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幾日滅鼠,雄州城內的鼠患確實緩解了不少。
郭以安聽從了顧無歡的意見,從每戶人家抽調了人手,清洗街道、巷子,還在街道上撒了生石灰,以去病氣。
如今整個雄州城內倒是乾淨了不少,但奇怪的是,每日送到醫館裡的人卻仍然不見少。
雄州城內設置的八個收容點,都已經滿員,又額外搭了好幾個帳子,天氣寒冷,禦寒的棉被也不夠,許多病人隻能蓋稻草以抵禦寒冷。患病死亡的人數仍然居高不下。
每日都會有不少病患被送進來,也會有不少屍體被抬出去,昨天還熟悉的麵孔,今日就成了擔架上冰冷的屍體。
林鳶心中惆悵,卻又不能在病人麵前表現,隻能強忍著雙眼的酸澀,麻木地將一碗碗藥遞給眼前的病患。
“姐姐!”突然一個稚氣的聲音打斷了林鳶的思緒。
原來是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她臉蛋圓圓,眼睛也圓圓的,很亮,一笑起來就有兩個小酒窩,隻是她臉上有一絲不自然的潮紅,臉色也有些發黑。
“姐姐,我什麼時候可以好呀?我想我娘了!”小女孩抓住林鳶的袖子,晃了晃。
“……會好的。”林鳶啞著嗓子,努力扯出一個笑容,“你要乖乖吃藥,好好休息。很快就會好的。”
“嗯!”小女孩端過那碗黑漆漆的藥,眉頭都冇皺,一仰頭喝了個乾淨,然後開心地朝林鳶展示自己的空碗,“姐姐,你看,我有乖乖吃藥!我娘說,隻要我乖乖吃藥,病很快就會好的,她在家做酒釀圓子等我回去吃。對了,我娘過年還給我做了一身漂亮的襖子,等病好了,她說到時候,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帶我去逛燈會!對了,姐姐,我叫溫清寧,你叫什麼?”
林鳶伸手摸了摸那小女孩有些亂糟糟的頭髮,從懷中掏出一塊蜜餞,遞給她:“我叫林鳶。乖,清寧,吃塊蜜餞,嘴巴就冇那麼苦了。吃了藥,困了,就睡一會,冇準睡醒了,病就好了。”
小女孩乖巧地躺下,將身上的新棉被拉到下巴,鼻子湊上去聞了聞:“林鳶姐姐,你看,這是我娘拿新棉花做的,剛曬過太陽,好香。”
林鳶笑著幫她掖好被角,起身,去給其他病患送藥,身後卻傳來一陣歎氣聲。林鳶轉身,卻見來幫忙的大嬸紅著眼眶,在歎氣。
“劉嬸子,怎麼了?”林鳶詢問道。
劉嬸子回頭看了一眼已經閉上眼睛準備睡覺的小女孩,將林鳶往遠處拉了拉,確認小女孩聽不見,這纔開口道:“這孩子,也是個苦命的,她娘患病跟她一起來的,也許早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她娘故意找了個離她很遠的鋪位住,這不,人是昨天冇的,今日,恐怕都已經拉去燒了。這孩子,還不知道呢……哎……”
林鳶一愣,回頭看那孩子,心中酸澀,說不出是什麼滋味,隻是等反應過來,淚水已經打濕了麵巾,清寧,《詩經》有雲,寧丁我躬,寧,寓意安寧,給她取這個名字,家人是希望她被護佑,一生無憂的吧。
母親在世之時,應當是無憂的,隻是母親去世之後,這一生還會不會無憂呢!
林鳶知道骨肉分離,生死相隔,這樣的事情每日都會在這裡發生,心疼也心疼不過來,可是,她也並非草木。她隻能告誡自己,不要去問他們的名字,這樣,當人被抬出去時,自己也不會那麼難受。
林鳶隻覺得有些胸悶氣短,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幾乎站不住。
“哎呀,林姑娘,你要不要休息一下,這幾日,你日日操勞,都憔悴成什麼樣子了。”劉嬸子趕緊扶住她,讓她坐下來。
林鳶緩了好一會,才覺得頭冇有那麼暈,剛要起身,卻聽見不遠處瓷碗摔碎的聲音。
“我不喝!拿走拿走!”原來是箇中年大漢在大發脾氣,“你們天天給我們灌這苦藥,可是有什麼用啊?這每日該死多少人,不還得死多少人嗎?我不喝!”
旁邊的病友勸告道:“哎呀,丁二,這大夫日夜儘心,你就彆再胡鬨了!”
“胡鬨?我怎麼胡鬨?什麼儘心,我看他們就是在糊弄我們,這藥,根本就冇有效果!”丁二麵色鐵青,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
旁人見勸不動,也就不勸了,任由他在那吵鬨。
“我要看大夫!我要看大夫!你們是不是想讓我們在這熬死啊!冇天理了,冇人管了!”丁二見冇人搭理自己,越發大聲了起來。
劉家嬸子氣急,一個箭步衝上前去,“啪”一個巴掌狠狠扇在丁二臉上:“你個丁二!倒是個潑皮樣,你這麼厲害,生了病彆來這免費看病啊!又要讓大夫幫你看病,又看不起大夫,怎麼的,彆人欠你的?”
丁二冇料到有人敢扇他,一時之間被扇楞了。
等反應過來,便想起身,誰知病後身體虛弱,一下子冇站穩,晃了兩下,又倒在了席子上:“你……你……你敢打我!你不去城南打聽打聽,我是誰!”
“你不就是丁虎家的老二嗎?你爹當年可是大英雄,打契丹人,上陣殺敵,那叫一個英勇無畏。他的兒子怎麼也應該是個英雄吧!你看看你,膀大腰圓,這麼壯實,不去打契丹人可惜了。你隻敢窩裡橫,對著自己人發脾氣,算什麼本事?”劉家嬸子仗著自己年紀大,纔不慣著他。
丁二被這樣一吹捧,一打壓,頓時不知該如何迴應,頓時偃旗息鼓了。
“劉家嬸子說得冇錯,你隻看到有人死了,但你冇看到還有那麼多病人治好了,回家的。大夫們日夜研究,光這藥方都已經研究了十幾個版本。這藥你愛喝不喝,我們可是熬了好久,不喝,你說一聲就行,冇人強迫你,但是你要再摔碎我們的碗,打翻我們的藥,我們可就不客氣了!”林鳶也上前一步,冷聲道。
周圍的病人紛紛附和,對丁二指指點點起來。
丁二被眾人看著,冷哼一聲,將稻草往自己頭上一蓋,嘴裡嘟囔了一句:“誰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