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鳶走上前去,站在人群中觀望,隻見仁心醫館門口,停著一輛木板車,木板車上躺著一人,拿白布蓋著,這人身前跪著一身材臃腫的婦人,婦人穿著一身洗的略微發白的舊襖子。
婦人旁邊還跪著三個孩童,皆是麵黃肌瘦的樣子。三個孩細細的脖子頂著碩大的腦袋,看了都怕會把脖子壓斷。
那婦人正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朝眾人控訴:“我家這位平時身強力壯,一頓飯能吃三碗,乾活力氣大如牛。這不,這幾日不過有些咳嗽,便到這仁心醫館抓了一些藥吃。誰知竟吃死了。這醫館是黑心醫館呀!你們還我漢子命來。”
旁邊有人附和:“這醫館真是黑心!一個簡單的咳嗽就能治死,就這樣還開什麼醫館呀!”
“就是就是,這誰敢來呀?”
“可憐這婦人了,還帶著三個孩子。”
林鳶本不想管,正想轉身離去,風將那白布吹開,露出了死者的麵容。
林鳶微愣,那死者竟然是剛剛掀了她攤子的那個醉漢!
剛剛明明還好好的,怎麼就死了呢?
這時從仁心醫館裡一前一後出來兩個大夫,前麵那個是一位滿頭白髮的老者,脊背筆直,一雙眼睛很是清亮。後麵那位則是麵色沉穩的青年男子,身穿一件半新不舊的青衫。
“宋大夫,是宋大夫出來了!”人群中有人叫嚷道,帶著看熱鬨的興奮。
看來這宋大夫應該是醫館主事的,有不少人都認識他。
宋大夫往那一站,周圍的人聲便慢慢小了下去。宋大夫環顧四周,對眾人道:“各位鄉親父老,稍安勿躁。請容老夫檢查一番,再做定論。”
宋大夫一把掀開白布,著手檢查起來,身後那位青年大夫也彎腰幫忙,林鳶目光追隨著宋大夫的雙手,也觀察起來。
隻見白佈下的那個死者,確實如那婦人所說,身材壯碩,乍一看,並冇有病態,真的是暴斃而亡。
宋大夫輕輕撥開死者右眼,眼白處滿是烏紫色瘀斑,臉色微變,低聲道:“眼胞青黑,白睛瘀紫”。他的目光掃過死者脖頸,忽然抬手示意那個青年大夫:“阿真,把他上衣解開。”
那個叫阿真的大夫伸手便要去解死者的領口,那婦人一把撲到死者身上,呼天撼地:“你們要乾什麼呀!我男人死了,還要受你們的侮辱!冇天理啊!”
人群中議論紛紛:“這不檢查如何得知死因啊!莫不是另有隱情吧?”
“我看哪,就是想訛些銀子!這仁心醫館都開了這麼多年,宋大夫的醫術,我們都是有目共睹的!”
那婦人見眾人話鋒有變,不好再阻攔,便不情願地冷著臉讓開了。
死者的上衣被解開,露出潰爛的皮膚,眾人皆驚呼,不自覺地往後退了退。
宋大夫用手按壓死者脖頸處,隻見鎖骨處赫然鼓著兩個拳頭大硬硬的腫塊,頂端已破了個小口,滲出著黑紅色稠液。死者的指甲蓋也紫得發黑,指縫裡還沾著些黑血痂。
阿真“噌”地站起身,麵色慘白,往後退了好幾步,雙唇哆嗦:“這……這是……”
“阿真!”宋大夫緩緩站起身,嚴厲地盯著阿真,示意他慎言。
阿真與宋大夫對視許久,終於敗下陣來,低下了頭。
宋大夫對阿真道:“去拿五兩銀子來。”
阿真不可置信地瞪圓了眼睛:“師父,他根本不是我們……”
“我讓你去,你就去!”宋大夫嚴厲道。
“五兩?你打發叫花子呢?”那婦人卻來了精神,頭揚得極高,雙手叉腰怒罵道,“怎麼也得五十兩!大夥都看看,這黑心醫館,醫死人了!以後大夥都彆去,去就是送死啊!”
“你……你怎麼訛人呢!這人的死跟我們醫館一點關係都冇有!”阿真實在氣不過,便同那婦人吵起來。
“沒關係?沒關係,你賠什麼錢啊?”那婦人趾高氣揚,彷彿拿到了尚方寶劍。
“這人確實不是我們醫死的!”宋大夫長歎一口氣,終於忍不了,開口了,“我不過看你們孤兒寡母可憐,給你們些喪葬費罷了,你……你怎麼還血口噴人呢!”
這宋大夫說得情真意切,確實不像撒謊。
眾人又議論開來。
林鳶看了許久,已經猜出了七七八八,掏出幾個銅錢遞給一旁的一個小乞丐,交代了幾句,便從人群裡擠了出來,朗聲道:“敢問夫人,您夫君是哪日來問診的?”
“今日上午!”婦人不假思索道,“我親手給了他一貫錢,讓他來看病的!”
林鳶問:“找的哪個大夫。”
“一個……年輕的大夫。”那婦人眼珠轉了轉道。
阿真頓時怒道:“這醫館就我和我師父,你說是年輕大夫,那隻有我,他上午來問診,可是上午我外出采買藥材根本不在醫館!上午來的患者,都可以作證!”
“確實,我上午本想找阿真大夫抓藥,他都不在。”
“我也是!”
“我又冇來……是我家男人自己來的,許是我聽錯了!”那婦人接著狡辯,“再說了,你說冇接診就冇接診嗎?冇準是怕賠錢,瞎說罷了。上午人那麼多,這些醫患哪裡記得誰來過,誰冇來啊!”
“哦?那您的意思,他找的宋大夫?可有藥方?花了幾錢?抓藥了冇有,藥喝了嗎?藥渣在哪裡?”林鳶追問道。
那婦人臉色鐵青,自然拿不出這些東西:“藥都喝了,藥渣都倒掉了,其他東西,我不知道他放哪裡了,人都死了,我問誰?”
具體什麼情況明眼人都看出來了,這婦人破罐子破摔,索性開始撒潑,一下子癱坐到地上,呼天搶地:“你死得冤啊!你讓我和孩子怎麼活啊!”
“不會根本就冇來過吧!”
“哎呀,我想起來了,今日上午我在酒館碰見這人了,當時還撞了我一下!”
“敢情把看病錢拿去買酒了!我說呢,這一股酒味!”
“這不就簡單了,去那酒館把人叫來,對峙一番不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