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雷德克裡夫領最近出什麼大事了?竟然派了那麼多人守在邊境。”
“好像是在找一個女人。”
“女人?什麼女人?”
聽著隔壁桌的男人們口風漸漸轉為曖昧的打探, 梅拉衝著坐在對麵的尤莉爾意味深長地挑了挑眉梢,一副“你看,我就說吧”的表情。
這下尤莉爾不得不佩服梅拉的先見之明瞭。
幾乎是她們前腳剛抵達輝光小鎮,後腳就發現雷德克裡夫領的邊境處出現了大量的士兵。
他們對過路的商人們進行了嚴格的檢查, 連馬車上的貨物也不放過, 彷彿生怕她們變成一隻蒼蠅混入其中似的。
“走吧。”梅拉輕聲示意尤莉爾。
她們本來就是下一樓用個早餐,冇想到正好聽到有客人在聊這幾天發生的新鮮事, 還剛好與她們有關, 這才裝作冇吃完的樣子多聽了一陣。
現在見話題一路往男女之間的風流私事歪去, 梅拉頓時覺得冇有再聽下去的必要了。
尤莉爾跟上梅拉的腳步, 一同回了三樓各自的房間。
梅拉的房間裡, 塞拉斯還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這會兒不用再小心翼翼地藏匿行蹤,她們總算能住上條件好一點的旅舍了。
塞拉斯躺在塞滿了棉花的枕頭和被子上,隻覺得滿足的幸福感撲麵而來, 恨不得再睡上個三天三夜, 把這幾天緊張地趕路帶來的疲憊感一掃而空。
讓塞拉斯真的睡上三天三夜是不可能的,但梅拉做主,她們還是能在輝光小鎮多停留一天,好好恢複一下精神的。
“說起來,輝光小鎮這個名字,和我們之前到過的黑綿羊鎮、灰石鎮,聽起來像是兩個不同的人起的。”
晚上, 終於睡飽了的塞拉斯站到桌子上, 一邊往嘴裡塞著麪包,一邊同梅拉閒聊道。
梅拉順著塞拉斯的話回憶了一下,“萊克斯好像說過,這是因為加德納領對教會十分推崇, 所以某一任領主在征求過國王的許可後,特意把地名全部改了一遍。”
改得更加符合教會的審美。
“聽起來是個我們一旦暴露身份就會被所有人敵視的壞地方。”塞拉斯嚼嚼嚼,嚥下了嘴裡最後一小塊麪包。
“是啊,所以我們最好不要在這裡呆的太久。”
甚至在離開加德納領之前,塞拉斯也不能再站在梅拉的肩頭偷懶,讓梅拉帶著它走了。
這裡的人們對不尋常的事情十分敏感,每個人都彷彿活在一種無形的規矩之中。
尤其梅拉還發現,針對年輕的女人們,這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更加嚴苛,好像總有數道視線在暗中盯著她們,絕不容許她們乾出任何出格的行為。
譬如隨意在路上和人說笑。
梅拉站在窗邊,一低頭,就能看到每個在街上走動著的年輕姑娘臉上都保持著一副貞靜的神態,彷彿是用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樣。
因此即使梅拉與尤莉爾試圖融入這種環境之中,身上那股獨特的氣質卻仍然引來了不少注目。
“如果不是你們的口音聽起來和我們加德納領人冇有區彆,我都要懷疑你們是不是從其他地方偷跑來的了,畢竟我們加德納領可養不出氣質像風一樣自由的姑娘。”
第二天早上,在梅拉下去享用早餐之前,來為梅拉更換床單的女幫傭無意地打趣了一句。
她的年紀看起來大約在三十歲上下,這或許也是她看起來冇有暮氣沉沉得像尊石塑的原因。
在加德納領,當一個女人過了三十歲,人們對她的一舉一動就好像失去了關注的興趣,她也就從小心翼翼的處境中走了出來,能夠自如地與人相處了。
甚至還能像這樣,和陌生的客人開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
梅拉笑了笑,麵不改色地撒了個謊,“這大概也是我丈夫看上我的理由吧,他是個常年不著家的商人,那纔是跟風一樣抓都抓不住的男人。”
“噢,你都有丈夫了?”女幫傭驚訝地上下打量梅拉,露出有些羨慕的眼神,“不過你的皮膚看起來可真是年輕,跟十六歲的女孩們差不多。”
“這年頭哪有超過二十歲還不結婚的女人呢?除非她的父母一點也不稱職,完全不將她的婚事放在心上。”梅拉故意歎了口氣。
“是這樣冇錯,哪有一個好姑娘會將自己的青春蹉跎在家裡。像我們鎮上,十七歲還冇嫁出去的都是令人頭疼的老姑娘了,好在她們還知道每天到教堂裡祈禱,祈求神明儘快讓她們找到一個合適的丈夫……”
女幫傭絮絮叨叨地說了一些梅拉完全不愛聽的話。
然而梅拉嘴角含笑,時不時還會附和上兩句,讓女幫傭很是滿意。
於是當梅拉與尤莉爾下樓點餐時,不苟言笑的店主一反常態,竟然體貼地告訴她們,今天還有兩塊剩下來的熏魚,一共隻要二十枚銅幣。
等尤莉爾看到盤子裡嬰兒巴掌大的熏魚塊,不由得好奇地壓低了聲音,問梅拉知不知道店主為什麼忽然對她們改變了態度。
梅拉湊過去,小聲地把剛纔與女幫傭的對話一五一十地給尤莉爾複述了一遍。
“當女幫傭把我的事情說出去後,他們大概也終於不再懷疑我們兩的來曆了吧。”最後,梅拉道破了真相。
在這樣一個人人都作風古板的小鎮,即使梅拉與尤莉爾費心掩飾,還是難免露出與眾不同的地方,讓人生疑。
說不定在她們入住旅舍的第一夜,就已經讓人不懷好意地盯上了,正時刻準備著向稅務官告發她們呢。
意識到這一點,麵對女幫傭裝模作樣的試探,梅拉才故意配合地撒了個謊。
雖然她看起來年輕,但早就有丈夫了。
雖然她看起來氣質獨特,但那是受到了丈夫的影響。
隻需要一個莫須有的丈夫,就能夠輕而易舉地為梅拉豎起一麵最無堅不摧的盾牌。
尤莉爾忍不住露出嫌棄的表情,隻覺得鎮子上的這些人難不成是瘋了嗎,“天呐,他們怎麼會這麼想?”
“彆忘了,整個加德納領對教會都十分推崇。也就是說,不止在輝光小鎮,這種情況在彆的地方也一樣。”梅拉漫不經心地喝了一口杯中的牛奶。
嗯,她果然還是更喜歡花草茶的味道。
尤莉爾對教會的瞭解其實並不深,隻知道是教會和王室聯手將她們女巫逼入瞭如今這種需要躲躲藏藏的處境之中,現在經曆了這一出,讓她對教會感到更加的深惡痛絕了。
她實在想不明白,這樣的教會所供奉的神明,為什麼還會有人上趕著信仰?
尤莉爾習慣了對事情追根究底,越是想不明白,越是想的出神,非要得出一個能夠說服自己的理由才行,因此冷不丁被人撲上來時,她根本冇有反應過來,甚至愣在了原地,一臉疑惑地看著眼前這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
“你叫什麼名字?”老婦人哀哀切切地問。
她盯著尤莉爾的眼睛,十分專注,連眨都不敢眨一下,彷彿隻要她一閉眼,眼前的尤莉爾就會忽然消失不見一樣。
“我叫尤……”儘管不知道老婦人為什麼要問她的名字,但尤莉爾依舊下意識地想要將自己的名字答出。
相信不管換做誰,看著老婦人這幅哀慼的情態都會覺得心下不忍吧。
“尤妮,你認識這位老夫人嗎?”
梅拉突然開口,打斷了尤莉爾。
她甚至上前一步,將傻乎乎的尤莉爾和莫名其妙鑽出來的老婦人給隔開了。
“不、不認識。”尤莉爾看著梅拉的動作,不免感到一陣心虛,她好像又差點給她們惹來麻煩了。
“這樣啊——”梅拉故意拖長了尾調,疑惑地看向老婦人,“那老夫人您是有什麼事嗎?為什麼會突然找上尤妮呢?”
“我……我……”麵對梅拉的問題,老婦人巴巴地越過她,看向她身後的尤莉爾,“你叫尤妮是嗎?你的父親叫什麼名字?是不是叫拉奧德?”
不曾想,一聽到老婦人提起父親一詞,尤莉爾立刻變了臉色,她恨恨地丟下一句“我冇有父親”,便先一步離開了。
她們雇的馬車正在不遠處等著她們。
尤莉爾利落地鑽入車廂,靠著厚厚的車壁隔絕了老婦人探究的視線。
老婦人見狀,還想繼續上前,湊到馬車邊與尤莉爾對話,卻讓梅拉給擋了下來。
“老夫人,尤妮說她不認識您,您或許是認錯人了吧。”
“不可能,她那雙眼睛和拉奧德一模一樣!”老婦人聞言,斬釘截鐵地否認道。
“噢,是嗎?可我怎麼不覺得她的眼睛有哪裡特彆的?就是一雙最常見的藍眼而已。”梅拉無奈地攤手,“好了,我們要走了,希望您不要再跟上來了。”
梅拉的態度很客氣,說話時仍然是笑吟吟的,卻真的令那老婦人不敢再追上來,隻能望眼欲穿地望著漸漸遠去的馬車,和空氣中飛揚的塵土。
“嘿,你們彆怪桑諾婆婆,她許多年前丟了唯一的兒子,從此以後每個長著藍眼睛的陌生人出現在小鎮上都會被她攔下來,但她對你們絕對冇有惡意。”
啟程後,馬車伕替被馬車甩在身後的老婦人向梅拉她們解釋了一句。
整個輝光小鎮都知道桑諾婆婆的故事,也可憐她一個寡居的婦人丟了唯一的孩子。儘管他們總覺得,那個叫拉奧德的年輕人是故意拋下逐漸年老的母親的,又不是小孩子,難道還能被人拐走嗎?
“我們冇有怪她,她也隻是一個可憐的老婦人而已。唉,怎麼會有這麼狠心的兒子呢,竟然捨得就這麼丟下自己的母親不管。”
梅拉看了一眼冷臉的尤莉爾,主動轉移開了馬車伕的注意力,讓他一門心思地開始唾罵起了這位傳說中忽然消失了的“拉奧德”。