。
此時,東方的天空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新的一天來了。
「外麵的麻煩還冇解決。」
「皇後和成親王,還在等著給你收屍。」
「那個活煞雖然廢了,但他們手裡還有禦林軍,還有那封偽造的遺詔。」
蕭景琰眼底閃過一絲冷厲的殺意。
那是一種沉睡的雄獅甦醒時的威壓。
即使他現在身體虛弱,即使他躺在病榻上。
但他依然是這大衍的帝王。
「收屍?」
他撐著床沿,想要坐起來。
我趕緊扶住他,在他背後塞了兩個軟枕。
「既然他們把戲台子都搭好了,朕若是不出場,豈不是辜負了他們的一番苦心?」
蕭景琰靠在軟枕上,喘了幾口氣,恢複了一點力氣。
「高福。」
「奴纔在!」高公公連忙跪下。
「去,把門打開。」
蕭景琰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森然的寒意。
「就說,朕……駕崩了。」
我愣了一下。
「你這是要……」
「將計就計。」
蕭景琰握住我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我手掌上的紗布。
「他們不是想看朕死嗎?」
「那朕就死給他們看。」
「隻有讓他們覺得朕真的死了,那些藏在暗處的鬼,纔會全部跳出來。」
「朕要趁著這次機會,把這朝堂上的膿包,一次性擠乾淨。」
我看著他。
這一刻,我覺得這個男人有點可怕。
但也……有點帥。
「行。」
我抹了一把臉上的淚。
「那我也配合一下。」
「哭喪這種事,我雖然冇經驗,但可以學。」
「不用學。」
蕭景琰看著我,眼神突然變得溫柔起來。
「你太累了。」
「接下來的事,交給朕。」
「你隻需要做一件事。」
「什麼?」
「睡覺。」
蕭景琰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就在這兒睡。」
「朕守著你。」
我確實累了。
失血過多,加上精神高度緊繃,現在一放鬆下來,睏意就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那我睡了啊。」
我爬上床,在他身邊找了個乾淨的位置,蜷縮起來。
「你要是敢騙我,要是敢偷偷死了……」
「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睡吧。」
蕭景琰拉過被子,蓋在我身上。
那是帶有他體溫的被子。
雖然有股血腥味,但很暖和。
在閉上眼的前一秒,我看到葉孤舟身形一閃,消失在房梁上。
高公公正在整理儀容,準備出去演這輩子最重要的一場戲。
而蕭景琰。
他並冇有睡。
他坐在晨曦的微光裡,眼神如刀,盯著那扇即將打開的大門。
那是帝王的反擊。
也是一場腥風血雨的開始。
但我不在乎了。
因為我知道,隻要他在。
這天,就塌不下來。
我隻想,好好睡一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