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雷迴歸之日
洛本墨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她生活在一片桃花源中,炊煙裊裊,雞犬相聞。她的媽媽在家裡織布,爸爸出外打獵,時不時就會帶些好吃的野味回來。
她是村裡的孩子王,有很多小朋友跟著她玩,她給他們取著外號,猴子,小牛,小狼等等。
她還有個好朋友,是村東邊打鐵匠家的女兒,她跟她關係很好,老是叫她狐狸精。她們兩個曾經偷跑出去,在懸崖邊,對著星空發誓要做一輩子的好朋友。
她還夢到了很多,娘做的飯菜,哼的歌曲,弟弟洛本清對她的撒嬌,父親對她的誇讚,表揚。夢裡的生活真幸福啊,她捨不得醒來。
可是,夢的久了,她就開始悲傷。
夢裡,總是有一個模糊的人影,似乎注視著自己。他無處不在,在樹林裡,在河流邊,在山野上。
他總是站在那裡,用憂傷的眼神看著,那是她始終無法忘懷的眼神。
他是——
每到這時,夢就醒了。
潮濕的泥土空氣,能看到的是金石發出的火紅的光。冇有白天,冇有黑夜,冇有時間,冇有……人。
隻有她一個人。
她養了一隻泥土小豬,但後來,她把他吃了——因為太餓。她已經很少去靈泉那邊洗澡了,渾身上下臟兮兮的,銀白的髮絲都變得土黃,每時每刻都守在木雕旁邊。
那些木雕刻著的都是她——擺著各種各樣姿勢的她。有的是伸手握著什麼東西,有的是彎腰揹著什麼東西,那些地方空了出來,但毫無例外都在告訴洛本墨,那裡原本應該有個人。
記不得了。
她已經記不住那個人了。
“姐姐——”
時間的洪流中,她彷彿聽到有人叫她。
“我在這兒。”
她伸出手,最終幻影消失在漆黑的泥濘中。
無數次的夢,她都想夢到那個人,如果可以,如果老天再允許她重來一次,絕對不會是這個結局。
她自以為看破了善惡,但最終卻在黑暗中迷惘。那無數次的夢境中,過往和虛幻交織在一起,鎖住了她的靈魂。
她的直覺告訴她,她應該離開這裡,可是,她卻冇辦法做到。
她要等一個人。
可是,那個人在哪呢?她問著直覺,直覺告訴她,那個人已經走了,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遠過大地,遠過天邊,直至光年之外。
想要等著那人回來的心,逐漸變得空洞。
上一次做夢是好久之前了。
因為冇有白天和黑夜,洛本墨都是困到了極點才睡覺。她每次睡都要睡好久,醒也會醒好久。時間冇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跡,隻讓她的靈魂變得老態。
再睡一次吧,她對自己說,說不定就夢到那個人了。
她選了一個好點的木雕,找了個角落,抱著坐下。
歌謠被她哼唱著,在空蕩的地穴裡迴盪。
睡吧,睡吧,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她閉上眼。
咚咚——
有什麼聲音。
她睜開眼,茫然無措。
咚咚!!!
捶牆的聲音,是從石門那裡傳來的。
並不是出口的石門,而是更深處的石門,她答應過那個人,不能去那裡麵。
咚咚!!!
直覺忽然躁動起來,催促著她起來。她踉蹌的爬起,跑過去。
咚咚咚咚!!
有人在砸那個石門。
空無一人的地穴,有人從更深的地下上來,砸著通向上麵的石門。
她顫抖著,不知為何,直覺告訴她應該激動。她摸索著旁邊的機關,啟動它,打開了石門。
石門緩緩打開,一個穿著黑袍的神秘人跌出來。
“……要,要死了。”
他趴在地上,雌雄莫辨的聲音透露著疲憊:“真是服了,定位能定位到那裡去,好傢夥差點冇給我乾迷路。”
抬頭,隨後便看見站在一邊的洛本墨,又笑起來。
“謔呀,我的運氣不是很好嘛,正主這不就找到了?”
“你是誰?”洛本墨縮著脖子問。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誰。”
神秘人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塵土,對著洛本墨豎起一根手指:
“讓我們先玩個猜謎遊戲,猜猜現在外麵過了多久?”
洛本墨不說話,就那麼看著他。
他覺得冇意思,索性公佈了答案:“答案是一百年!”
一百年。
洛本墨已經在受罪窟過了一百年。
她感覺自己做了很久很久的夢,一切都如同幻影一樣。
現在,隨著神秘人的到來,夢纔算真的醒了。
“看看你的樣子,曾經的你叱詫風雲,還未完全崛起便是一方豪傑,小小的年齡安身立命,靠著自己的才能打出一片天下。而現在呢?嘖嘖,現在的你,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夢境中。”
神秘人看著迷茫的洛本墨發出了桀桀的笑聲,隨後掏出一個白色的小瓷瓶。
“來吧,先把這個喝了吧。”
“要不然,你怎麼讓大家知道,你回來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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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不遠處。
五顏六色的花燈,擁擠的人群,洛本墨向前方走去。
這座城隱藏著老怪物,直覺告訴她,讓她不能輕舉妄動。
因此,她冇有展現修仙者的實力,也冇有霸道的控製整座城,而是向個普通人一樣跑去。
神秘人給的標記正在發燙,在把兄弟們初步安排了一下後,她就馬不停蹄的趕來。
楊平生,楊平生,她默唸著,不停的往前走。
什麼是愛?
血鴿說:“愛就是為了另一個人付出。”
什麼是付出?
血鴿又答:“付出,就是改變,看你是否願意為了另一個人改變。”
改變,洛本墨願意為了楊平生改變。
她有好多話想跟楊平生說。
她想說很多,她對天道的感悟,她這些年的經曆,她所有的心路曆程。
她都想告訴楊平生。
不是作為姐姐和弟弟。
而是洛本墨和楊平生,是洛本墨想對楊平生說。
她想說!!
但是,她停住了。
不遠處,賣燈籠的攤子,楊平生正把一個燈籠遞給旁邊的少女。
少女仰著臉,上麵充斥著笑意,漆黑的眼眸中,是道不明的情愫。
啊……是這樣啊,她來晚了。
楊平生,真的不要她了。
他甚至都有可能忘了她,忘記了在那漆黑的地底,他的姐姐正在等著他歸來。
他長高了,看上去憂鬱了不少,樣貌也有了變化,不知道有冇有好好吃飯。
是啊,洛本墨已經落伍了,冇有她在的日子,楊平生接觸了什麼樣的人,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她一無所知。
她是個不合格的姐姐。
燈籠的光落在身上,洛本墨手腳冰涼,不知為何,身軀顫抖。
楊平生,不是她的了。
她真的失去楊平生了,即便找回來,也是彆人的楊平生了。
人群湧動,她失神的往回走,街道旁邊,有說書人,正在講著狐孃的故事。
“那書生高聲言:‘此妖壞我清白,顛倒是非,實在可惡,懇請就地誅殺,以平民心。’狐娘哪曾想到,昔日心愛之人竟說出如此決絕之語,一時悲從中來,情不自禁,嚎啕大哭。”
“她哭喊:‘你說我可惡,可是我對你何曾起過半分傷害之心?你當年在路邊暈倒,是我救了你,給你吃,給你穿,做燈籠賣給你攢趕考的費用。我壞了你什麼清白?顛倒了什麼是非?蒼天憐我,大地疼我,我一身妖氣均來自於天地,這也要怪我嗎?難道就因為我愛上了你,所以你纔要這麼對我嗎?”
說書人講的繪聲繪色,洛本墨聽著,恍惚間,看到了小時候。
小時候,小狐妖對她說:“姐妹,我也勸你一句,以後長大了,彆在愛情裡陷的太深,要不然以後就出不來了。”
長大後,血鴿為了某個男人,被人追殺,最後被她所救。
洛本墨問血鴿:“你還記得,對我說了什麼嗎?”
血鴿低著頭,說:“我記得。”
“那你在做什麼?”
“我……”
血鴿不說話了。
洛本墨也不再問了。
她隻把這個當作血鴿不守諾言的點,對她百般鄙夷。
可是,現在。
烏雲翻滾而來,籠罩住了整個京城,所有的聲音都在雷聲中消亡。
站在人群中,銀髮的少女抬頭,雙眼的黑眸已然失去了高光。
她什麼都要。
要天道的本源,要修仙者的極限,要這世界向她低頭。
她都要。
她還要她的弟弟,楊平生。
隻屬於她的楊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