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起的燭火在黑夜中是如此顯眼, 梅拉沿著空寂的走廊一路輕手輕腳地來到門外,意外發現厚重的雕花大門並冇有關嚴實,而是透過一道細小的門縫,漏出了細碎的人聲。
“……明天就是國王陛下的葬禮了。”
一道沉穩的男聲從門縫後飄了出來。
嗯?明天竟然是努倫格爾九世的葬禮了?這麼快的嗎?
一般來說, 為了給貴族們趕路的時間, 以及籌備葬禮的需要,國王的屍身會暫時放入冰棺之中, 直到葬禮開啟, 過程最快也要十天左右。
但, 梅拉算了一下, 今天纔是艾莉卡逃出來的第三天, 也就是說,努倫格爾九世的葬禮定下來的也太匆忙了一點。
梅拉屏息凝神,繼續偷聽。
“嗬嗬, 要不是我竭力把這事儘早定下來, 還不知道拉奧德那傢夥還留有後手呢。”
另一道蒼老的男聲飄出來,讓人一聽就能想象出一個鬍子花白的和善老人形象。
然而他接下來說的話可一點也不和善。
“我早就猜到,阿隆索那老傢夥不可能滿足於讓自己唯一的兒子隻當一個大主教而已,否則等他一死,大主教有什麼用?還不是被人一腳踢到冇有油水的窮地方去。你說對吧,格奧魯多?”
聽到熟悉的人名,梅拉的眼睛微微睜大。
冇想到曾經在菲斯特領的格奧魯多主教竟然也在這裡。
房間內, 聽到這番話的格奧魯多臉色頓時變得不太愉快。
這件事梗在他心頭太久, 從他一朝被踢出王城,被分到菲斯特領當主教時起便如一根細細的魚刺,偶爾泛起紮心的細細的疼。
想當初,格奧魯多的靠山還是上上一任老教皇, 那會兒他多風光啊,教會裡的誰見了他不是笑臉相迎,連阿隆索都隻配得到他一張冷臉。
哪想到阿隆索不聲不響的,早已暗中拉攏了不少人,直接踹掉格奧魯多原本看好的大主教,成為了新一任教皇,還雷厲風行地將格奧魯多踢得遠遠的,害得他在菲斯特領那個窮地方呆了近十年。
要不是格奧魯多抓住機會,發現了女巫的蹤跡,恐怕他餘生都要在不甘心中度過。
哈,哪怕因為菲斯特子爵不中用,讓那狡猾的女巫逃了,可格奧魯多還是藉此回到了王城的教會之中。
隻不過,因為有阿隆索壓在頭頂上,格奧魯多回來了也不過是個邊緣人,受儘了冷待。
現在好不容易熬到阿隆索病亡,讓人舊事重提,格奧魯多那股怨氣又冒了頭,他陰惻惻地盯著說話的那人:
“菲科勒,你是存心想和我過不去嗎?”
叫作菲科勒的老人摸了摸他打理好的白鬍子,笑起來的皺紋疊到一起,疊出了慈祥又溫和的模樣,“哈哈,彆生氣嘛,格奧魯多,這麼多年過去了,你的脾氣怎麼還是那麼差勁。”
“我們還是繼續來聊聊明天的葬禮吧。”菲科勒道。
“對,對,我們還是聊葬禮吧。”
最開始的男聲像是終於找到可以插話的空檔,尷尬地打起了圓場。
“畢竟我們今晚聚在一起的目的,不就是為了明天能夠順利地將拉奧德逐出教會嗎?”
隻要拉奧德離開教會,他也就失去了競爭教皇的資格。
說起來,如果不是因為發現拉奧德身後有加德納家族的支援,格奧魯多他們三人還未必會聯手。
格奧魯多也就算了,菲科勒與在場的另一箇中年男人安德烈可是炙手可熱的下任教皇人選。
能讓他們暫時放下鬥爭,概因福森·加德納和他所代表的加德納家族實在令人忌憚。
“我怎麼也冇想到,福森·加德納竟然會是阿隆索留給拉奧德的幫手,我之前可從冇見阿隆索與他有過來往。”安德烈感慨道。
“不然怎麼說阿隆索狡猾呢?”格奧魯多冇好氣地道。
他正是吃過類似的虧,哪怕阿隆索亡故,也一直小心翼翼地提防著拉奧德,冇想到得來全不費工夫,果然讓他發現了拉奧德與福森來往的蛛絲馬跡。
這纔有了菲科勒悄悄聯合安東尼奧,火急火燎地敲定了舉行努倫格爾九世葬禮的日期。
眾所周知,隻有教皇才配給國王與王後主持葬禮,偏偏目前教會中並冇有選出新的教皇,而菲科勒三人便是要趁此機會打亂拉奧德原本的計劃,先一步將格奧魯多推舉為教皇。
反正等格奧魯多揭穿拉奧德不為人知的秘密,將他當著眾人的麵驅逐出教會後,他這個光桿教皇也就當到頭了。
“不過,你說拉奧德曾和女巫有過來往,是真的?”安德烈看向格奧魯多,不放心地確定了一遍。
“當然是真的。他當初跟一個女人神神秘秘地住在城外,這事他瞞得了彆人,可瞞不住他的母親。更何況,如果不是這個女人身份有問題,他為什麼要偷偷摸摸地和她在一起呢?”
格奧魯多咧開嘴,笑出一口白牙。
“就算那個女人不是女巫,我說她是,她就得是。”
聞言,菲科勒和安德烈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露出一個默契的笑容,“你說得對。”
既然決定了要栽贓陷害,何必管事實到底是什麼樣的。
再說了,三人都覺得商量好的計劃冇問題。
他們打算先利用拉奧德的母親揭穿他私生子的身份,這是板上釘釘的事實,再說他與女巫有過來往,迷惑了阿隆索,才坐上如今大主教的位子,想必其他人也不會質疑後者的真實性。
編造謊言麼,就得要真假參半才最可信。
“說起來,還得感謝前人的先見之明,一開始,教會和女巫的關係還冇有這麼糟糕。”
或許是搖曳的燭光總容易讓人回想起泛黃的過往,尤其是對於菲科勒這樣上了年紀的人來說,他忽然對這段塵封的往事談性大發,開始當著格奧魯多與安德烈的麵侃侃而談。
“隻不過,誰讓她們是一群有本領的女人呢?”
和真的擁有神奇藥劑,懂得神秘咒語的女巫相比,教會中聚集的不過是一群普通人,他們千辛萬苦地來到人們麵前宣傳教義,卻抵不過女巫輕飄飄的一句話。
“哈?人要受苦受難才能獲得來世的幸福?那你不小心讓毒蛇咬了是不是還要躺在地上等死啊?畢竟毒發的痛苦也算是一種苦吧。”
一句話,讓站在人群中央的神父啞口無言,他隻能結結巴巴地告訴大家,這不是教義所指引的,是麵前的女巫在胡攪蠻纏。
然而圍觀的人群看看女巫,又看看神父,都覺得女巫說的纔是對的,誰讓神父和他們一樣,也不過隻是個普通人呢。
普通人說的話,當然不如女巫啦。
“所以,除掉女巫這事,我們也是不得已的,否則我們要怎麼在普通人心中確立教會至高無上的地位呢?”菲科勒歎了口氣。
很快,他恢複了笑顏,“如今哪怕是國王發出的詔令,都不一定有我們的神父說的話管用。”
想必當初的努倫格爾四世意欲與教會聯手,將殘害兄弟的黑鍋扣到女巫的頭上時,也未曾想到會有如今這一幕吧。
門外,梅拉聽著裡頭談起女巫們這數百年來不得不離群索居的源頭,幽綠的眸子裡跳動著一簇闇火。
她原本無意追溯這段曆史。
對於女巫來說,往前看比往後看更重要。
因為她們不在乎已經過去的,無法更改的結局,她們想要探究的是未知的,隨時可能變化的未來。
因此梅拉珍藏在地下室的那些手劄裡,冇有任何一位女巫在上頭書寫過有關自身遭遇的憤恨、不甘與痛苦,她們隻是孜孜不倦地將自己多年積累的心得寫下來,供拿到這一份手劄的後輩踩著前人的肩膀探索更多未知的奧秘。
艾莉卡說的冇錯,教會裡頭實在藏了太多黑暗的秘密,其中的臭味隻要接近就令人作嘔。
梅拉垂下眼簾,聽著裡頭似乎有了要結束的動靜,連忙輕手輕腳地先一步離開了這裡。
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她還冇來得及找到拉奧德的住處,也不知道艾莉卡那邊的情況如何了。
*
無論梅拉多麼希望能再得到多一點時間,屬於黎明的曙光還是不可避免地到來了,哪怕隻是在天邊亮起微不足道的一絲,梅拉還是不得不按照與艾莉卡的約定,回到了花園附近。
然而梅拉卻冇有看見艾莉卡的身影。
她在花園內走了一圈,倒是找到了躲在花叢下昏昏欲睡的塞拉斯。
“咦,梅拉,你回來啦。”
見到梅拉,塞拉斯一下子睜大眼睛,打起了精神。
它不住地往梅拉的身後瞧,“艾莉卡呢?她冇有跟你一起嗎?”
“冇有。”梅拉搖了搖頭。
與此同時,她的心跟著回答一沉,艾莉卡該不會出事了吧?
否則她絕不可能違背約定,遲遲不來花園與梅拉彙合。
“那我們怎麼辦?要繼續等她嗎還是……”塞拉斯也著急起來,如果這會兒不抓緊時間離開,那梅拉還能離開嗎?
想起昨晚偷聽到的對話,梅拉頃刻間便下定了決心,“沒關係,你先回去跟尤莉爾說一聲,我和艾莉卡暫時不回去了。”
“我要留下來,參加努倫格爾九世的葬禮。在天黑之前,我會想辦法找到艾莉卡,和她一起回去的。”
冇錯,無論艾莉卡那邊出了什麼意外,梅拉還有一整個白天的時間可以挽回。
所以,艾莉卡,昨晚你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梅拉不自覺地擰起了眉,強行壓下了心中的焦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