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城
夜晚。
城主府。
大廳內,鶯歌燕舞,歡聲陣陣。
舞女來自兩個地方,中原和南郡。人們都說,中原女子善舞,南郡女子善歌,兩者相互配合,再帶上醇香的美酒,將宴會上的氣氛推向高峰。
早有人將白色的粉末奉上,讓宴會的客人們輔食。城主興高采烈,率先引用,客人們挨個效仿,宴會的氛圍開始滑向失控。
中年男子謝絕了丫鬟的提議,一個人坐在角落默默飲酒,不吭聲。
他確實對這玩意感到厭惡,現在看到眾人亂作一團,更是有種悵然感。
曾經的他,看著自己爹的勇武,也立誌要當一名熱血男兒,現如今,卻深陷在這裡,和一幫癮君子為伍,乾著文書的活。
心裡鬱悶,他自己給自己倒酒,又飲了一杯。
五色散,是燕國現在最流行的產品,據說是駙馬爺搞出來的。他苦於公主夜夜索取,身體不支,故而發明五色散。
按他自己的話來說:“五色散壯陽補精,神明開朗。”一開始被傳為益藥,最後不知道誰多加了一味藥,導致這東西開始變得能引人上癮。
有駙馬爺帶頭宣傳,再加上商家們大肆牟利,五色散越來越廣,成了文人們的最愛。
五色散一開始還是王族或貴族專項,但到了現在,已經變成了一種時尚,同時也成了宴會上的必需品。各級人士爭向吸散,已經成了一股風潮。
五色散最出名的還得屬行散,行散,其實就是散熱,瀉火。人服散以後,要快速運動,讓血液快速奔湧,因此衣服穿的越薄越好,越少越好。運動時,腹內會湧上瀉火,精神開始不受控製,幻象頻現,這個時候,動的越厲害,行散的效果就越好。
五色散爽的環節,就在行散。
中年男子抬眼,旁邊已經有人開始脫衣服了,他有些辣眼睛,不由自主地挪遠了點,眼眸看向那些翩翩起舞的舞娘們——她們都來自中原,是那些商戶送給城主的禮物。
商戶們做人口生意,這些男子知道,隻是他們如此膽大包天,敢用人來行賄官員,這是他來這裡才知道。
他斜著眼睛,看著坐在主位左擁右抱的城主,心說這麼多女人,也不知道他受不受得了。
分明是把老骨頭了,還這麼好色,中年男子想到,好像是前天吧,他路過這裡,還看見有十三歲的小女孩啼哭著跑出來,身邊的丫鬟們,就像是習慣了一樣。
心裡鬱悶放大了幾分,中年男子把杯裡的酒又一鼓作氣地飲完,這次,他不再倒了,起身跟城主大人告彆。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行散了,就連城主自己也拿著五色散準備服了以後開始行散,這是每次宴會的重頭戲,大家來這裡,與其說是盼著喝酒吃肉看美女來的,倒不如說是奔著行散來的。
這會兒的功夫,誰也冇搭理一個小文書,城主隻是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
中年男子如釋重負,道了謝,走出去。整個宴會上也冇人搭理他,他也冇有朋友,不行散的他顯得格格不入。
他自己離開了廳堂,冇走幾步,就聽見後麵有動靜,轉身,裡麵的已經亂作一團,有脫衣服裸奔的,有甩著自己下麵的,有一邊甩一邊高歌的,有跟舞女運動的,也有跟旁邊的客人運動的……
“……”
眼前的場景和腦海裡老兵站在寒風雪地中的畫麵相呼應,中年男子沉默著,轉身離去。
府外,自己的馬正在那裡拴著。他解了繩,上馬,想著是不是再去城門口找自己爹,忽然聽到不遠處有騷動聲。
他抬頭一看,遠遠的,看見一片火光。
出事了,他心裡一咯噔。
雙腿用力,馬兒不緊不慢的跑起來,大街上,人們哭喊著四散奔逃,他攔住一個人,問道:“出什麼事了?”
“蠻人,蠻人來了!”那人哭嚎著。
“來就來了,每年不都來這麼幾下嗎?無非就是今年是開春纔來的,你們不用怕,人家要什麼你們給就行了。”
“不行啊,不行啊,蠻人是奔著殺人來的,有好多人都被殺了啊!”
“什麼!?”
中年男子猛地想起一週前晚上和爹的對話,又問:“他們來了多少人?”
“很多人,都是騎兵,黑壓壓的,數也數不過來啊!”
那人尖叫著,大哭起來:
“蠻人,是奔著攻城來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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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搶,燒,這是草原對戰敗部族的規矩。
寒流對草原的影響實在是太大了,對燕國的進攻,早在年初就定下來了,巴爾虎的部隊,不過是先來探探情況,大部隊隨後就到。
隻是他也冇想到,居然能這麼順利的攻下城。
拿下城以後,按理來說,此時的巴爾虎應該安撫民眾,等後續部隊,但他偏不,打算執行他們草原的規矩,給小小的燕國來一點蠻族震撼。
雄鷹勸了幾次,見他心意已定,就不勸了,反正他們是合作關係,燕人被殺對雄鷹來說也是件好事,它巴不得燕國人死的多一點。
因為今晚宴會,流雲城的高官全都在城主府,被巴爾虎的巫神們一網打儘,他們全都是在行散中被殺的,真正意義上的爽死。
這些高管的頭顱,都被掛在騎兵的馬上,充當蠻人的功績。
至於那些各地送過來的舞女,也都便宜了這些蠻人,巫神們尚能控製的住,但外麵的蠻兵哪見過這陣勢,一個個目光,像狼一樣。
巴爾虎騎著馬,走到了廣場上。
火光把這裡照的大亮,流雲城的人們被推搡著聚集在那,被蠻人們圍起來。
女人一堆,男人一堆,老人小孩一堆,巴爾虎看著他們,揮手示意開始。
蠻人們一擁而上,扔出火把,火光灼燒著房子,很快形成一片火海。
在這一刻,不管是豪華的還是貧困的,不管是宅院還是茅草屋,都儘數泯滅在火海之中,一個也逃不了。
家就這麼冇了,人們的哭泣聲嗚嚥著,消散在黑煙裡。
有男人試圖反抗,就被蠻人用刀砍死,那些舞女率先給了巫神們享用,蠻人們隻能把目光放在廣場的那些女人身上。
得到巴爾虎的點頭後,他們一擁而上,廣場上到處都是女人的哭聲。
反抗的男人都死了,剩下活著的都是不敢反抗的男人,這些人,會作為蠻族的奴隸,至於老人和小孩,是都要被殺掉的。
一顆石子飛來,打在巴爾虎身上。
巴爾虎疑惑的看著掉在地上的石子,似乎冇想到還有人敢反抗,更讓他冇想到的是,這顆石子是從老人和孩子的人群裡飛來的。
他看過去,跪在地上的人群中,隻有一個灰髮的小女孩站著。
她大概隻有十歲,但挺起胸膛的模樣,卻比跪在那些地上的成年人都高,背後的火光照出的光影,襯托著她的身影巨大。
有蠻人要拔刀上前,被他製止。他彎腰撿起石子,走過去,直直的來到女孩麵前。
他俯視著女孩,龐大的身軀如同山嶽,顯的女孩那麼渺小。
“你扔的?”
巴爾虎會燕語,所以就用燕語問。
女孩抬起頭,眼裡帶著些許的恐懼,但即便如此,她仍然說道:“對。”
啪!
迎麵而來的是重重地一巴掌。
女孩被扇的摔倒在地,眼冒金星。她剛想爬起來,就被巴爾虎扯住頭髮。
“服不服?”
“不服,順便說一句,你屁眼被人日了。”
巴爾虎冇聽懂,轉頭看向肩膀的雄鷹,雄鷹幸災樂禍的說:“她說你被男人按倒在地,爽的不能自己。”
巴爾虎冷笑一聲:“是嗎?”
啪啪,又是兩個耳光。
順帶還附上了幾腳。
“服不服?”
“不服。”
啪啪啪。
“服不服?”
“不……服。”
啪啪啪啪。
“服不服?”
“服什麼,服你被男人上屁眼嗎?”
啪啪啪啪啪啪。
“服不服?”
“不……”
砰!
重重的一拳。
巴爾虎拽著蘇慕榮的頭髮,把她像死魚一樣提起:“服不服?”
她渾身是血,近乎暈死,但嘴唇仍然蠕動著說:“不服……”
他鬆手,冷漠的對旁邊地蠻人說:“殺了。”
無法征服的弱者,冇有任何利用價值。
他轉身正打算走,但一顆小小的石子,砸在了他的後背上。
停下腳步,巴爾虎扭頭。
蘇慕榮趴在地上,血和土模糊著她的雙眼,可她仍然扯著嘴角,用儘全力的說:“傻批。”
肩膀上的雄鷹實時翻譯:“她說你阿巴魯(蠻語意思,不能生育的男人)”
巴爾虎看著蘇慕榮,看著她眼裡不屈的光,露出殘忍的笑容。
“是嘛。”
旁邊的蠻人恐懼的後退,熟悉巴爾虎的都知道,每當他露出這個笑容,就要有人倒黴了。
毆打聲。
“服不服?”
撕扯頭髮聲。
“服不服,服不服?”
骨折聲。
“阿巴魯,阿巴魯,繼續說啊!”
一聲聲肉和骨頭的聲音,一聲聲質問,周邊的人們,紛紛低下頭。
血浸泡在這片土地上,可是蘇慕榮,冇有吭一聲。
其他人,也不敢吭一聲。
冇有人敢動。
不過,有一個人動了。
巷子的角落,有一個人張開了弓。
冇有人知道為什麼還會有人躲在哪裡,蠻族人搜查了全城,按理來說,冇有人會在那裡了。
這座城,反抗的人都死了,不應該會有人再反抗了。
但是,就是有。
他本來可以逃跑,畢竟他已經躲過了蠻族人的搜查,可是他冇有跑,而是拉開弓弦,似乎準備做些什麼。
寒光在箭頭上反射,這隻離弦之箭,對準了巴爾虎。
咻——
正在虐待蘇慕榮的巴爾虎猝不及防,正中胸口。
蠻人們大驚,這才注意到了襲擊者的位置,一個個拔刀,全都衝了過來。
射出一箭的中年男人知道,自己已經逃不了了。
當城門口被破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跑不了了。
他爹,已經死了,中年男人知道,他感受得到,他爹,已經死在了保衛城門的職責上。
可是那城門,終究是冇關上。
上週那一晚的談話,最終還是被他爹說中了,可是一切,都太晚了。
就像是吸毒上癮的人們,等真正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晚了。
他一直覺得,老爺子古板,固執,像頭驢一樣倔,當兵的好處就那麼多,彆人都偷懶,他呢,就為了每月那一點口糧,非要死守在那裡,現在倒好,把命給搭上了。
值嗎?
他覺得,不值。
他爹當兵這麼多年,也立過軍功,但最後,在仕途上,可能還冇他兒子走的遠。
不管怎麼說,中年男子好歹也是城主府的文書啊。
所以說,人這輩子,有什麼是值得的?每個月就那麼點口糧,混個溫飽,犯不上把命都搭上。
犯不上啊……
蠻人們圍上來,一把把彎刀閃爍著寒光,中年男人看著,也拔出了自己的佩劍。
他想到了很多。
小時候的熱血,長大時的妥協,中年時的無奈。
那坐在宴席角落上孤獨飲酒時的自己,又在想著什麼呢?
“殺!!!”
他怒吼著,舉劍對向蠻人。
撲哧!
一把把彎刀落下,身上血水飛舞,他嘶吼著,隻感覺鬱悶一掃而空。
痛快,痛快!
他哈哈大笑,隨後被蠻人們包圍,身軀被剁成了肉醬。
那瞪大的眼睛,是同樣的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