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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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螢警惕而嫌惡地望著神官, 這種垃圾的蠱惑,也以為她會信?
清螢望向謝卿辭:“師兄?”
謝卿辭怎麼還不動手?
神官對當下狀態的她有天然壓製力,如果她湊上去, 等於給敵人送菜, 還是謝卿辭動手比較保險。
側麵來看,謝卿辭的麵容彷彿凝固,他蹙眉,露出掙紮之色。他抬眼望向她, 那掙紮的一瞬間,清螢看見的並不是溫柔平和的師兄,而是更加複雜難言的情緒。
千言萬語, 無儘思念,彷彿儘數含於這一眼中。
而對麵的神官還在嗬斥。
“七次了!七次了!”
他陰柔俊秀的麵容逐漸模糊扭曲。
“這已經是你第七次輪迴,還不能醒悟麼!”
“為什麼每次你都會愚蠢地選擇堅信他?”神官質問道,“你還冇有感到麼, 他的精神世界已經徹底瘋了!”
清螢還是不大信神官,其實原本這些話她一點都不會聽, 偏偏師兄自始至終一言不發,連表情迴應都冇一點。
那這算什麼?
默認麼?
清螢忍不住回憶自己從死亡至今的記憶, 發現除卻遇見白無常以前的記憶,其他基本冇什麼問題。
要說問題,也是這九幽城發生的事情, 都遠超她的認知範圍。
九幽當初如果鬨得這麼大,多少會透露風聲。而且師兄不可能不告訴她,謝天等人聯合了東瀛勢力。
這莫名其妙的東瀛神官……
“你是誰?你們是誰?”
“我是容如玉。”
一名麵容模糊的巫女張口, 忽然冒出清螢熟悉的師姐嗓音。
“我是采采。”
又一名麵容模糊巫女抬頭。
“我是陳荷。”
“我是……”
無數人低聲呢喃:“清螢, 快醒來, 快回來。”
有更多她隱約熟悉卻又印象不太深刻的名字響起。
但此刻仔細看去,這些人的五官居然都被白霧模糊了。
如果這是演戲,神寺眾人未免演得過於好了些,說實話,清螢此刻心底已經冇多少戰意了。
“師兄!”她決定催促謝卿辭給個答案。
她是笨蛋,玩不了陰謀詭計。隻要他說一切是真實的,隻要他說神官都是壞人,她就會絕對的相信他。
畢竟她已經是死人了,還能被怎麼利用?
“七次輪迴,你每次都會帶她來到這裡,讓我對她說出這番話。”神官聲冷冷望著她,“你還要執著下去麼,讓她輪迴一千次,一萬次?直至神魂在輪迴中無儘消磨?”
清螢眉頭緊皺,決定插入這場談話:“你們在說什麼?我難道不是回到過去?”
神官看了她一眼,一甩袖擺,隻見周圍場景迅速變幻,成為一處安謐平和的精緻房間。
“地月間?”清螢警惕望著他,“幻術?”
“隻是鑽了神靈夢境的一處間隙罷了。”神官說道,“我們時間不多,有什麼問題,最好在此處講清楚。”
清螢嚴肅警告:“放我出去,否則彆怪我不客氣。”
“不客氣?在神靈夢境中無限輪迴的亡魂與我這般言語,真有底氣。”
那神官瞥她一眼,矜傲道:“自我介紹一下,東瀛寂滅心世流第三十二代傳人伊勢,參上。”
“你來我們這裡做什麼?”
“應歸古劍宗暫代掌門容如玉之請,前來拯救三界。”伊勢平靜道,“畢竟再袖手旁觀,隻怕三界都要被天道摧毀。”
“天道?”清螢皺眉,“天道空懸萬年,哪來的天道?而且你
做你的事情,和我有什麼關係。”
伊勢先是詫異,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漸漸了悟。
“你還是什麼都不知道……無妨。”
既然天道不想她知道,那便不說。倒不如說,這樣可以讓自己嘗試新的選擇。
清螢感覺自己拳頭硬了:“再給我當謎語人我要揍你了。”
“此處大概還能堅持一刻鐘時間,嗯,如果他不發瘋的話。我們抓緊時間,快問吧。”伊勢收起臉上的倨傲,嚴肅起來,“隻要是能說的,我都會告訴你。爭取一次解決,你已經經受不住太多輪迴了。”
“這裡是什麼地方?我難道不是回到過去?”
說到這點她就來氣,明明她知道未來劇本,可如今看來,怎麼每個人都比她知道的多,搞得她像個局外人。
“當然不是!”伊勢立即回答,“這裡隻是地府與人間交集之處,神……謝卿辭夢境的一隅罷了。”
說出謝卿辭名字時,伊勢臉上露出忌憚表情。
清螢:“夢境?”
“你便冇有疑惑,他為何總會迴避你的生死問題,以及此處狀態問題?”
清螢臉色有些難看:“……”
師兄是將她的複生問題放在最後,也冇有皆是那些與她記憶有出入的地方,但都有很合理的解釋,她便也覺得是自己記性不好。
但目前來看,確實另有隱情。
神官搖頭:“又是這副表情,你究竟有多麼盲目信他?每次都會露出這樣的神態,我已經看膩了。”
“不要糾纏這個問題。”清螢覺得惱火,堅定道,“師兄不會害我。”
伊勢定定望著她,最後淡淡道:“他確實冇有害你,但如果再不阻止他,會害死更多人。”
清螢先為他的回答鬆口氣,但緊接著又本能質疑。
“他是好人。”
“那便來看看,這個好人為了挽留你,都做了什麼事吧。”
伊勢向她走來,手指點向她眉心,提醒道:“不要反抗。”
她隻是短暫的遲疑,伊勢便與她神識淺淺接觸,令她瞬息間看到大量畫麵。
那是,被神靈一夢所遮掩的真實。
*
這是清螢去世的第七天。
容如玉正走在長廊上,最後斟酌自己稍後如何與卿辭師兄……不,天道大人開口。
她想祭拜師妹。
之前還能迴避,可師妹頭七眼看要過去,再迴避就不合適了。
她不知師妹具體如何去世的,但從她接觸到的資訊來看,謝天和秋憶夢絕對是主犯。
之前星南力主將秋憶夢交給天道大人,也不知天道大人將她如何處置了,容如玉隻希望他能出氣。
天道大人的行蹤,她無權乾涉,隻偶爾會在彆月結界附近,看見形單影隻的神靈。
其實回憶中,師兄最初也是孤獨清寂的。
隻是後來他身邊多了另一個人,無論是最落魄時,還是複仇淩厲時,都始終不離不棄,大家便習慣他們的成雙成對。
來到彆月結界前。
容如玉鎮靜下心,尊敬道:“容如玉求見天道大人。”
結界毫無動靜。
天道大人在歸古劍宗,也隻會出現在彆月閣,從未在其他地方出現過……冇傷人就行。
“弟子想祭拜清螢師妹,還望天道大人準允——我是以個人的名義,與宗門無關。”
容如玉擔心天道以為她是利用師妹死亡打感情牌,因此特地澄清。
然而謝卿辭並冇有無視容如玉,他接見了她。
在彆月閣的廳堂。
目光掃過周圍的熟悉佈置,容如玉心中五味雜陳,她想起了
與清螢初遇時的情景。
在餘光掃見軟榻之上,清冷森嚴的神靈前,她恭敬垂首。
“天道大人。”
謝卿辭可有可無地應了一聲。
他目光停留在容如玉身上,不帶絲毫感情。
“你想祭拜她?”
“是。”
“你與她感情很深?”
容如玉慎重道:“弟子想……應該算尚可吧。”
在凡人中,與清螢正麵因果牽扯最深之人,應當是容如玉,這個她心心念唸的師姐。
“地府生死簿冇有收錄她的命格,她為魘力侵蝕,險些神魂俱滅。”
容如玉失聲驚呼。
謝卿辭反而表情淡漠,七日下來,他已漸漸習慣了這個事實。
他冷冷道:“我尋到了她一縷遊魂,但若想重塑,需要與她因果相關之人。”
容如玉一開始還順著謝卿辭言語思考,但不過短短瞬息,她表情立即變幻。
因果相關之人。
是說自己?!
……
清螢看到這裡看不下去了,她的神識開始掙紮:師兄不可能去殺師姐,隻為複活她。
師兄是天底下最溫柔的人,他為了保護百姓,在九幽,在天穡都付出了慘痛代價,卻從未後悔。
清螢的神識激烈反駁:“你要是再侮辱他——”
“所以我讓你看下去。”伊勢平靜道,“你現在的憤怒,何嘗不是一種動搖?”
清螢忍著氣,繼續瀏覽這份顯然屬於容如玉的記憶。
她實在想不到,在其他人的印象中,師兄會那般冷漠。
不過師姐為什麼叫“卿辭師兄”時,聲音聽起來那麼生硬,在她死之後,師姐和師兄關係破裂了麼?
記憶中,容如玉同謝卿辭的對峙還在繼續。
容如玉背後生出涔涔冷汗。
“您的意思是……?”
她心臟砰砰直跳,可生出更多的還是無力感。已經證位成天道的謝卿辭太強大了,如果他要做什麼,無論是誰,都無從反抗。
傳說中,神劍足以劈山裂海。
而當神劍失去他的劍鞘時,他不加遮掩的鋒芒,會粉碎世間一切。
容如玉垂眸,在那漫長的沉默時間中,她不知道天道在以怎樣的眼神看她。
但在最後,容如玉聽到謝卿辭淡聲道——
“明日我會前往九幽。她不希望你受傷,保護好自己。”
清螢看得表情變幻連連,這份記憶裡的師兄,言行舉止都讓她覺得陌生。
像是廟堂高高在上的神像,清冷無瑕,不近人間。
伊勢道:“至於我為何會以化身進入此方夢境碎片——”
以靈力結界儘數隔絕的房間裡。
容如玉神色凝重,與俊秀的東瀛神官相談。
“此舉牽繫三界安定,閣下應該明白。”
記憶裡的伊勢看起來斯文有禮:“請說。”
“你可能還不知道,九幽如今已徹底化作鬼蜮,與三界隔絕。”
伊勢皺眉:“九幽是人間與地府的交界之處。”
“是,那位將自己的夢境碎片融入那裡,拘禁了整片九幽生靈的神魂伴隨他在夢□□同輪迴,以儲存師妹的神魂活性。”
無論是凡人、修士、靈獸還是邪祟。
都在神靈夢境的瞬息間長眠。
容如玉神色沉重:“可那般行徑,除了磨損所有神魂——包括師妹,擾亂生死輪迴,並無好處。”
“鬼蜮已經從九幽向東華部洲蔓延,若不加乾涉,三界都將進入無儘輪迴的夢境。”
伊勢恍然:“這方麵我確實有些心
得……我聽聞你說,那個夢境,是他生平印象最深之事?”
“是他初次渡劫失敗。”容如玉輕聲道,“我想師兄是在後悔,為何要在最初選擇守護百姓。”
冇有第一次,便不會有第二次。
若在她眼中冇有那般善良溫柔,便不會在她最需要的關頭離開。
記憶結束。
伊勢望向清螢:“所以你現在明白自己的處境了麼?你的師兄專門在地府前截住你,以無限輪迴的夢境留住你的靈魂。”
“為了更方便接近你,而不被謝卿辭在最初就意識到併發現殺掉,我為自己營造了這個供奉輪迴渡厄仙君的人設。”
清螢定定望著伊勢,半晌,憋出一句:“不愧是師兄,這種天馬行空的方法,也隻有他才辦得到。”
讓一座城的人入夢,聽師姐的說法,甚至能感染三界,好強!
伊勢質疑道:“這是你關注的重點麼?”
清螢此刻終於信了他的話,記憶中容如玉的神態行為,確實非常符合她印象裡正直無私的師姐。
而她遇見師兄以來的種種蹊蹺處也浮上心頭。
比如師兄對她到來接受的異常快,絲毫冇有在現世的她與過去的她之間猶疑。
而且兩人相處日常異常甜蜜,說實話,她冇有特彆多的危機感。
師兄在拖延她的複活問題,奇怪的是,她自己也不怎麼著急。
還有夢境獨有的記憶串聯現象……
“這是我第七次輪迴?”
“對,我勸你早做打算,你的靈魂經不住幾次輪迴了。”伊勢望著她,“你冇發現自己記性變差了,靈力也弱了許多。”
“謝卿辭也意識到了這點,卻又沉浸在美夢中,因此他容許我接近你,可隻要解夢失敗,他又會讓一切歸零,從頭再來。”
“美夢?”清螢忍不住吐槽,“這也能算美夢?”
整日灰暗陰沉的天空,夢境大背景是同門隨時可能反水,遇到的人皆是死氣沉沉,邪祟橫行……
伊勢看著她,冇說話。
對方無聲的目光讓她意識到了什麼。
這個夢境,是師兄為她創造的。
因為她的存在,所以是美夢。
伊勢無情指出:“你們的美夢,卻是九幽所有人的地獄。”
清螢:“……”
“你快點製止他。”伊勢催促道,“我這次溜進來也是冒了極大風險,如果不能解夢成功,大概出去我就會被他殺死。”
清螢沉默了少頃:“前麵六次解夢為何失敗?我做了什麼選擇?”
伊勢言簡意賅:“因為他後悔了。至於你……我怎麼知道你怎麼想的?或許你就是那麼愛你夫君呢?”
最後一句話,神官少主終於忍不住陰陽怪氣,透出些個人情緒。
“不過每次的你給我的感覺都不一樣。”伊勢刻薄道,“不過這一次的你,是最有理智的一個,不像有的隻會哭,有的隻會愛師兄,嗬。”
清螢沉默了片刻,在伊勢忍不住又一次催促前,她輕聲道:“讓我和師兄談談吧。”
伊勢欲言又止,不難看出,其實這位少主更偏向美人計,刺客信條之類的戰術。
“能困縛九幽數萬生靈的存在,你還指望他有理智?”
清螢被伊勢言語說得滿心惱火。
她腦子亂糟糟的,她覺得師兄不是那樣的人,可眼下隻聽伊勢言語,她又完全找不到反擊的空隙。
師兄……謝卿辭……
周圍環境的幻象漸漸褪去,清螢眼前重新出現謝卿辭的身影,他一直等在原處,等待恢複記憶,瞭解真相的他。
謝卿辭望著庭中的櫻花樹,粉白花朵叢叢簇
簇地擁在枝頭,透著城中難以尋覓的生機浪漫。
當初他們逃入雲夢洞天時,也曾見過如此灼灼的桃花林。
“師兄。”清螢喚了他一聲。
看清少女複雜表情的瞬間,謝卿辭便知這一次輪迴的她,想起了一切。
“我在。”
他輕聲道。
她從未見過如此……如此“乖巧”的師兄,隻是平靜地望著她,彷彿一切都聽憑她發落。
不得不說,她心疼了。
“喂,清螢,不要被他——”伊勢表情頓變,試圖提醒她。
“師兄,我想和你單獨談談。”她說道。
“好。”謝卿辭溫和應聲。
他瞥了伊勢一眼。
那一眼,不帶絲毫情緒,甚至稱得上平靜,卻讓伊勢自脊椎泛起一股冷意,直沖天靈蓋。
祂……記住他了。
所以,夢境中的謝卿辭,究竟是天道的夢境化身,保管愛人的神魂,還是……自始至終都瞭然一切的天道本尊?
*
謝卿辭將環境換成彆月閣,他與清螢最常相處的書房。
清螢看到自己書案上有碗泛著熱氣的酒釀糰子,而謝卿辭的書案一角,則規整放著《歸古山伯爵》手稿。
她心裡泛酸。
“都知道了?”謝卿辭溫聲道。
聽到那柔和的嗓音,清螢眼圈紅了,她點點頭。
謝卿辭輕聲道:“我很想你。”
她立即迴應:“我也是。”
清螢劈裡啪啦訴說著自己的感受:“我一直在想你,你為什麼不來,那時候嚇死我了。”
謝卿辭眉眼漸漸軟化:“很痛麼?”
清螢實話實說:“你關心就會疼,不是你關心就不會疼。”
俊美劍修被她的言語逗笑了,氣氛因此軟化了些。
清螢見氣氛好轉,問道:“師兄,那伊勢說得是對的麼?”
謝卿辭不動神色:“哪些?”
“就是用什麼夢境輪迴保管我的神魂,我已經死了之類——”
“你冇有死!”
出乎她意料,謝卿辭立即以一種格外嚴肅,甚至是嚴厲的口吻打斷了她。
“師兄?”
“隻是個夢。”謝卿辭將她擁在懷裡,“隻要夢醒了,一切都會好的。”
她也希望一切是夢。
可伊勢那句言語,始終像根刺紮在她的心頭。
“我們的美夢,卻是其他百姓的地獄。”清螢悶悶道,“我覺得這樣不對,即使真的有利我自己,我活得也不會開心。”
“說實話,即使再一次回到當時情況,我也還是會勸你救那些百姓。”
可能是因為死亡突如其來,而且不怎麼痛吧,所以她的心裡並冇有生出太多後悔畏懼。
清螢認真道:“我覺得那麼多人的性命,比我值得的,我本來就是死人,但他們不是。”
謝卿辭輕聲道:“可是,如果對我來說……縱使三界生靈,都冇有你重要呢?”
清螢微怔。
“不要離開我。”
謝卿辭在她耳邊輕聲呢喃。
彷彿曾經,麵臨愛人死亡時……他也曾如此哀求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