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剪刀的尖端抵在我的咽喉上。
很涼。
比蕭景琰現在的體溫還要涼。
禦林軍的鐵靴在金磚地麵上摩擦,發出刺耳的「哢哢」聲。
那鋒利的槍尖離我的鼻尖隻有不到三寸。
但我賭贏了。
那一句「誅九族」,像是一道無形的定身咒。
那些平日裡隻聽虎符不認人的殺才們,遲疑了。
在大衍王朝,謀害皇嗣確實是死罪。
尤其是現在皇帝昏迷不醒,我肚子裡這一塊肉,很可能就是唯一的獨苗。
誰敢動?
動了,萬一皇帝醒了,他們得死。
萬一皇帝冇醒,新君即位(如果我有本事保住這個孩子),他們還得死。
「退下!」
我往前逼近一步,手裡的剪刀往下壓了壓,刺破了一點油皮。
血珠滾落,在白皙的脖頸上顯得格外刺眼。
「不想讓蕭家絕後的,都給我滾出去!」
禦林軍統領是個滿臉絡腮鬍的漢子,此刻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龍床上生死不知的皇帝,最後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了皇後。
「娘娘,這……」
皇後的臉色難看得像是吞了一隻蒼蠅。
她死死地盯著我的肚子,那眼神,恨不得立刻化作兩把刀子,把那個還冇成型的胚胎給剜出來。
「懷孕?」
她冷笑一聲,護甲在掌心裡掐斷了一根。
「林舒芸,你為了活命,還真是無所不用其極。太醫每日請平安脈,從未說過你有喜。如今皇上剛倒下,你就懷上了?」
她轉過身,對著身後的太醫怒喝。
「給本宮驗!」
「若是敢撒謊,本宮現在就讓人把你的肚子剖開,看看裡麵到底是龍種,還是一包草!」
院判哆哆嗦嗦地爬過來。
他剛纔被我罵了一頓,現在又被皇後嚇了一頓,整個人都在打擺子。
一方絲帕搭在我的手腕上。
我不躲不閃,甚至還主動把手伸了過去。
我有底氣。
那晚的風流債,加上我最近嗜睡、反胃的症狀,還有我自己偷摸給自己算的那一卦。
「澤雷隨」,大吉,雙生之兆。
這脈,假不了。
大殿裡安靜得隻能聽到蕭景琰微弱的呼吸聲。
院判的手指在我的手腕上按了又按,眉頭皺了又鬆,鬆了又皺。
最後,他像是見鬼了一樣,猛地抬起頭,撲通一聲跪下了。
「回……回皇後孃娘……」
他聲音顫抖,帶著一絲不可置信。
「嫻妃娘娘脈象往來流利,如盤走珠……確……確是喜脈!已有兩月有餘!」
「轟!」
彷彿有一道驚雷在殿內炸響。
皇後的身子晃了晃,差點冇站穩。
她身邊的嬤嬤趕緊扶住她:「娘娘!」
皇後的眼神瞬間變得怨毒無比。
兩月有餘。
那時候正是蕭景琰剛把蕭祈福接進宮冇多久。
她千算萬算,冇算到這鹹魚不僅命大,肚皮還爭氣。
「好。」
「好得很。」
皇後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她冇有再下令抓人。
因為她看到,那些禦林軍已經默默地垂下了槍尖。
大勢所趨。
隻要這孩子還在我肚子裡一分鐘,她就不能明著殺我。
否則,前朝那些老頑固能用唾沫星子把她淹死。
但這並不代表她輸了。
相反,她眼底的殺意更濃了。
既然不能明殺,那就……困死。
「既然嫻妃懷有龍嗣,那自然是金貴無比。」
皇後深吸一口氣,臉上突然浮現出一抹詭異的笑容。
那是獵人看著獵物落入陷阱時的笑容。
「皇上病重,需靜養。嫻妃既然情深義重,非要留在這裡侍疾,那本宮就成全你。」
她一揮袖袍,聲音驟然拔高。
「傳本宮懿旨!」
「皇上染了惡疾,不僅會傳染,還需隔絕塵囂。」
「從即日起,乾清宮徹底封鎖!任何人不得進出!」
「違令者,殺無赦!」
我心頭一跳。
封鎖?
這是要把我和蕭景琰,還有這滿殿的太監宮女,活活困死在這座宮殿裡?
「皇後!」
我上前一步,厲聲道,「你這是矯詔!皇上隻是中毒,何來的傳染?」
「是不是中毒,你說了不算,太醫說了纔算。」
皇後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輕蔑。
「嫻妃,你就在這兒好好陪著皇上吧。希望等到皇上『駕崩』的那一天,你還能有力氣給皇上殉葬。」
說完,她轉身就走。
「落鎖!」
「砰!」
厚重的朱漆大門,在我麵前重重關上。
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門外的橫木被掛上了。
光線瞬間被切斷。
大殿內陷入了一片昏暗。
緊接著,是窗戶。
「咚咚咚!」
外麵傳來了釘木板的聲音。
那些平日裡透光的窗欞,被一塊塊厚實的木板徹底封死。
最後一絲光亮消失了。
隻剩下殿內那幾盞長明燈,在陰風中搖曳不定,發出慘白的光。
「娘娘……我們……我們被關起來了?」
靈兒帶著哭腔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我冇說話。
我走到門口,用力推了推。
紋絲不動。
這門是金絲楠木做的,厚達三寸,彆說是我,就是撞城錘來了也得撞半天。
我貼在門縫上,聽著外麵的動靜。
除了釘窗戶的聲音,還有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那是禦林軍換防的聲音。
整個乾清宮,已經被圍成了鐵桶。
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嗬。」
我冷笑一聲,背靠著大門,慢慢滑坐在地上。
這一招「甕中捉鱉」,玩得挺溜。
不用刀槍,不用毒藥。
隻要斷了水糧,斷了太醫的藥,斷了外界的訊息。
這乾清宮裡的人,遲早會因為恐慌和饑餓而自相殘殺。
而蕭景琰體內的毒,冇有解藥,撐不過今晚。
等到明天早上。
大門一開。
皇帝駕崩,嫻妃傷心過度隨之而去(或者是一屍兩命)。
完美的劇本。
到時候,那個叫蕭祈福的「活煞」,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在靈前繼位。
而皇後,就是垂簾聽政的太後。
宰相,就是獨攬大權的攝政王。
這大衍的江山,就改姓了。
「娘娘,現在怎麼辦?」
高公公也慌了,手裡還拿著那把剪衣服的剪刀,哆哆嗦嗦地問。
「皇上這毒……」
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慌什麼。」
我走到龍床邊,藉著燈光看著蕭景琰。
他的臉色更灰了。
那條黑線已經遊走到了心口附近,像是一條隨時準備發動致命一擊的毒蛇。
「隻要我還冇死,這天就塌不下來。」
我從懷裡掏出那塊羅盤。
羅盤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熒光。
指針不再亂轉,而是死死地指向東方——那是宮門的方向。
「高公公。」
我沉聲喚道。
「奴纔在。」
「乾清宮裡,有冇有存糧?」
高公公想了想,苦著臉:「這裡是皇上辦公睡覺的地方,隻有些茶點和水果,正經的米麪都在禦膳房……」
「誰呢?」
「水缸裡倒是還有半缸水,但也撐不了幾天。」
「夠了。」
我點點頭。
「把所有的茶點、水果都收集起來,統一分配。告訴底下的人,誰敢私藏,或者是想要鬨事……」
我撿起那把金剪刀,在手裡轉了個圈。
「本宮雖然是鹹魚,但殺雞儆猴的力氣還是有的。」
高公公被我的眼神嚇了一跳,連忙應聲去了。
安排好瑣事,我重新坐回床邊。
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餓死。
而是蕭景琰的毒。
還有那個在暗處虎視眈眈的「活煞」。
我閉上眼,開啟「天眼」。
在黑暗的視野中。
我看到這乾清宮的上方,籠罩著一層厚厚的黑雲。
而在大殿的東南角,也就是養心殿偏殿的方向。
有一根極細的紅線,穿透了牆壁,連接在蕭景琰的身上。
那是「煞氣」的通道。
那個孩子,還在吸。
甚至因為乾清宮被封鎖,裡麵的陽氣無法流通,陰氣更重,他吸得更歡了。
蕭景琰的身體在微微抽搐。
他的生命力,正在順著那根紅線,源源不斷地流逝。
「想吸是吧?」
我看著那根紅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行,我讓你吸個夠。」
我轉頭對靈兒說:「去,把皇上平時批奏摺用的硃砂墨拿來。」
「還有,把那幾罈子用來賞賜的烈酒,全都搬過來。」
靈兒雖然不懂我要乾什麼,但還是手腳麻利地去了。
片刻後,東西備齊。
我將硃砂墨研磨成粉,倒進烈酒裡,攪拌均勻。
硃砂至陽,烈酒至烈。
這是驅邪的猛藥。
「高公公,過來搭把手。」
我讓高公公把蕭景琰扶起來,脫掉他的上衣。
然後,我端起那碗血紅色的酒液,深吸一口氣,猛地含了一大口。
「噗——」
酒霧噴灑在蕭景琰的後背上。
緊接著,我伸出手指,沾著碗裡的硃砂酒,開始在他的背上畫符。
不是普通的平安符。
而是上古傳承下來的「鎖靈陣」。
我要把蕭景琰體內的生氣鎖住,不讓那個活煞吸走半分。
同時,這酒裡的烈性,會順著那根紅線「反噬」回去。
就像是有人在你喝飲料的時候,突然往吸管裡灌了一口滾燙的辣椒水。
「啊!」
就在我最後一筆畫完的瞬間。
隔壁的偏殿裡,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
那聲音稚嫩,卻透著一股不似活人的陰森。
緊接著,是一陣劈裡啪啦亂響,像是什麼東西摔碎了。
「哼。」
我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看著蕭景琰背上那道泛著金光的符文,滿意地笑了。
「燙嘴了吧?小兔崽子。」
但這隻是權宜之計。
鎖靈陣隻能阻斷煞氣,解不了「千機毒」。
蕭景琰心口的那條黑線,依然在緩慢地蠕動。
距離子時,還有不到四個時辰。
我必須在這四個時辰內,找到真正的解藥。
或者……
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那個瘋狂的念頭,再次在腦海中浮現。
至陽至純之血。
我的血。
如果是以前,我肯定不捨得。
我最怕疼了,平時繡花紮個手指都要哭半天。
但現在……
我看著蕭景琰那張灰敗的臉,想起他昨晚把我護在身後的樣子。
想起他說「朕來帶孩子」時的承諾。
「長期飯票要是冇了,我這鹹魚還怎麼當?」
我苦笑一聲,從頭上拔下一根最尖銳的金簪。
放在火上烤了烤。
「蕭景琰,你給我聽好了。」
我對著昏迷不醒的他,輕聲說道。
「這可是我的血,很貴的。」
「你要是敢死,我就帶著你的種,改嫁給葉孤舟,讓他天天打你兒子!」
說完,我咬著牙,心一橫。
將金簪狠狠地刺向了自己的中指指尖。
「滴答。」
鮮紅的血液,帶著一絲淡淡的金光,落入了他慘白的唇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