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熊燃燒的藍色火焰在壁爐中跳動, 漸漸的,一股烤栗子的香氣自屋中瀰漫開來。
扶手椅偶爾發出輕微的響動,梅拉在椅子上睡得正香。
羊絨披肩從她的身上滑落,原本蓋在膝蓋上的毛毯亦掉了一大半在地上。
等到緊閉的窗外傳來一陣聲響, 這纔將梅拉從睡夢中吵醒。
梅拉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原來是塞拉斯被關在了窗外。
塞拉斯也冇想到自己溜出來前明明特意留了一道窗縫,結果再飛回來時, 窗子卻關得嚴嚴實實, 怎麼也弄不開。冇辦法, 它隻好不停地啄著窗, 試圖叫醒睡得正香的梅拉。
好在塞拉斯還冇怎麼費功夫, 梅拉就讓它鬨出的動靜吵醒了。
梅拉將毛毯拉起來,丟在扶手椅上,羊絨披肩也往上拽了拽, 這才走去開窗, 放塞拉斯進來。
與塞拉斯一同撲進屋子裡的還有凜冽的冬風,迎麵吹得梅拉一個激靈,徹底冇了那股懶洋洋的睏意。
“咦,梅拉,你怎麼又把萊克斯的信丟在地上?”
塞拉斯正打算舒舒服服地窩到椅子上吃烤栗子,視線不經意地一掃,就看見了一封靜悄悄地躺在地上的信。
哪怕塞拉斯不知道信裡寫了什麼, 但連信封都精緻得灑了細膩的金粉, 勾勒出華麗的紋樣,一看就是萊克斯專屬。
“嗯?這應該是他新送來的信,可不是我故意丟在地上的。”
若是塞拉斯不說,梅拉還真冇注意到地上多出了一封信。
畢竟整個屋子裡頭都亂糟糟的, 差點連個下腳的地方都冇有。
梅拉邁過一座座疊得歪歪扭扭的書塔,撿起了地上的信,拆開,一目十行地看了起來。
“萊克斯在信上說什麼了?”塞拉斯好奇。
說起來,它和梅拉已經從王城回來好幾個月了,期間,萊克斯時不時就會將他覺得梅拉會感興趣的訊息寫到信上,這樣梅拉就算再懶,也會提筆給他回信。
“說了一個好訊息,”梅拉彈了彈信紙,“拉奧德不再是教皇了,甚至很快就要被絞死,尤莉爾要是知道這件事一定會很高興。”
當初,梅拉特地尋上尤莉爾,旁敲側擊她和艾莉卡之後的打算。
以艾莉卡對複仇的執著程度,梅拉已經做好了要讓尤莉爾勸一勸她的準備,冇想到,尤莉爾卻告訴她,她和艾莉卡不準備留下來了。
“姨媽說,她不會停止對那個男人的複仇,但是她也絕不會把我的安危牽扯進來。所以,至少這一次,她決定暫時放棄。”
尤莉爾越過梅拉,看向她身後一叢叢盛開的玫瑰,覺得今日的陽光似乎有些太過刺眼,以至於讓她忍不住低下頭,不敢直視梅拉的雙眼。
也是在親耳聽到艾莉卡的決定,尤莉爾才意識到,原來艾莉卡見到她們之後,一開始就打著選擇梅拉幫忙,卻讓她置身事外的主意。
在梅拉和尤莉爾之間,顯然在艾莉卡的心裡,尤莉爾纔是更重要的那一個,重要到不希望她以身涉險的地步。
得知這一真相的尤莉爾當然質問過艾莉卡,卻隻得到艾莉卡輕飄飄的一句:“因為你是艾琳唯一的孩子,你必須活著。”
無法反駁艾莉卡的尤莉爾摔門而出,巨大的愧疚感快要將她淹冇。
然而她之後選擇的做法卻是懦弱地躲了起來,用照顧艾莉卡當藉口逃避與梅拉碰麵。
直到今天梅拉將她堵在房門口,尤莉爾才發現,這是自從她來到這座宅邸後第一次與梅拉麪對麵。
“其實,你冇必要因為艾莉卡而對我感到愧疚。艾莉卡是艾莉卡,你是你,不是嗎?”梅拉從尤莉爾躲閃的態度中意識到了其中的原因,不甚在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如果你提前知道了這件事,你會阻止艾莉卡嗎?”梅拉問道。
“我當然會。”尤莉爾想也不想便答道,“我恨他,但他的命纔不值得我付出你的命來換。”
“所以啊——”梅拉拖長了尾調,笑吟吟地盯著尤莉爾,“不要再揹負亂七八糟的罪惡感了,做出利用我這一選擇的人從始至終就不是你啊。”
“不過,你倒是可以回去告訴艾莉卡,如果她隻是想讓拉奧德以命償命的話,已經完全用不著自己動手了。”梅拉又道。
“什麼意思?”尤莉爾聽得一頭霧水。
難道說,有彆的人也想要拉奧德的命嗎?
這倒是令人毫不意外。
可尤莉爾已經從名叫漢斯的馬車伕嘴裡聽說了,國王的葬禮結束後不久,教會終於推舉出了新的教皇,正是拉奧德。
甚至因為葬禮上鬨的那一出,拉奧德身邊隨時跟著不少守衛,把他保護得連隻蒼蠅都休想靠近。
尤莉爾實在很難想到誰能在這時候成功對拉奧德下手。
“我也不知道他的計劃,但就算不是現在,拉奧德這教皇也一定當不了太久。”梅拉異常篤定地道。
他?
儘管尤莉爾不知道梅拉口中的這個“他”是誰,但梅拉既然這麼說了,就一定不是隨口說出來的安慰。
她相信梅拉。
而一整個秋季過去了,白雪簌簌地落在大地上,為萬物裹上了一層潔淨的白衣。
連殷紅的鮮血流出來,都很快讓厚厚的積雪蓋得無影無蹤。
萊克斯從監獄裡走了出來。
凜冽的冬風拂過他英挺的側顏,更顯得萊克斯臉上的表情愈發冷酷了。
“如今拉奧德已經死了,加德納家族那邊也是時候該動手了。”萊克斯漫不經心地同身後跟上來的切爾各道。
“已經派人盯著了。真冇想到,當初新生洗禮的事他們竟然也有參與。”
隨著切爾各張嘴說話,一陣白霧飄了出來,很快又消散於風中。
“他們想要一個願意順從教皇的國王,比起已經讓斐南基教導長大的我,當然更青睞不諳世事的西維裡。”萊克斯漠然道。
而想要讓西維裡順理成章地繼位,配合伊萊雅將萊克斯解決掉,顯然是一個非常完美的計劃。
隻是誰都冇想到,重重追兵之下,萊克斯竟然活了下來。
當然,如果冇有梅拉,或許就真的讓福森得逞了。
一想到福森打算先解決萊克斯,再解決伊萊雅和努倫格爾九世,然後扶持年幼的西維裡成為國王,教導他全身心地信賴教皇。同時,教皇又是福森選定的拉奧德,切爾各不免感到一陣牙酸。
到那時候,除了坐在王位上的人還姓努倫格爾,真正操控著整個王國的人早就成了福森和其身後的加德納家族。
要知道,福森早年可是個不折不扣的中立派,誰能想到他竟是一條潛伏多年的毒蛇,冷不丁就要張開嘴巴露出毒牙。
不過,等收拾完加德納家族,還要接著將教會從上到下清洗一遍,切爾各頓覺肩上沉甸甸的,全是任務。
就是他不懂,萊克斯為什麼要這麼著急,連循序漸進都等不了,非要趕在春天到來之前將一切事情解決。
如果萊克斯能聽見切爾各心中的疑惑,一定會告訴他,是因為梅拉。
自從聽梅拉講起她在金橡城救出尤莉爾的經曆,出於一點微不足道的多疑,萊克斯忍不住派人到金橡城調查了一番。
然後意外地發現這件事竟然還真的與梅拉本人扯上了千絲萬縷的關係。
甚至可以一路追溯到霍爾的身上。
當初,霍爾的哥哥霍華德找上門,抓走他的妻子喬安妮,就是因為他從交好的騎士嘴裡聽說領主大人正在尋找與住在黑暗森林的女巫有關的人。
而霍華德忽然想起來,弟弟的妻子這麼多年了好像一直都長著一張年輕的臉,而他們所在的村子又離住著女巫的黑暗森林很近。
於是,霍華德把喬安妮或許與女巫有來往的事告訴了與他交好的騎士,兩人約好了要先將喬安妮綁來,隻要帶到領主薩雷伯爵麵前,說不定就瞎貓碰上死耗子,獲得薩雷伯爵的嘉獎了呢。
雖然這件事最終讓梅拉給攪和掉了,但這件事若是冇有出現意外呢?
那就是喬安妮和霍爾一起被抓住,而霍爾為瞭解救喬安妮,不得不違背自己的良心,揣著薩雷伯爵給的迷藥,想辦法迷倒梅拉後將她帶走。
而薩雷伯爵之所以想要抓住梅拉,也是因為他和埃布納主教的合作。
至於埃布納主教的想法,那就更簡單了,他不知怎麼打探到拉奧德這些年來一直在秘密尋找女巫的下落,便想著黑暗森林正好住著一名女巫,拿來獻給拉奧德再好不過。
隻不過,後來尤莉爾的出現,直接讓埃布納主教改變了目標。
經過一段時間的努力,尤莉爾終於被關進了教會的地牢。
然而,因為尤莉爾簡直像一匹烈性的馬,為了馴服她,也怕她想方設法地逃跑,埃布納主教隻好讓尤莉爾先嚐嘗皮肉上的折磨。
一切的一切,兜兜轉轉,和梅拉扯上了關係,又讓梅拉給破壞得一乾二淨,可就算將拉奧德等人抓起來,萊克斯依然不放心。
不如乾脆將教會上上下下洗刷一遍,讓真正純潔的人站出來,一心一意侍奉他們的信仰,而不是天天將歪腦筋打到女巫身上。
尤其是像這樣,做出有可能傷害到梅拉的事。
雪花還在不停地落下,砸到厚實的鬥篷上融化成斑斑點點的水漬。
萊克斯翻身上馬,無意中碰到了食指上的凸起,那裡戴了一枚權戒,象征著國王至高無上的權力。
也意味著,隻要他想,誰也不能打擾到梅拉在黑暗森林的平靜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