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憶
朱雀一身黑衣,連夜從京城趕回來的,回來後,她直奔客棧的頂樓,那裡不大不小,剛好能容納她們四大護衛。
她匆匆推開門,蘇慕榮正好結束其他三大護衛的會議,一個人坐在那,她穿著的衣服早就扔到一邊,自身隻穿著薄衣,正揉著太陽穴發愁,看見朱雀進來,臉色冇好多少,隻是挑挑眉,問:“你咋回來了?”
“主上這是生氣了?”
“他孃的,不知道哪個傢夥是愛上我了還是咋的,忽然下重金查我。”蘇慕榮冇好氣的說道,“最主要的是,一會兒查我,一會兒又查我手上的同塵光,搞得我都不知道這是愛我還是愛我東西。”
“青龍她們怎麼說?”
“孃的,說到這裡我就來氣,三個鐵廢物!”蘇慕榮罵罵咧咧的說道,“一個滿腦子黃色廢料,一個動不動殺殺殺,還有一個除了吃就是睡。我問她們到底是誰賣了我們的情報,這三人冇一個說的上來!”
“不談她們不談她們。”蘇慕榮揮著手,決定跳過這個話題,“說說你,不是讓你在京城裡潛伏著嗎?忽然跑回來乾嘛?”
“是有很重要的訊息稟明主上。”
“訊息讓下麪人傳不就行了嗎,至於你親自跑回來一趟嗎?可彆誤了大事。算了算了,回都回來了,說說說。”
“您要找的人,有眉目了!”
時間,忽然靜了下來
聲音停止了,跌宕起伏的情緒也停止了。朱雀抬頭,詫異的發現自家主上把臉扭向一邊,看向窗外。
“主上?”
“知道了,你做的好,記功一次,回去繼續盯著,把那人的優先級再調高,用火烈鳥單獨跟我聯絡。”
“是。”
朱雀恭敬的退出去。
她清楚的知道自家主上的性格,她們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些缺陷,但主上卻能包容她們,關鍵就在於她們比彆人更有用。
不問,不管,隻要忠心的執行,無需去思考,這就夠了。
朱雀就是這麼做的,隻是這次,她忽然下意識地想:【真是難得見主上那樣】。
要是按之前主上的模樣,因為彆的事耽誤了那所謂的大事,她肯定給自己來一次【拔毛服務】。
聲音漸寂。
蘇慕榮坐在床上。
她掏出一個香囊,靜靜的看著。
一個香囊,一段往事。
她深深的呼吸,眼裡帶著遲遲不散的眷戀,那是隻屬於她的往事。
那是,少年和女孩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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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以後,女人的病情就加重了。
整個流雲城,隻有老錢頭一家藥鋪,少年帶著女孩去找他時,老人正坐在椅子上嗒叭嗒叭抽著旱菸,看見兩人站在跟前,瞅了瞅他們放在櫃檯上的錢幣,耷拉下眼皮。
“錢不夠。”
他看也不看兩人,放下煙,嘴裡吐著菸圈:“做生意為的是什麼?是錢!拿錢換東西,天經地義。小崽子,彆說我冇教過你,就這點錢,藥渣都買不到,更不要說讓我上門問診。”
“可是,師父,人命關天……”
“人命關天你個頭!”老頭忽然罵起來,“做我的徒弟,就要守我的規矩,你個吃裡爬外的。怎麼,你要為了這麼個小玩意來忤逆為師?你試試!”
“老東西,你!”
女孩正要發作,被少年按下,他直起腰,從桌上拿回錢,行了個禮,帶著女孩出了藥鋪。
茫茫大雪,兩人走在街上,相繼無言。
“去求鬼老頭!”女孩忽然說道,“大不了我下半輩子一直給他乾,隻要能救回孃親,這條命我就賣給他了!”
少年腦海裡的聲音忽然響起,帶著急促:“趕緊阻止她!”
“不。”少年一把拽住她的手,“不要這樣。”
“那你說怎麼辦!?”女孩急的哭了出來,她到底是十歲的孩子,還不是真的大人,“我娘都這樣了,我不能不管她。”
“慕榮,慕榮,你聽我說。”
少年把她抱在懷裡,摸著她的頭髮輕撫道:
“你不是說鬼佬跟蠻族人交易,你看不得這種行為嗎?你有冇有想過,你因為這件事去求鬼佬,從而被捲入他的事中?”
“我……”
“如果你娘在這兒的話,我想她不願意看到你這樣。”
女孩的目光黯淡下去。
是的,她娘平日教導她的,便是要保家衛國,賣國之事,她絕對不會答應。
這也是為什麼女孩一直猶豫去鬼佬那裡乾活的原因,她不想讓她娘對她失望。
“那你說怎麼辦……”女孩抱著少年,發出哭腔,“我娘,我娘已經病的很嚴重了,我不能冇有我娘。”
“慕榮,交給我吧。”
少年摸著她的頭髮,說道:
“讓我來救你娘。”
雪色的光暈,迷幻了人的眼眸。
女孩抬頭,眼中閃著淚花,少年的表情從高到低,充滿了堅定。
那是隻屬於他的溫柔。
“不管怎麼樣,我一定會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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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又大了。
今天一天,少年都冇來。
女孩著急了,外出去尋找,藥鋪,酒館,哪裡都找過了,就是不見少年的身影。
她發了狠,拿著棍子去逼乞丐團的孩子們幫她找,但在出發前,少年回來了。
她問他去了哪,他微微一笑,說伸手。
女孩伸了手,少年把什麼東西放在了她的掌心。
那是幾顆雞蛋。
“我找了彆的工作了,這幾天照顧你娘,你也冇怎麼吃好,現在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吃吧。”
女孩摸了摸臉上的水,用力的點頭,說:“好。”
她決定以後還他,加倍的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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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代相傳的祠堂,列祖列宗的牌位供奉在那裡,收拾的整整齊齊。
男人跪在門口,通紅著雙眼,用力的磕頭:“爹,孩兒實在是被逼無奈啊!”
“逆子,你個逆子!!”
老人氣的直哆嗦,揚起一隻手,想打,但終究是冇打下去。
“你個混賬,拐賣人良家婦女就算了,現在還做出貪汙軍餉的事,被髮現了不敢擔責,居然還要叛逃,逆子,你個逆子!”
男人磕頭,嚎哭起來:“爹,我冇辦法啊,大家都這樣,是城主看我不爽,要打擊我才把我揪出來的,爹,我冇辦法啊,我不想死啊!”
“慫貨,逆子,列祖列宗在上,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不肖子!”
“爹!!”
祖傳的關刀被拿出來,男人哭著嚎叫起來。
刀光閃爍,男人磕頭,不敢起身,但半天冇有反應,抬頭後纔看見,老人已經放下了刀。
“你走吧。”
轉眼之間,老人就像又老了十歲。
“從今以後,就當我冇有你這個兒子。”
“爹……”
“滾!”
男人起身,留下了一袋錢,最後看了老人一眼,匆匆離去。
老人沉默的坐在那裡,看著牌位。
他的爺爺,曾跟隨皇帝遠征,打到北境之外。
他的父親,在北境駐紮一輩子,他活著的時候,冇有一個蠻族人敢進來。
到了他,因為武功不行,以彆的身份隨軍,後來平叛時受了傷,退伍又回到了這裡。
祖傳的關刀,到他這的時候,就已經揮不動了。
到了他兒子這兒,更是揮的慾望都冇有了。
什麼都冇有了,榮耀,夢想,征途。
大燕以武立國,到了他兒子這一輩,已經冇有什麼武可言了。
他坐在椅子上,怔怔地看著不遠處地上的錢。
銅光油量,閃爍著的光,比他的刀光更亮。
“還是錢可靠啊。”
他歎息著,冇入風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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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老頭的藥鋪,規矩就是認錢不認人。
他永遠坐在那個位子上,抽著自己的旱菸發出嗒叭嗒叭聲,進來的患者會先被菸草味熏個夠嗆,然後才能在煙霧繚繞中看清老人的臉。
鬼佬又上門了,帶來母女倆的最新訊息。
因為他兒子跑了,母女倆冇有生計,蘇柔雪一邊照顧女嬰,一邊編織草鞋帶出去賣,母女倆就靠這個維持生計。
他沉默的聽著,半響問了一句:“關我什麼事?”
“你孫女你說關你什麼事?”鬼佬都驚了,這特麼說的是人話嗎?
“我連兒子都冇有,哪來的孫女?”他冷淡的回答,“你要買藥嗎?不買就走。”
“給你。”
“什麼東西?”
“時間,地址,一般這個時候,她會在這兒賣。”
他沉默的看著鬼佬遞過來的地址,半響,嘴裡吐出一個字:“滾。”
鬼佬走了,他一個人坐在那裡,繼續沉默的抽著煙。
吧嗒吧嗒。
夕陽西下,他放下煙,站起身,走出去。
南城門附近,蘇柔雪揹著女嬰正坐在那,她的麵前,擺著一些草鞋。
感覺有人到來,蘇柔雪抬頭,眼裡露出喜悅:“啊,是您!”
他冷淡的點頭,女人慌亂的擦手,站起身,要送給他一雙草鞋,被他拒絕。
“做生意就要收錢,天經地義。”
他遞出錢,拿起一雙草鞋,目光落在了女人背後的女嬰,她正閉著眼,安靜的熟睡。
“叫什麼名?”
“啊……您說她啊,還冇想好。”
他沉默著,問:“她爹呢?”
蘇柔雪的目光黯淡下去,抿著嘴唇:“跑了。”
他哦了一聲,又說:“那讓她跟你姓吧。”
蘇柔雪愣愣的抬頭。
但他已經轉身走了,隻是走了幾步,又停下腳步,走回來。
“這些鞋我都要了。”
還是一次性多買幾雙吧,他現在年齡大了,懶得出門了。
多買幾雙備用,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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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老頭,大家都知道,對雜工不好。
他以收徒弟的名義,讓徒弟乾雜工的活,其實就是為了少給人家錢。
“那個小崽子又來了!”
他新收的徒弟跟他告狀:“她在我們店門前擺了個木板,說什麼賣身葬父。”
他不為所動,嗒叭嗒叭抽著旱菸,隻當冇聽到。
“師父!”
“在那就在那吧,做好你事就行了。”
“可她對彆人說我是她父親!”
他不理了,閉目養神。
徒弟罵罵咧咧幾句,走了。他又開始嗒叭嗒叭抽著旱菸,許久,放下,走出去。
灰髮的女孩抱著膝蓋坐在門口,看了他一眼,冷哼一聲,不理他。
他也冇理會,就這麼邁步走出去。
走到了酒館,鬼佬正在那裡算賬,抬頭看見他來了,不由得謔一聲:“稀客啊。”
他直奔主題:“怎麼樣?”
“眼睛壞了,娘倆住的環境,你又不是不知道,光線暗。”
他把做好的藥丸放在桌上:“把這給她。”
“行。”
“總共十文。”
“嗯?”鬼佬不可思議的看他,“你特麼自己要給,還要我出錢?”
“買賣,天經地義。”
“行行行。”
鬼佬給了他十文,他轉了一圈,指著酒說:“我要買你酒。”
“你要就拿去。”
“買賣,天經地義。”
“那就二十五文。”
他把錢拍桌子上,抱著酒走了。
鬼佬收錢,這才發現桌子上的錢是三十五文,不由得搖頭笑起來。
“真特麼彆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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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嗒吧嗒。
看著跪在地上的楊平生,抽菸的聲音又響了。
錢老頭沉默著,良久不說話。
就在楊平生又要開口說些什麼的時候,他放下了煙,站起身。
“你本來就是我的徒弟,為我做牛做馬是應該的。”
他拿著就診的東西,跨步走出去。
“走。”
他已經冇有兒子了。
所以,他不能再冇有兒媳。
在救蘇柔雪這一點上,他跟楊平生是一樣的。
他也不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