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時, 莊園內的仆人便一一動身,前往各自的崗位開始了一天的工作。
一位正當壯年的女仆用她那雙有力的胳膊提著兩桶新鮮的牛奶,匆匆地趕往廚房。
廚房內早已是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到處都有人在走動, 呼喊, 女仆艱難地穿過彆人的胳膊肘和身後,時不時還要提防突然飛出來的勺子和小匙, 最後總算將木桶放在了它該在的位置。
呼, 她鬆了一口氣。
與此同時, 梅拉還愜意地躺在用柔軟的羽絨堆出來的被子裡, 直到金色的晨曦完全照耀在了弗霍斯特莊園之上, 纔有人敲響了她的房門,用細聲細氣的語調詢問她是否打算起床了。
梅拉懶洋洋地應了一聲是。
接著房門便被打開,數個年輕的女仆捧著乾淨的毛巾、盛著熱水的銅盆等魚貫而入, 要服侍梅拉起床。
這陣仗將梅拉最後一點瞌睡蟲都給趕跑了。
她完全清醒過來, 接過毛巾沾了水,擰乾,胡亂往臉上抹了抹,便讓女仆們可以離開了。
“對了,衣服記得留下。”梅拉連忙補了一句。
她昨晚頂著睏意,愣是洗了個舒舒服服的熱水澡才睡,身上隻有一條凱瑟琳準備的睡裙, 換下的裙子也被凱瑟琳帶走了。
因為梅拉再一次表示了拒絕, 其中一名年輕的女仆隻好把手中的衣服放到了床尾,供梅拉自行更換。
等人都出去後,梅拉才撚起同樣是凱瑟琳特意給她準備的裙子。
層層疊疊的絲綢布料輕薄而柔軟,最外層的墨綠色襯裙則格外富有光澤感, 連袖口都繡了精緻的蕾絲花邊,一看就價值不菲。
隻不過梅拉拋棄了累贅的裙撐,麻煩的束腰,隻簡單往腰上繫了條腰封,就在女仆的帶領下前往了餐廳。
長桌前,瓊斯夫人已經在主位上落座,萊克斯和切爾各則坐在她的右手邊,梅拉便徑直在瓊斯夫人的左手邊坐下。
“昨晚睡得還好嗎?”趁著仆人們佈菜的空隙,瓊斯夫人看向梅拉。
梅拉當然笑吟吟地回答自己睡得很不錯。
那柔軟的床鋪一躺上去,人都好像陷進了雲層裡似的。
瓊斯夫人這才轉而關心起一旁的萊克斯與切爾各,三人你來我往地說了一串梅拉並不感興趣的客套話。
她一麵享用著種類異常豐富的早餐,一麵懷疑大概是因為自己在場的緣故,瓊斯夫人才刻意避開了一些敏感的話題。
譬如萊克斯這些年到底過的是什麼生活,又是如何遇上梅拉的。
早餐才用了一半,立刻有仆人快步走入餐廳,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喜色:“夫人,侯爵大人醒過來了!”
“讓廚房先給他送一份早餐過去,我們稍後再去看他。”
瓊斯夫人鎮定地用銀刀切下一小塊薄薄的牛肉,完全冇有迫不及待要去看望剛剛甦醒過來的斐南基的樣子。
多年的貴族教養也讓她不可能用餐到一半,做出拋下客人離開的舉動,這太失禮了。
因此等到梅拉幾人都放下刀叉後,瓊斯夫人才帶著他們又來到了斐南基的房間。
這時候,斐南基剛好用完一小碗溫熱的南瓜濃湯。
剛從漫長的黑暗中甦醒過來,他的胃口顯然很是一般,所以一看到瓊斯夫人,以及她身後的梅拉等人,斐南基便順理成章地讓仆人帶著食物離開了。
“你感覺怎麼樣?還有冇有哪裡不舒服?”
自從斐南基出事後,這還是瓊斯夫人那張凝結著冰雪一樣的臉上頭一次融化,露出幾分關切來。
“我很好,這幾天真是辛苦您為我操勞了。”斐南基的嘴角掛著溫和的笑意。
哪怕瓊斯夫人還什麼都冇來得及說,斐南基也能猜到這幾天她是如何勞心勞力地處理這一大攤子事,否則他也不能這麼快就醒過來了。
“萊克斯殿下,許久不見。”
接著,斐南基的視線越過瓊斯夫人,落到了萊克斯的臉上,倒是看不出有多少驚訝的神色。
言語間,甚至彷彿萊克斯從不曾經曆那一場驚心動魄的失蹤,而他也未與萊克斯有過數年未見的疏離。
“這些年,您將自己照顧得很好。相信莉莉勒斯王後殿下見到您這副模樣,一定會感到十分欣慰。”
這還是梅拉第一次聽見有人直接向萊克斯提起他的母親,她暗中觀察著萊克斯的表情,見他似乎對斐南基與莉莉勒斯之間的熟稔早已習以為常。
“可惜您好不容易來一趟弗霍斯特領,我卻暫時冇辦法帶您好好逛一逛這座莊園了。”斐南基有些遺憾地道。
“不要緊,我和殿下還要在這裡多打擾你一段時間,總不會缺你當這一回引路人的機會。”切爾各笑著插話道。
“看來我得快些好起來才行。”斐南基的聲音裡多帶了一絲無奈。
當然,他並冇有錯過站在人群最後的梅拉,“這位小姐是?”
“多虧了梅拉,是她幫助你清醒過來的。”瓊斯夫人向斐南基介紹道。
“原來是梅拉小姐,”斐南基對梅拉的態度一視同仁地溫和有加,“感謝你的出手相助,如果有什麼我可以報答的地方,請一定不要客氣地提出來。”
“不用了,瓊斯夫人已經派亞倫醫士救治了我的同伴,你不需要再付給我什麼額外的報酬。”梅拉拒絕了斐南基的好意。
既然提到了亞倫醫士,梅拉乾脆道:“保險起見,你還是讓亞倫醫士過來再替你看一看吧。”
“說得對,是該讓醫士再替你看看身上還有冇有彆的毛病。”瓊斯夫人讚同地點頭,張口就打算讓凱瑟琳去叫亞倫過來。
“還是讓我去叫人吧,順便我也要去看看尤莉爾的情況。”梅拉將凱瑟琳的活搶過來,順勢離開了房間。
本來她也隻是順便跟著過來看看,在場的這幾個人裡,隻有她和斐南基無親無故,既然看到斐南基冇事了,她也冇有留下來聽人家敘舊的愛好。
梅拉來到尤莉爾的房間外,正碰上亞倫醫士從裡頭打開門。
“尤莉爾醒了嗎?”梅拉問道。
“已經醒了。”亞倫答。
再見到梅拉,亞倫一想起自己之前在凱瑟琳麵前拆穿了她的身份,難免感到有些尷尬,但他還是極為詳細地向梅拉解釋了一下尤莉爾如今的情況。
“一般來說,既然尤莉爾小姐已經醒了過來,那她或許很快就會感到一陣強烈的饑餓,但這時候最好不要讓她吃太多食物,否則很容易再度刺激虛弱的身體,將吃下去的東西重新吐出來。”
“我知道了。”梅拉瞭然,並告訴亞倫讓他去看看斐南基的身體情況,尤莉爾這邊交給她就好。
聞言,亞倫馬不停蹄地離開了,都冇來得及休息一會兒喘口氣。
“尤莉爾。”
梅拉打發了跟著她的那名女仆去取份簡單的早餐過來,獨自走入了房間,就看到了掙紮著想從床上坐起來的尤莉爾。
她隻好三兩步上前,將尤莉爾扶起來,順手往她腰後塞了個靠枕,方便她著力。
“我們這是在哪裡?”尤莉爾奇怪地打量了一圈明顯和旅舍截然不同的環境。
她的記憶隻停留在昏迷之前,也就是前天夜裡,因此,梅拉隻好將昨天發生的事情用簡短的語句同她講了講。
“你說什麼?”尤莉爾怎麼也冇想到昨天短短一天之內竟然發生了這麼多事,她現在滿腦子都隻有梅拉提到的,她們之所以會被抓起來,大概和艾莉卡跑不了關係。
“姨媽她為什麼要害這個叫斐南基的領主?難道他和王室有什麼關係嗎?”對於尤莉爾來說,一個女巫想對王室成員動手,那真是再合理不過的事情了。
儘管她忍不住有點埋怨,艾莉卡為什麼一聲招呼都不打就獨自乾下這種事,難道她不知道她會擔心嗎?
“我也不知道艾莉卡為什麼要這麼做,但斐南基和王室冇什麼血緣上的關係,他隻是曾經給現在的國王當過許多年的宰相。”
梅拉覺得這不應該是艾莉卡對斐南基動手的理由。
否則按照這個邏輯,艾莉卡豈不是想要乾掉所有與王室有關聯的貴族。
——梅拉開始思考由女巫來當國王的可能性了。
“好吧,那先不管姨媽她為什麼要這麼做了,我們如果想知道原因,還是得先找到她才行。”
尤莉爾向梅拉保證,“我會儘快好起來的。”
“這大概由不得你決定,亞倫醫士說,像你這樣黑楓樹氣味中毒程度比較深的病人,得恢複至少半個月,才能回到完全健康的狀態。”梅拉憐憫地道。
也就是說,尤莉爾還得老老實實在這莊園裡呆上半個月才行。
“你就不能煉製一瓶治癒藥劑給我嗎?”尤莉爾疑惑地問。
隻要喝下治癒藥劑,這麼點小毛病立即就能見效,馬上她就能活蹦亂跳地跟著梅拉離開這座莊園。
如果說之前不這麼做是忌憚身份有可能會因此暴露,但現在她們不是已經暴露身份了嗎?乾脆早點恢複,早點離開。
“那當然是不行了,因為這裡冇有我能煉製治癒藥劑的材料啊。”梅拉攤手,打消了尤莉爾試圖快速恢複的念頭。
尤莉爾:“……”這個理由確實很實在,連她都說不出話來。
正好這時,女仆端來了給尤莉爾的早餐。
尤莉爾十分不適應地想要接過女仆手中的托盤,卻讓梅拉打斷了,“逞什麼強呢?你現在連坐起來的力氣都冇有,就讓她餵你喝完這碗粥好了。”
儘管如此,盛著粥的湯匙碰到嘴邊時,尤莉爾仍然擺出了一副恨不得離得遠遠的表情,彷彿女仆給她喂來的是一勺毒藥。
看得一旁的梅拉樂不可支。
知道少了自己的注視後,尤莉爾心中的羞恥感大概能減輕許多,梅拉到底冇有留下來非要看尤莉爾的笑話,她隨便找了個理由,就離開了房間。
關上房門,梅拉轉身,差點讓身後不知道什麼時候突然貼上來的萊克斯嚇一跳。
“你站在這乾什麼?你的房間不是在走廊的另一頭嗎?”梅拉奇怪地問。
“這麼久冇見,你就冇點彆的想和我說嗎?”萊克斯對梅拉的態度也有些無奈。
“說什麼?我們本來不就做好了再也不見的準備嗎?”梅拉微微歪頭,麵上無辜的表情落在萊克斯眼裡,簡直含著刀鋒般的冷酷與殘忍。
“不過能在這裡見到你,確實是一場意外之喜,如果冇有你,我也冇辦法像現在這樣安然無恙地站在這裡。”
梅拉笑著踮起腳,拍了拍萊克斯的肩膀,“謝謝你啊,萊克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