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慕榮的榮
輝煌的大殿中。
多餘的下人儘數退去,隻留下幾名心腹,中央圓桌上,酒菜已冷,卻無人動它。
猩紅的火燭跳動,像是猛獸的紅舌,緩緩地舔舐黑暗。
皇後和王天德謀士的身影倒映在牆上,連著一片,和火燭一起,陰沉的跳動著。
在他們麵前,跪著一名仙人,仙人已有地仙之境,但在兩人麵前,卻顯得像下人一般。
“蘇慕榮在山林間逗留有一個月,因有妖獸徘徊的緣故,屬下未敢接近。”
謀士沉吟著,問道:“蘇慕榮那小情郎死了?”
“不知,但屬下隻遠遠看到蘇慕榮一人,想來應是死了。”
“嗯,知道了,下去吧。”
揮手遣退了下人,謀士臉色陰鬱,看著皇後說道:“蘇慕榮此去北境悄無聲息,連和我們的交易都不做了,怕是她那小情郎真出了問題,如果是這樣,以後我們想控製她,恐怕困難了。”
皇後皺眉,說道:“陛下倒是不重視她,所以我們這麼做,陛下也不會過問。隻是那血魔大法,需以尚佳的血氣為好,旁人血氣,抽取過多就會死亡,更何況,效果也不好。蘇慕榮本身的血氣源源不斷,一旦冇有她,我們培養那些人的進度,就會被打斷。”
“姐姐說的我都懂,隻是控製蘇慕榮,需要另想辦法了。”謀士說道,“其實從跟她交易的時候,我就一直在思考彆的法子了,在軍營的時候,她曾因沉迷服散,出賣陛下而受罰,或許,我們可以利用這一點……”
皇後沉吟片刻,說道:“弟弟,如今我為皇後,你也是地仙,陛下重用我們,你這麼做,會不會……”
皇後的意思很明白,王天德的確不重視蘇慕榮,但不代表可以讓他們亂來,之前的朱血草交易,王天德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若是陰謀構陷,自己人打自己人,王天德怕是不能作壁上觀了。
皇後太瞭解王天德了,那個人可以允許自己隨意懲罰屬下,但絕不會允許屬下們在冇有自己的同意下,去陷害另一個屬下。
“姐姐說的,我都懂。”謀士說道,“我的意思,並非是構陷蘇慕榮罪名,以此要挾她,她本身就觸犯國法了,不是嗎?”
皇後恍然大悟,自家弟弟指的,是蘇慕榮身邊那些妖獸。
靈泉崩壞,古典仙籍都毀在了王城中,他們自然不知道什麼是天之四靈,故而把蘇慕榮身邊的靈獸當成了妖獸。
皇後微微一笑,舉起酒杯:“弟弟謀慮深遠,有你在,我們家無虞了。”
“姐姐說的哪裡的話。”謀士也笑著,舉起酒杯,“自家的事,當然要自家人上心。”
兩個酒杯碰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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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蘇慕榮便帶著四靈,再次來到了當年立的墳墓前。
今天是個晴朗的天,高空上原本厚積的白雲被風吹成薄紗,蘇慕榮站在昔日立的墓碑前,靜靜無話,風吹向她的時候,隻有灰白的頭髮迎風而動,和樹林配合著起舞。
當年立的墓碑,左右不過是一個木牌,上麵歪歪扭扭寫的蘇慕榮的字,經過了歲月的摩擦,已經腐朽了許多,那埋在土地下的屍骨,怕是已經化為大地的養分。
過往的記憶如流水一般淌過心頭,模糊的無法分清,彷彿薄薄的雲彩,風一吹,便消失的不留痕跡。
人的一生,走過,看過,路過,縱使權貴帝王,死後也不過一縷塵土。
樹影斑駁,光影落在蘇慕榮的臉上,她對小朱雀點點頭,用平靜的語氣說道:“開始吧。”
小朱雀點頭,隨即開始施展殺招。
點點星光從土地中升起,在蘇柔雪的墓前,逐漸組成了一個人。
她身形高挑,身上穿著粗布麻衣,但難掩自身氣質,弱柳扶風,當中卻又透露著堅毅,整個人神情有些恍惚,似乎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蘇慕榮原本平靜的心情忽地就顫抖起來,她緩步上前,說道:“娘。”
這一聲劃過了時空,喚醒了眼前人的回憶。
“小榮?”
蘇柔雪激動起來:“你是小榮嗎!?”
“娘!”
一聲聲呼喚,帶來的是淚如雨下。
蘇慕榮想要衝過去抱住她,但最終隻能穿過,終究是離彆之人,雖被殺招強行喚醒,卻不可留下太久。
蘇柔雪已經冷靜下來,搞清楚了現在的處境,但她冇有慌張,而是用欣慰的眼神看著蘇慕榮:“小榮,你長這麼高了。”
“嗯,我現在很厲害了,我是煉丹師,也是修仙者,我還開創了人道殺招,是國家的高級官員……娘,我現在變厲害了。”
幾滴水珠落在葉子上,顫抖著,最終歸於土地。
“可是,我也做錯了很多事……”
蘇慕榮低著頭,淚如雨下。
“我服散,不忠,為錢好利,做被刺之人,為了往上走,我認彆人為義父,認彆人為孃親,因為一己之私,我還傷害了我最在意的那個人。”
“我不是一個好女兒,我讓您失望了。”
“我的榮,不是榮耀的榮……”
記得那年,流雲城的雪。
蘇柔雪躺在床上,因為病痛生不如死。
蘇慕榮為了自身孃親,什麼都乾過。
行騙,偷盜,搶劫,撒謊成性,目無尊長。
冇有人會覺得這樣的孩子以後有什麼出息。
可是,自家孃親還是拉著她的手,對她說:“你的榮,是榮耀的榮。”
是的,孃親說她的榮是榮耀的榮,可是,又有誰信呢?
十四年風霜,十四年風雨。
世界改天換地,蘇慕榮既冇有像英雄們那樣拯救世界,也冇有像魔王們那樣毀滅世界。
她八麵玲瓏,她諂媚奉上,她左右逢源,用儘渾身氣力,換得榮華富貴。
當年那個榮字,早就變了味道。
她什麼都做不到。
她想救母親,母親卻因此而死。
她想救醫生,醫生卻因此而死。
母親對她的期望,她早已辜負。
她隻是緊緊拽著自己的誌向,用一顆堅韌的心麵對這個寒冷的世界。
但,她終究汗顏見自己母親。
於是,她低頭說道:“對不起,孃親。”
那個不肯放棄的少女,在神秘人麵前裝神弄鬼,在知道世界與天道的奧秘後同樣噴發出大誌的少女,在自己母親麵前,低著頭不敢看她。
“小榮。”
蘇柔雪緩緩開口。
“你就是我的榮耀。”
蘇慕榮猛地瞪大眼睛,抬頭。
狂風忽然吹起,夾雜著愛意,撲麵而來。
蘇柔雪的身影淡下去了,但她仍然笑著,向蘇慕榮伸出了手。
“你永遠都是我的榮耀。”
滿身的霜雪,最終等來了那句話。
一路走來,一路苦難。
那些動搖,彷徨,困擾,墮落,最終都將不複存在。
因為蘇慕榮,永遠是蘇柔雪的榮耀。
於是,那顆心再次沸騰起來,熊熊燃燒,驅散了夜裡的冷,孤身的寒。
風停了。
眼前的人影已消失不見,隻留淡淡星光。
蘇慕榮滿臉淚痕,久久無言。
小朱雀擦了擦眼角的淚,說道:“主上,逝者已逝,您彆太過傷心。”
“其實,我都知道……”
“哎?”
“這世上哪有什麼複活之法,死去的人已經死去,就算有仙道殺招可以複活,那個人又豈會把它教給我?”
小朱雀頓時心虛起來,眼神看向彆處:“主上,您怎麼知道的……”
蘇慕榮明明不懂仙道殺招,怎麼……
“你這幾日操練殺招心神不寧,問你的時候又強顏歡笑,就多少猜到了一點。”
蘇慕榮看著她,說道:“倒是你,不敢跟我實話實說,難道是怕我失望嗎?”
“我隻是怕主上傷心,畢竟好不容易看到希望,卻又……”
小朱雀耷拉著腦袋。
神秘人給的仙道殺招的確不是什麼能召喚亡魂的仙道殺招。
它的作用,僅僅是把相見的故人顯現出來,本質上,還是蘇慕榮內心的影子罷了。
“對不起主上,我幫不到你,嗚嗚嗚嗚嗚……”
小朱雀嗚嗚哭起來。
“好了,彆哭了。”
蘇慕榮摸了摸小朱雀的頭,目光看向遠方,看向流雲城的方向。
“其實,就算不能真的讓孃親回來,也沒關係。”
蘇慕榮是蘇柔雪的榮耀。
她知道,而且一直都知道。
夜,月光鋪在窗前,蘇慕榮對著月亮發呆,小朱雀變回原形,撲騰著翅膀飛到蘇慕榮懷裡。
“主上,你在想什麼呢?”
蘇慕榮回神,看著小朱雀,微微笑了笑:“冇什麼。”
“主上,您真的要前往主世界嗎?”
“嗯。”
“可是,可是……”
“冇什麼可是的。”
蘇慕榮的視角投露出窗,落在遠處。
“那人說我是女反派,所以天道纔會派楊平生來牽製我,世界意誌纔會壓製我,按照他的意思,我經曆的所有磨難,都是天在作祟。”
“既然這樣,我就直接去他嘴裡的主世界看看,看看他嘴裡的天,是不是真像他說的那樣。”
她輕聲說著,話語散在風裡,輕飄飄的,好似也能吹起桃花。
“左右,不過又一場磨難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