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是最熬人的刑罰。
尤其是當你被困在一座隨時可能變成墳墓的宮殿裡,守著一個快要斷氣的老公,外麵還圍著一群等著給你收屍的餓狼。
霍捷妤已經走了半個時辰了。
這半個時辰裡,我把那副象牙麻將摸了一遍又一遍,摸得上麵的「二索」都快變成「光板」了。
劉貴人縮在羅漢床的角落裡,已經睡著了,懷裡還緊緊抱著那個啃剩下的蘋果核,大概是夢到了什麼好吃的,嘴角掛著一絲可疑的水漬。
隻有高公公還醒著。
但他比睡著了還難受。
他像隻熱鍋上的螞蟻,在那扇釘死的窗戶前轉來轉去,每隔一會兒就要把耳朵貼在木板上聽聽動靜。
「娘娘,這都醜時了。」
高公公帶著哭腔,那張老臉在昏暗的燭光下皺成了一朵風乾的菊花。
「霍婕妤該不會是……被抓了吧?」
「閉嘴。」
我把手裡的「二索」重重拍在桌上,雖然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大殿裡卻格外清晰。
「霍家是武將世家,她那身輕功,若是想跑,禦林軍那幫穿重甲的鐵憨憨連她的衣角都摸不到。」
話雖這麼說,但我心裡也冇底。
畢竟,這裡是皇宮。
大內高手如雲,暗衛、死士不知凡幾。
霍捷妤雖然身手不錯,但畢竟雙拳難敵四手。
而且……
我看了一眼龍床上的蕭景琰。
他背上的硃砂符文已經變得黯淡無光,像是快要燃儘的灰燼。
那條心口的黑線,雖然被我的血暫時壓製,但此刻又有了抬頭的趨勢。
它在試探。
試探那道防線的底線。
一旦我的血氣耗儘,它就會像決堤的洪水一樣,瞬間沖垮蕭景琰的心脈。
「還有兩個時辰。」
我看了一眼沙漏。
天亮之前,如果解藥不到,或者那個「活煞」再次發難。
我就隻能帶著肚子裡的球,和這大衍的皇帝一起去見列祖列宗了。
「嘩啦——」
就在這時。
大殿上方的天窗,突然傳來一聲極輕微的響動。
那是瓦片被掀開的聲音。
雖然很輕,甚至被外麵的風聲掩蓋了,但我還是聽到了。
「誰?!」
高公公嚇得一激靈,手裡的雞毛撣子猛地舉了起來,對準了房頂。
我也握緊了手裡的金剪刀,渾身的肌肉緊繃。
如果是皇後派來的殺手……
「彆緊張。」
一道清冷的男聲,帶著幾分雨夜的濕氣,從頭頂悠悠落下。
「是我。」
緊接著,一道黑影如同一片落葉,輕飄飄地從兩丈高的房梁上跳了下來。
落地無聲。
那人穿著一身漆黑的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巾,隻露出一雙如寒星般冷冽的眼睛。
但他身上那股子獨有的、混合著鬆木和冷鐵味道的氣息,我是絕對不會認錯的。
「葉孤舟?!」
我驚喜地叫出聲,手裡的剪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你怎麼來了?!」
葉孤舟扯下臉上的黑巾,露出一張棱角分明、卻略顯蒼白的臉。
他的頭髮上沾著幾滴露水,肩膀處還有一處未乾的濕痕,顯然是一路疾馳而來。
「我要是再不來,這乾清宮就要變靈堂了。」
他看了一眼滿地的狼藉——斷腿的禦林軍留下的血跡、被我擺成「迷魂陣」的桌椅,還有那個縮在角落裡打呼嚕的劉貴人。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眼神在我的肚子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眉頭緊鎖。
「把自己搞成這副樣子,這就是你說的『躺贏』?」
他語氣裡帶著一絲嘲諷,但更多的是掩飾不住的擔憂。
「少廢話。」
我顧不上跟他貧嘴,幾步衝到他麵前,像是在看救命稻草。
「霍捷妤把信送到了?」
「送到了。」
葉孤舟從懷裡掏出那封沾著我血手印的信,隨手扔進旁邊的炭盆裡,看著它化為灰燼。
「她現在在聽雨樓的分舵休息,受了點輕傷,不過死不了。」
聽到霍捷妤受傷,我心裡一緊,但隨即又鬆了一口氣。
隻要人活著就好。
「那你呢?你帶瞭解藥嗎?」
我眼巴巴地看著他。
葉孤舟冇有回答,而是徑直走到龍床前。
他伸出兩根手指,搭在蕭景琰的脈搏上。
片刻後,他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
「千機牽絲毒。」
他低聲說道,聲音冷得像是冰渣子。
「而且是被人用『活煞』引動的。」
「那幫北蠻子,為了殺他,還真是下了血本。」
他收回手,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顆黑色的藥丸,塞進蕭景琰嘴裡。
「這是聽雨樓的『護心丹』,能保住他心脈一個時辰不斷。」
「但解不了毒。」
我心裡的希望火苗瞬間滅了一半。
「連你也解不了?」
「我是殺手,不是神醫。」
葉孤舟轉過身,看著我,眼神前所未有的認真。
「林舒芸,這毒已經入了心肺。若是冇有『藥引』,大羅神仙也難救。」
「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
「外麵現在已經亂套了。」
「北蠻四十萬大軍壓境,邊關三城失守。」
「京城裡,成親王勾結禦林軍副統領,已經控製了九門。」
「皇後封鎖了訊息,正在偽造遺詔,準備擁立那個『活煞』登基。」
「現在這皇宮,就是一個死局。」
他每說一句,我的心就沉一分。
內憂外患。
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必殺局。
不僅僅是針對蕭景琰,更是針對整個大衍王朝。
「所以……」
葉孤舟上前一步,那雙常年握劍的手,第一次有些猶豫地伸出來,想要抓住我的肩膀,卻又在半空中停住。
「跟我走。」
他看著我,眼神裡閃爍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光芒。
「這皇宮守不住了。」
「蕭景琰死定了。」
「但我能帶你走。」
「我有把握,在禦林軍反應過來之前,帶你殺出一條血路。」
「聽雨樓在江南有分舵,我們可以去那裡,或者去塞外,去西域……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我答應過你師父,要護你周全。」
「我隻管你,不管這大衍的江山,也不管這個快死的皇帝。」
大殿裡安靜極了。
隻有炭盆裡偶爾發出的爆裂聲。
高公公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顯然是聽到了這些大逆不道的話,但他不敢出聲。
我看著葉孤舟。
這個總是像影子一樣守護著我的男人。
他的眼神很真誠,也很急切。
我知道,他說的是真的。
憑他的武功,帶我一個人逃出去,並不難。
隻要我點點頭。
我就能離開這個即將變成地獄的皇宮。
去過我夢寐以求的鹹魚生活。
冇有宮鬥,冇有算計,冇有隨時可能掉腦袋的風險。
但是……
我轉過頭,看向龍床上的蕭景琰。
他依然昏迷著,臉色灰敗,看起來脆弱得像是一張紙。
但他的一隻手,哪怕是在昏迷中,依然下意識地向著我的方向伸著,手指微微蜷縮,像是在抓著什麼重要的東西。
我想起那天在秋獵的圍場裡,他渾身是血,卻把唯一的生機留給我。
想起他說:「帶傘,明天有大雨。」
想起他說:「以後孩子朕來帶。」
「我不走。」
我回過頭,看著葉孤舟,輕輕地搖了搖頭。
「你瘋了?」
葉孤舟的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留在這裡就是等死!你以為那個皇後會放過你?還是那個活煞會放過你?」
「再說了,為了這麼一個快死的人,值得嗎?」
「值得。」
我走到桌邊,拿起一塊冷掉的桂花糕,咬了一口。
「葉孤舟,你知道的。」
「我這個人,最懶了。」
「逃跑太累了。要翻山越嶺,要顛沛流離,還要擔心吃了上頓冇下頓。」
我指了指床上的蕭景琰。
「他是我的長期飯票。」
「他要是死了,誰給我發月錢?誰給我供無限量的紅燒肉?誰給我修那個帶溫泉的院子?」
「我這人,胃口刁,吃慣了禦膳房的飯,吃不慣外麵的。」
我說得理直氣壯,一臉「我是為了吃才留下」的表情。
葉孤舟定定地看著我。
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會生氣,會罵我不知好歹,然後轉身就走。
但他冇有。
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無奈,一絲釋然,還有一絲……我就知道會這樣的瞭然。
「林舒芸,你撒謊的技術,真的很爛。」
他歎了口氣,收回了那隻停在半空的手,轉而從懷裡掏出了一個油紙包。
「給。」
「什麼?」
我接過來,打開一看。
裡麵竟然是一隻剛出爐的燒雞。
還熱乎著。
「來的路上順手買的。」
葉孤舟抱著劍,靠在柱子上,恢複了那副懶散的模樣。
「既然不走,那就吃飽點。」
「吃飽了,纔有力氣乾活。」
我愣了一下,隨即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這傢夥。
明明是來救命的,還記得帶宵夜。
「謝了。」
我撕下一隻雞腿,狠狠咬了一口。
真香。
「說吧,接下來怎麼做?」
葉孤舟看著我狼吞虎嚥的樣子,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我既然來了,就不可能空手回去。」
「雖然我解不了毒,但我查到了毒源的『解法』。」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冊子。
「這是我剛纔潛入太醫院藏書閣,翻出來的《北蠻秘毒錄》。」
「上麵記載,千機牽絲毒,雖然陰毒無比,但並非無解。」
「它怕兩樣東西。」
「第一,是至陽至純的『真龍之血』。」
「第二,是……」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複雜。
「是『守護者』的血脈之力。」
我嚼著雞肉的動作停住了。
守護者。
那是師父臨終前告訴我的秘密。
也是我穿越到這個世界的真正原因。
「看來,我之前的直覺冇錯。」
我嚥下雞肉,擦了擦嘴上的油。
「我的血,確實有用。」
「有用是有用。」
葉孤舟沉聲道。
「但你的血還不夠『純』。」
「你雖然是守護者遺孤,但你的血脈並未完全覺醒。」
「剛纔那一滴血,隻能壓製,不能根除。」
「要想徹底解毒,必須把你的血,和『真龍之氣』融合,煉化成『龍血丹』。」
「而這皇宮裡,唯一能煉化龍氣的地方……」
他抬起手,指向了大殿的東南角。
那是……養心殿偏殿的方向。
也是那個「活煞」居住的地方。
「就是那個活煞的體內。」
「他吸了蕭景琰那麼久的龍氣,現在他就是一個行走的『龍氣罐』。」
「要想救蕭景琰,我們得去一趟偏殿。」
「把那個孩子……」
葉孤舟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當成藥引。」
我心頭一震。
去偏殿?
那是活煞的大本營,是陰氣最重的地方。
而且,外麵全是禦林軍。
「怎麼去?」
我問。
「硬闖肯定不行。」
葉孤舟指了指頭頂。
「我們不走門。」
「我們走……快遞通道。」
他嘴角勾起一抹邪氣的笑。
「你不是鹹魚嗎?」
「今晚,鹹魚要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